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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 102 章

卡在沙发一角的手机持续在震,屏幕上硕大的“母上大人”四个字,和笑得格外亲和灿烂的大头照,把暖阳停滞的思绪拉回到了眼前只剩他一人的空旷客厅。

“牛牛啊,在忙没呀?”

“干妈是我,暖阳。”

“噢,是羊羊啊。那个臭小子跑哪里去啦?发信息半天都不回个话,真着急人喔!”

“他……好像在阳台,手机没带在身边。需要我去找他吗?”

“好的呀,赶紧把那臭小子找来。让他换个东西没两天就坏掉了,这点事情都办不好,真是笨到家了……”

暖阳拿着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向厨房尽头的阳台角落走了去。那个平日里时不时就能抓到他偷着抽烟,还总被他借机耍赖亲热一通的小角落,眼下却成了靠近一步都需要勇气的地方。

“牛牛啊,听得到吗?就上回要你去买的那个补光灯噢,这用了才多久啊就又坏掉了!我问那家老板他说当时还送了个替换灯管给你来的,那个你放哪里去了呀?”

“水族箱下面的柜子里,挨着胖鸟最近的那个。”

“噢,放到那里去了啊……哎唷,什么胖鸟胖鸟的?人家有名有姓的好吧!净乱讲,难怪斑斑每回都认不得你,你说你……”

“妈,没什么事就先这样吧,回头回家了再说。”

“又跑回来做什么呀?没事把你那个房子好好收拾收拾,尤其那个厨房啊,客厅啊,不要什么东西都乱摆得满满当当的。整整干净,摆些精致有情调的小物件,你不讲究,人家羊羊才不要跟着你受委屈。听到没有?”

冯期没再像往常一样巧舌还击,沉默了片刻后闷声说:“谁委屈谁还不一定呢。”

手机的公放音突兀地回荡在二人之间,暖阳看着冯期手边堆满烟蒂的烟灰缸,想来以往早就抓他兴师问罪了,而如今却只能满心愧疚,像闯了祸被罚站一样,一动不动地杵在冯期跟前。

-江暖阳,你好狠啊。

他最后甩下的这句话有多少层意思,暖阳都是知道的。然而,如何去舒解他的情绪,乃至如何去表达自己的歉意,却是个无从所知的难题。

“哎唷,怎么了呀这是?车胎让人给放了气呀?大小伙子一点精神都没的,像什么话嘛。时候都不早了,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吃的,好好搞一顿晚饭,这些小事情你要多上上心,不要老让羊羊给你惦记着。”

“他要真能惦记我就好了。”

牢骚了一句过后,冯期闷闷不乐地挂掉了电话,看着眼前仍不知所措的暖阳,继续牢骚道:“真要是心里惦记着我,才不会把自己的事瞒着我,才不会让我稀里糊涂地过一天是一天,才不会在我欢天喜地的时候给我个晴天霹雳。”

“对不……”

“你还知不知道对不起的规矩了?”

意料之外的质问令暖阳一愣,直到意识到这是个示好的讯号,还没等行动跟上,便被冯期大力揽进了怀里。

“敢这样拿捏我的人,你还是头一个,别以为我就这么放过你了,我有的是理由拦住你。”

听得出他尚未消掉的怒气,但暖阳更听得出,在这股子半怒半怨的口气里,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应允。

“你住不惯山里的。”

“我可以,拍黔南专题我们住很久,我很习惯。”

“那时一堆人照顾你,跟你自己不一样。”

“大家各忙各的,没有人照顾我。”

“那里天天吃辣,你迟早水土不服。”

“我可以吃辣,也可以自己做饭。”

“山里孩子不比城里的灵光,学东西费劲着呢,你去了也白去。”

“他们很认真,而且有很强的学习**,是很会进步的。”

两人面对面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丝毫没了以往的黏腻。互相比着压制对方的气场,你一句我一句的摆着各自的道理。

“你本来上学就比别人晚,现在又休学,等你再回来你同学们都毕业实习各奔东西了,就你还跟一群小朋友们点名答到,食堂抢饭,多丢人啊!”

“这也是我人生的一次实习啊,只不过跟别人的顺序不同,没有什么羞愧的。”

“探究现在这么火,一半都是你的功劳。你要走了,节目一凉,害大伙年终奖泡汤,这罪过可就大了吧?”

