刘淙到新加坡的第三天,王敦行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面,汤色清亮,浮着几片薄荷叶,碗底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肉丸。桌子是常见的塑料桌,边角磨得发白,旁边压着半张菜单,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拍得不太清楚。
下面附着一句话:
“你猜这是什么?”
刘淙正坐在酒店房间里看文件。手机亮起时,他只扫了一眼,随手回道:“面。”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回了过来。
“废话,当然是面。我是问你猜这是什么面。”
刘淙重新点开照片,仔细看了看。除了面和汤,他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知道。”
“缅甸的鱼汤面!我昨天晚上坐大巴士到了仰光,今天早上才找到这家店。老板说这是他们家的祖传配方,汤底用鱼熬,还加了柠檬草、姜和一点点辣椒。真的很好吃,连汤都可以喝光。”
隔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你要是在就好了,可以带你来吃。”
刘淙看着那句话,没有马上回复。
他确实不在缅甸。
这趟新加坡之行是为了谈一个新客户,他带了三个人的团队过来,会议、看样品、吃饭,日程从早排到晚。昨天回到酒店时已经过了午夜,桌上还有几份文件等着处理。
他原本想过要不要告诉王敦行自己换了地方,后来觉得没有必要。两人认识不过五天,在一家咖啡馆拼过桌,聊了几句,临走时交换了联系方式。王敦行说过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逛逛,但那也只是随口一提。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文件。
几分钟后,手机又响了。
“你今天在哪里?有空的话,我把地址传给你。你过来,我请你吃这个面。”
刘淙这才想起,对方大概还以为他留在内比都
“我不在缅甸。”
“啊?你去哪了?”
“新加坡。”
这次,王敦行隔了几秒才回。
“你怎么没跟我说!我还以为你还在内比都。新加坡有什么好吃的?那里肯定也有很多好吃的啦,不过这个鱼汤面你是吃不到了。”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
“对了,我昨天在内比都看到的日落超漂亮,整个天空都是橘红色的。我有拍影片,你要不要看?”
刘淙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手机。
“好。”
视频很快传了过来。
镜头晃得厉害,像是王敦行一边走路,一边举着手机拍。路边挤着各式各样的小摊,有人在油锅前忙碌,有人把切好的水果装进塑料袋,还有人蹲在棚子底下烧炭。摊位上挂着几盏灯泡,光线不算明亮,倒把那些五颜六色的招牌照得格外鲜艳。
“这个是炸虫子,我不敢吃。”王敦行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那个是椰子糕,我有吃,蛮甜的。下次你来,我带你来试试看。”
镜头又往前晃了几下,最后才对准天空。
太阳已经快落到建筑物后面,云层被染成橘红色,颜色从天边一直往上铺开。远处的屋顶和电线杆沉在暮色里,偶尔有行人从镜头前经过。
视频快结束时,王敦行忽然把镜头转向自己。
他大概没来得及调整角度,半张脸被切在画面边缘,身后的天空倒是拍得完整。他看着镜头笑了一下。
“刘淙,你在新加坡的工作结束了,可以过来找我啊。我带你一起逛!”