“老师说可以利用这个时期,让节目集思广益,推陈出新,旧貌换新颜。既可以让长期忙碌的大家调整身心,也正好引导观众走出收视疲劳。”

“……”冯期服了自家老爷子将计就计的本领,只得抛出自己最后的道理:“一走这么久,你要想我了怎么办?晚上睡得着觉么?”

“我可以,可以克服。”暖阳抿了抿嘴,声音低了些许。

“那我要想你了怎么办?”

暖阳一时没了声,这是道他最怕碰到,也最解不来的题。

烈日、拥堵、人头攒动……目之所及的元素无一不令冯期心生焦躁,即便手脚爱犯冰冷也直让小林把车里冷气开到了最大。当然,他这股子心火最大的源头,还得若无其事坐在邻座,对着平板敲打个不停的“肖经纪人”。

“小冯哥你别见怪,这个影视城天天都这样,人山人海的,走一步停两步,跟赶集似的。”眼瞅着后视镜里冯期的脸色越来越沉,小林忙着安慰道:“我们头一天来的时候也可懵啦,就看这街上古代的现代的,土气的洋气的,啥模样的人都有。那时还有开机仪式,那粉丝们那来得那叫一个多啊……保姆车都特意安排了两台,肖哥说那叫,那叫诱导分散人流!估计今天也少不了,谁叫今天小阳哥杀青呢,等下进到片场那块可有的瞧了,回酒店路上八成更多!那乌泱乌泱的……”

“好了小林,专心开车。”

曹遇折起平板撂在了腿上,解放了热心“帮倒忙”的小林,像往常探班一样跟冯期交代起了稍后的安排。

“再有半小时估计就到片场了,你今天算是艺人团队的一员,可以在片场里自由走动,Noah休息的间隙里你可以跟在他身边。拍摄顺利的话,大概傍晚就可以下戏,因为他是先行杀青,所以剧组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仪式。等晚上的直播一结束,他的工作就算正式收尾了。”

冯期手指拨弄着打火机的盖子一开一合,扣出的清脆声响中,漫不经心地向邻座道贺:“那恭喜肖老板咯,喜提悠长假期一年。”

曹遇细心注意着冯期的神情,说道:“跟你讲很多次了,我的职责是为Noah服务,而不是为工作中的Noah服务。”

“哦,那辛苦经纪人了,无时无刻不得为老板考虑,尽心尽力。”

话音刚落,曹遇便忽的一下向冯期凑了过去,轻扬着语调问道:“还生气哪?”

“离我远点!”

冯期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另一侧靠,无奈车门当前,躲也躲不出多远。这般抗拒倒不是因为他对曹遇真有多大气,而是始终反感这人动不动就没个正经,丝毫不在意社交距离。

“你也知道自己招恨哪?有这心思给自己开脱,早别干那些讨人嫌的事不就完了!”

“都说了你这个仇恨不要拉得太任性,从头到尾我都是听老板吩咐做事的。你也看到现在他这个片场每天都什么样子的阵势,就这样我都早早给你开绿灯要你想来随时可以来,是你一直不肯来嘛。非要最后收工了才过来,来了还冲我撒气,你说我冤不冤?”

“你要是冤,全世界都得跟着下雪。”

说罢,冯期一个白眼翻过去,心里的怨气多少也散去了些许。

即便理解了暖阳一直瞒他的初衷,但对这个滑头滑脑向来又爱指手画脚的经纪人,最该发声的时候却闭麦做旁观者的行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和解的。

若不是看在这天暖阳终于要脱离演艺生涯苦海,且当晚还要直播官宣“隐退江湖”的份上,冯期压根就懒得过来见这经纪人的脸,听他那些花言巧语的狡辩。

“Noah他这次一直瞒着你,确实欠考虑了。”曹遇坐了坐正,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语调,说:“他还没能明白,所谓伴侣最应当具有的姿态。不过值得肯定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是最努力的,他对自己的诚实,和坚持,一点让人质疑的余地都没有。光是这点,就够让我们这些所谓的大人们汗颜了。”

“他有欠考虑的地方,那你是干嘛的?平时最爱指手画脚,真正用的着你人生指南的时候反倒不说支招了?等着吃瓜看笑话?”

“成长嘛,总要是自己亲身体会过,才能领悟得更透彻啊,你说对吧?”

“找打是吧?”

曹遇嬉笑着摆了摆手,随后正色道:“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不小的冲击,但恕我直言,现实来看的话,木已成舟再知会给你,或许才是最合适的选项。”

不等冯期瞪过来,曹遇继续解释道:“我看你也是还没明白,你在Noah心里的份量究竟有多重。支教的事情从他提出来开始,就没有人想支持,他花了很大心力去求证自己的初衷,让所有人不再阻拦,无话可说。他认准的事情他不会动摇,但你一旦意见不同,结果很可能就不一样了。”

“那不更好吗?我要真把他劝住了,不也正合了大家的心意吗?”

“那这就会成为他心里的一个梗,一个结,永远!”曹遇一字一句讲得格外用力,“你能预估出任何一个心结会对他造成的压力吗?我们可以让自己放松、解压,他会吗?一个不会表达自己情绪的人释放压力的手段,你有想过会是哪些吗?!”

随着分贝回落,车内掠过短暂的沉默和两道讶异的目光。

曹遇下意识地深呼吸一口气,说到:“Excuse me.”

“你的意思是……”

“我想说的是,Noah支教之所以最终能成行,更多在于现实所迫。”

“啊?”冯期让曹遇的左一句右一句绕得愈发费解。

“如果荔报没有之前那些愤世嫉俗的大动作,冯董不至于一直回避公众视野,Noah也不至于在幕前活动期间完全失去自由。这种环境下,他的人气一天下不来,危险就一天不会断。与其哪天让对手钻了空子被动隐退,倒不如赏他们个脸,也遂了自己的心愿。”

“你是说,39班的风波到现在还都没有过去?惹到的那些人有那么大势力么?连江家都要让步的程度?”

“江家不是让步,而是保全。Noah回国之后的发展对于敦诗,对于荔正房,都起着关键作用,有丝毫的闪失或者负面影响都会牵扯出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外公不可能会让Noah,让江家去冒这个风险。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老人家从最初坚决反对Noah去支教,到泰华先生出事之后没多久就把这事提上了日程。枪打出头鸟的事,不管江家还是冯家,都是不能再遭第二次了。”

忽的一阵,冯期心里像是有股冷风吹过。

他从没想到,真正“放走”暖阳的,原来竟是自家那个三不怕的爸爸。自从心里接受了支教这件事之后,他曾想过各种促使暖阳做出这种决定的原因。暖阳的本意固然为主,但他一直以为江家,或者说敦诗,才是推动他成行的关键因素。

“你们敦诗的那个敞源,还是什么源的计划,暖阳难道不是为了那个才去的吗?”

“敞源计划?”难得从冯期口中听到了有技术含量的词汇,曹遇轻叹了一声,纠正道:“应该是说,敞源计划为了Noah,提前了整整两年。”

“本来外公的打算是,再两年等Noah熟悉了敦诗的运作,人脉跟影响力也攒到一定程度,毕业之后就让他正式加入敦诗理事,独立把敞源这个助学计划操持起来。现在可好,未来敞源的主持人先把自己给送上路了。”

“你看看,这不是给组织添麻烦么!你赶紧再跟你外公他老人家商量商量,把主持人上路这事推一推。冷不丁少了个主力选手,这接下来组织上的工作该不好开展了。”抓住任何可能,冯期仍想再把暖阳给拦住。

“所以啊,替补顶上嘛。我、华杰,还有,你少再给我’你们敦诗’,冯董一天不到场,你就是荔报集团的第二张脸,以后敦诗的理事会都给我过来参加。”

“……”

曹遇飞去一个逗弄的眼神,说:“别紧张,有不懂的,我教你。Noah不在,你还有我呢。”

“滚蛋。”

刚沉静了没多久的心情瞬间又被搅得烦躁无比,冯期冲着邻座比划道:“我跟你说,咱俩这账没完,我早晚非都跟你一笔笔算清楚不可!”