视频到这里结束。
刘淙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仔细看天空,只留意到视频里那些摊位和街道。拍摄的人显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镜头时不时晃一下,路过好看的东西便停下来,想起什么就说什么。那段日落也没有配乐,只有风声和远处模糊的人声。
他觉得挺有意思。
“拍得不错。”
消息发出去后,王敦行回了一张史努比兴奋得跳起来的表情包。
“是吧!我觉得很好看。”
刘淙没有再回,手机很快又被工作消息占满了。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闲聊,没想到从那天起,王敦行几乎每天都会给他发些东西。
有时是一张照片,有时是一小段影片,有时只是几句没有头尾的话。
“你猜我今天吃什么?路边摊的炒面。老板炒得超香,我差点又叫一份。”
“今天下雨,我在寺庙里躲雨,结果一待就是整个下午。有人请我喝茶,苦到我怀疑人生。”
还有一次,他发来一张猫的照片。
猫蹲在路边,尾巴绕着爪子,眼睛盯着镜头,一副不太愿意配合的样子。
“它跟了我两条街。我后来买了一根香肠给它,结果吃完就走了。好现实喔。”
刘淙大多只回几个字。
“嗯。”
“好看。”
“不错。”
“是的。”
偶尔会多问一句:“那边热不热?”或者提醒他:“晚上住哪里?不要太晚回去。”
王敦行倒不在意他回复得短。
有时候,刘淙隔了几个小时才看消息,聊天窗口里已经多出两三条新内容。王敦行似乎不太在意对话有没有接上,也不需要刘淙每次都给出回应。他只是遇到有趣的事就拍下来,想起什么就顺手传过去。
一碗没吃过的面,一场忽然落下的雨,一只在路边打盹的猫,都能成为他分享的理由。
刘淙渐渐明白,王敦行并不是特意要和他聊什么。
这个人好像本来就是这样。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便想让别人也看看;吃到不错的食物,便想告诉别人味道如何;遇上了新鲜事,即使没人追问,也能兴致勃勃地讲上一阵。
至于刘淙为什么总在忙,他并不清楚。只知道这个新认识的朋友在新加坡工作,日程似乎排得很满,连出来旅行都没多少时间。
那就多传一点给他看吧。
大概就是这么简单。
刘淙没有告诉王敦行,自己其实不习惯这样频繁地聊天。
工作之外,他很少主动联系别人。一天结束后,他通常只想洗澡、看几页新闻,然后睡觉。不是讨厌聊天,也不是不愿意交朋友,只是一个人待久了,许多事情便不再需要向别人交代。
王敦行的消息却不一样。
他不追问刘淙为什么没有及时回复,也不介意话题突然中断。刘淙忙自己的事,过一阵再点开聊天窗口,仍然能看到对方新发来的照片和几句说明。
那些消息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也不需要刘淙费心接话。他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对方今天去了哪里,吃了什么,路上遇见了什么人。
有些地方他听说过,有些连名字都没听过。隔着手机屏幕,那些陌生的街道、寺庙和摊位依然只是照片里的景象,却比酒店窗外一成不变的楼宇和车流多了些生活气息。
刘淙有时会想,王敦行怎么总有这么多话。
不过,他并不觉得烦。
那天晚上,刘淙处理完工作回到酒店,已经十一点多了。
他洗过澡,关掉房间里的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手机上堆着几条未读的工作消息,他逐一处理完,才想起点开和王敦行的聊天窗口。
没有新消息。
最后一条是下午发来的照片。王敦行拍了一份当地小吃,说味道普通,不值得专程去找。
刘淙当时回了一个“嗯”,之后便没有了下文。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关灯睡觉。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持续运转的声音。
过了十几分钟,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还是没有新消息。
刘淙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王敦行在缅甸旅行,今天可能去了比较偏远的地方,也可能只是累了,想早点休息。两人本来就没有约好每天聊天,对方当然也不需要每天报备行程。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去,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多余。
第二天早上,手机里多了一条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
“昨天搭了一辆顺风车,到了一个村子,那里完全没信号,刚刚才找到地方充电。今天要跟路上认识的一个朋友去看湖,据说很漂亮。你那边怎么样?”
后面还跟着一张照片。天刚亮,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岸边有几间低矮的房子,远处的山影淡得快要融进天空里。
刘淙看了一会儿,回道:“挺漂亮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注意安全。”
王敦行很快回了一张史努比敬礼的表情包。
“收到!”