要说下片场探班,除了探究之外,冯期还当真是头一次现身实地。当年探究的一招一式就够让自己震撼的了,而眼下影视城里的场面则总算应了老爸当初那句“小巫见大巫”,着实令他见识了一把。

不过更加新奇的是,平日里总被他嫌弃的经纪人在这里像是摇身一变,走过路过都被人毕恭毕敬地待着,当真成了肖老板。乃至连走在一旁的自己都莫名成了“贵宾待遇”。

“哎我说你都使了什么邪术,怎么……”

正感叹着曹遇这家伙哪来这么大魄力,不想冯期却中途卡壳,眼神直视着前方不远处凝滞了起来。

“怎么什么?”曹遇停住了脚,顺着冯期的视线望了过去,一下便懂了,“噢——怎么?被我们如轮小皇子惊艳到了?”

冯期早在网上见过剧里暖阳的定妆照,因为初次古装且扮相鲜亮,当时一发布便毫无意外地冲上了热搜。然而屏幕上再惊艳,也不及眼前来得震撼,虽然并不想承认,但自己的心思确实被曹遇说中了。

“是不是?冯老师?是不是没见过如此超凡脱俗的小仙子?”

“走开走开!”冯期不耐烦地甩了一下曹遇晃在他面前的手背,视线却没从“仙子”身上移开。

“哎我跟你讲啊,他这一身白衣可是如轮的标志性装扮。别看都是一身白,实际款式总共得有二十几种,造型上给团队的预算我们根本就没有设上限,怎么样,一分钱一分货吧?”

冯期木然地瞥了他一眼,说:“美是美,但也有点太美了吧?都快分不出是仙子还是仙女了。”

“哎!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曹遇像是被戳中了兴奋点,表达欲更加旺盛了起来,“你要知道,面相清秀的艺人并不少,但能吃古装扮相,还能把刚柔并济这一点和谐地诠释出来,那只要拿到屏幕上,就是可以瞬间吸引来一大批人的强力磁铁!”

“然后呢?吸铁石就变成你们的印钞机了呗?”

“话不要讲得这么露骨嘛,冯老师。回归到角色本身,是这个人物,还有诠释这个人物的演员,本身有足够的吸引力。你是没看到他演另个角色,造型、性格大对角,也一样是活灵活现的。要不说为什么这个剧本Noah当时会一眼看上?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嘛!”

满耳噪音搅得冯期抬脚想走,直到暖阳划过的视线精准地与自己相交之后,投来的那一束温暖,让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所谓的世界一下子美好了起来。

然而美好当真只有一下子,眼皮都没落下的工夫,一个高大俊秀如武士一般的身影便凑到了暖阳跟前,低头热心地像是在问着他什么。

“啧。”什么是所谓的拳头硬了,冯期也算体会到了一回。

“别激动,冯老师。”曹遇的手又下意识地拦在了冯期腰间,“演员之间正常走戏,毕竟是双男主大戏,即便有火花,也都是剧本范畴内的,不超纲,放心。”

“你倒还劝起我来了,怎么,这唐泽沅现在不算是个麻烦了?不打你弟弟的主意了?”

“心思嘛,当然还是有,但顶多有贼心没贼胆。别忘了,我这个弟弟可是有个保姆级经纪人的。幕前对戏盯着,幕后走戏守着,就连面对面地吃饭,肩靠肩地休息,乃至晚上两人在酒店房里对剧本都要黏在跟前做那个最亮的电灯泡。你说你要是唐泽,你能有机会下手吗?”

看冯期的表情近乎抽搐,曹遇带着丝目的达到的窃笑,抱怨道:“就说让你体谅一下我啊,见过谁家经纪人像我这样24*7全天候服务的吗?”

就在冯期一个白眼将翻未翻的时候,片场一位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跑来,跟曹遇知会道:“肖老板,下一场就出征送行了,如轮杀青戏。你们花絮师到位了吧?”

“哦,在车里待机了,我去叫他们过来standby。”虾头主动答话,随后拍了拍曹遇的手臂,向远处阳伞下的商务车跑去。

“怎么,这剧组看着人强马壮的,拍个花絮还要肖老板你们出人?”

“那倒不是,我们有自己的侧拍team,拍给自家用的。到时Noah的空白期里,是要拿他的物料填补的,这些都是海量资源里的一小部分。”

“……”这次冯期干脆利落地甩去了一个白眼,嫌弃道:“就你们这栽不完的摇钱小树苗,还美其名曰要让暖阳人气下来,淡出娱乐圈?不觉得在给自己打脸吗?”

说话间,冯期注意到余光里似乎愈发杂乱了起来。顺势望向四周,各式人群正一层层地涌来,手里要么花束要么礼物,画面瞧着好不热闹。

“这阵势,是戏里的,还是戏外的?”或里或外,冯期都觉得不可思议。

“Noah行程紧,戏份都集中赶在前面,是全组第一个杀青的。”曹遇也环视了一下四周,嘴角松快地一提,说:“都是过来送他的,我们如轮小皇子,戏里戏外可都是最受宠的宝贝。”

此时曹遇口中的众人宝贝,像是丝毫未在意周围聚来的层层目光,全神贯注在导演牵引下与唐泽沅的对戏中。

头一次亲历影视片场的冯期,如今才当真领会到了为什么曹遇当初会说不希望暖阳去演戏。他原以为曹遇所谓的负担太重指的是暖阳的行程和精力,然而见识到了几秒钟的对话都要反复磨合反复拍,多少个角度多少种语气,身旁还堵着多少机器多少人头。这对平时讲个话都要字斟句酌的暖阳来说,无疑是份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心理负担。

受曹遇在片场的“优待”,冯期也得以守在既不拥挤也不吵闹,顶着阳伞挨着冰桶还吹着冷气扇,且能将忙忙叨叨的场面尽收眼底的VIP雅座里。

眼前这场杀青戏看起来并不是你一句我一句导演再一句,便能够收工的差事。走完了预演的台本,场里的一声吆喝下,拍摄阵仗便拉开了来,向不远处的硕大城门迅速散去。暖阳和唐泽两个主演则由场务引着,移向了各自的马队,利落的跨步下相继上马。

颇有震慑力的场面架势,让冯期不由得起身跟了上前,头一次在监视器的画面上,注视起了那张令他想念又新鲜的脸庞。

【瀚海阑干踏满,大漠孤烟擎来,吞烽火,拾山河,许珍重,挑灯待归鸿。】

暖阳的声音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从远处飘来,对着导演手里的剧本和眼前的屏幕,冯期只觉得暖阳那噙满泪会闪光的眼睛里尽是讲不出的故事。若此刻跑来自己面前,比起“累不累”“困了没”“哪天回家”,他只想问清楚,这个皇子到底经历过什么,要去做什么,是什么让他的语调和眼神能像小猫爪子一样乱勾勾的抓人。

“不用看的,是真眼泪。”瞧见冯期特意探着身子往监视器前看,曹遇面露得意地提醒到,“我们演员Noah的感情戏向来真刀真枪,到位的不得了。要不是档期有限啊,导演还真想要给他加不少跟小Y之间的对手戏份呢,说这两个人啊,只要撞上就都是火花,就算无声戏都能走得有滋有味。”

“哎哟是嘛,那今天可遗憾了,你们这火花CP过了这一条可就要散伙了。赶紧多看两眼,再到位的演技,今天也到头了。”冯期已然悟到,跟曹遇这种欠打星人的最佳相处方式便是刀枪不入。

又是赶光,又是躲云,时不时还要等风,这大场景的一条戏让皇子的收官远没冯期想象中轻易。直到皇子下了马,在回荡耳畔的掌声中被花束层层包围时,冯期才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何为杀青的实感。

“怎么,不开心?还是故意绷着?”曹遇一边心满意足地跟着鼓掌,一边稀奇地看着身旁一脸木然的冯期。

“没,就是觉着,这个身份的他也有种味道,而且看起来,也挺让他满足的。”

“做他想做的事,身心满足是自然的。只不过拍戏这种事,对他来说耗费太多脑力心力了,思考自己都是种负担,更别说思考戏里另个自己。”

正琢磨着曹遇的话,视野里送行众人不约而同开出的一条道上,那个高大俊秀的武士身影正手捧硕大无比的花束,步子上像是踏着弛缓的节奏,缓缓向视线尽头的皇子走去。

“哇塞,Y哥他这是抱了多少朵的花啊?这一大捧,小阳哥半拉身子都快能给遮住了!”