刘淙看着那张图,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洗漱,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这件事很快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的聊天仍旧断断续续地继续着。
王敦行走他的路,刘淙忙他的工作。一个在路边摊吃饭,一个在会议室里谈生意;一个拍下陌生城市的日落,一个对着电脑核对合同上的数字。
偶尔,两个人的时间会错开。王敦行发来消息时,刘淙正在开会;刘淙终于闲下来,对面又可能已经睡了。等到下一次打开手机,话题往往早就换了一个。
他们没有因此觉得不方便。
王敦行照旧分享,刘淙照旧回复。日子一天天过去,聊天记录慢慢长起来。
刘淙甚至发现,自己偶尔也会留意一些平时不会多看一眼的事。
比如酒店附近有没有值得一试的小吃,比如街上经过的猫是不是和王敦行发来的那只很像,又比如某个傍晚的云层颜色不错,拍下来之后,却不知道该发给谁。
这个念头出现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
他没有真的拍照,只是关上窗户,继续处理手里的工作。
过了十来天,新加坡这边的生意终于谈妥了。
团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各自返程。刘淙订好了机票,打算先回银川一趟。手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之后再决定下一步去哪里。
他把航班信息存进手机,核对了一遍时间。
退出页面时,他看见了王敦行的头像。
刘淙停了一下,点开聊天窗口,把航班信息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本并没有非说不可的理由。
他只是觉得,既然对方这些天一直在分享旅途,自己要离开新加坡了,顺手说一声也没什么。
王敦行很快回了消息。
“你要回中国了?”
“嗯,先回银川。”
“那我去找你!”
刘淙看着这句话,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缅甸吗?”
“对啊。”
“那你怎么来?”
“我可以飞啊。我查了一下,可以从仰光飞昆明,再从昆明去银川。如果时间接得上,应该一天能到。”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什么时候到?我看看怎么安排。”
刘淙看着屏幕,想了想。
“我回去有点事要处理,不一定有时间陪你到处逛。”
“没关系啊。”王敦行回道,“你忙你的就好。我本来就想去大陆看看,也可以自己逛。你有空的时候再出来吃个饭就好啦。”
这回答倒让刘淙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他原以为王敦行说要来找自己,是因为觉得两个人既然认识了,就该一起旅行。可看起来,对方根本没打算把行程全押在他身上。能碰面就一起吃顿饭,没空也不妨碍他去看自己的风景。
这倒很像王敦行一贯的做法。
想到这里,刘淙回道:
“你确定?”
“确定啊。我还没去过银川呢。”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张史努比在狗屋顶上翻跟头的表情包。
刘淙看着那张图,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王敦行给他看过的那只趴在狗屋顶上晒太阳的史努比。
他已经记不清那天具体聊了些什么,只记得合作方始终没来,咖啡早就凉了,而对面那个陌生人从迷路讲到小狗,又从旅行讲到史努比,话题一个接一个,几乎没有冷场的时候。
当时他并没有想到,两人之后还会继续联系。
更没想到,对方会把旅途中遇到的那么多琐碎小事,一件件分享给他。
刘淙靠进椅背,回了一句:
“那好。到了告诉我。”
王敦行发来一个“OK”的表情,又补充了几句自己查到的航班信息,问他银川最近天气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刘淙一一回答。关于天气,他只说昼夜温差大;关于游玩,他说自己也没怎么在银川逛过,能推荐的地方不多。
王敦行倒也不失望。
“没关系,我自己查攻略。反正到时候再说。”
聊天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刘淙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整理行李。窗外的新加坡仍旧灯火通明,车流从高楼之间穿过,远处有飞机的灯光缓缓掠过夜空。
他想起这些天收到的照片:鱼汤面、日落、路边的小猫,还有那片清晨的湖。
那些地方,他大概都不会亲自去一趟。即使将来有机会经过,也未必还会记得它们的名字。
但他记得王敦行发来的那些消息。
不是因为内容有多特别,而是这些日子里,他第一次发现,工作之外的生活原来还可以这样被人随手递过来一点。
不用解释什么,也不用回报什么。
有人走在路上,看见一只猫,便拍下来给他看;吃到一碗好吃的面,便顺手告诉他味道不错;遇见一场好看的日落,也会想起还有一个人没看见。
王敦行大概不会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
对他来说,不过是旅行途中随手分享的日常。
刘淙却觉得,这样挺好。
他合上行李箱,检查了一遍第二天的行程。该带的文件已经收好,机票也确认无误。接下来回银川,处理完事情,再考虑之后的安排。
一切仍旧按照原来的节奏进行。
只是这一次,除了那些需要处理的事情,还会有一个刚认识不久的朋友,从缅甸飞过来。
至于见面以后要做什么,他还没想过。
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