“这还不是最大的哦,”虾头轻轻撞了下小林的肩头,解答道:“刚小Y助理拿来的时候我有问他,本来是想要99朵来的,但实物尺寸大到吓人,被他们昆哥听到直接拒掉了,但不订又怕小Y那边交代不过去,这才换了个中款,52朵。”

曹遇听罢,一道鼻息间的嗤笑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小林有眼力见地瞟了下冯期的神情,没瞧出波澜便顺着附和了句:“大不大的吧,这花模样倒真别致,白吧还不没滋没味的白,泛点蓝还透点粉,就跟阳哥那戏服似的,带着股仙气儿。现在这卖花的是会养哈,真有能耐。”

“那些是人工后上的喷漆,要什么就给你变什么,没那么哇塞。”冯期保持波澜不惊,平静回了句技术支持。

四周大大小小的镜头与人群不住攒动,暖阳接过唐泽沅的别致贺礼,迎着他的笑意,温和地说道:“辛苦啦。”

“你也是。”话音一落,唐泽停顿了片刻,看着暖阳的眼睛,轻声又笃定地问:“会想我的吧?”

“当然,”暖阳未见犹豫,回赠了一份笑意,“这里的大家,一切,我会想念很久。”

短暂的相拥过后,周围的喧嚣适时地聚拢了过来,送走了黄昏,也送走了夕阳下最后一抹皇子的身影。

酒店的套房里,虽空间各异,但每个角落似乎都被匆忙且局促的行色与分贝声填满着。电话会、视频会,被反复支架和调试的各类设备,一副躁动不息的画面里,沉静坐在沙发里的冯期和暖阳显得有些突兀。

“确定今天就只是直播跟大伙说个再见吗?我怎么感觉这架势像是要你去宣布个什么参选联合国掌门人呢……”冯期有一说一,眼前这场面让他着实看不懂。

“因为算是比较突然的消息,所以需要大家准备的会比较多。”暖阳一时放下了手里正在预习的直播流程,环顾了下屋内各自忙碌的大伙,给冯期做铺垫,说:“我要暂停演艺活动的事情,到现在为止,除了我的工作团队,和我们家里的人,是向所有人保密的。当外界知道这个消息,短时间内会聚集很多注意。”

“嗯,可不呗,网上天天那么多没营养的无聊八卦,你这一来,肯定得点起一把热搜大火。”

“所以啊,宣布消息只是一切的开始,接下来的应对和处理才是最花精力的地方。”

“肖哥,平台那边说服务器容量增好了,5000万人应该能cover住,但说最好不要超过半小时……”

“热搜位给我们留了两到三个,直播结束前是先上自然热搜,还是干脆把我们的一起放出去?”

“虾头我刚传你那几个品牌方等下你帮我对接吧,我怕到时我这里电话信息都轰过来可能接不住,这几家不能太耽搁。”

“James,跟楼下的兄弟交代好,先给酒店门口清场,直播开始后留意我信息,照我安排把车子开过来。接到Noah和冯期就先走,路上保持联络,我们到荔海汇合。”

宛如大战在即的气氛下,暖阳已经在镜头直对的沙发茶几前稳稳坐好,看似闲适的背景里,等待着镜头后紧绷着神色的工作人员们直播前倒数的手势。

“Shawn,我们要不要考虑下提前开始?暖阳一小时前预告的那条微博现在已经冲上自然热搜了,这个速度的话,发酵时间越长对舆论方向的影响就越难掌控的。”

“对啊,这个空档最好别太久,不然粉丝可能开播没多久就都聚回酒店了,下面不好安排。”

“让数据组那边先压一下,工作室账号先发一组杀青物料,Noah这边先做好随时开的准备,全体等我指示。”曹遇抱着双臂在厅中缓缓踱步,面色沉静却压不住眉宇间的几处褶皱,“哦对,物料只放剧组大合照和Noah单人照就好,文案笼统些,多余的不要cue到。”

同一屋檐下但几米之外的冯期默默瞧着眼前的一切,脸上大写的“我不懂我也不想懂”,淡如白开心的心态只想让暖阳快点从这里离开,从这个局面,从这个深坑里。

“完了?结束了?”

原本等着一场长篇演说的冯期没想到,这个准备起来能让一屋子人像热锅蚂蚁似的“退圈”直播,轻巧简洁地从所有人耳边和眼前开始并完结了。直到暖阳起身,冲他走过来,见到熟悉的笑脸才让他有了真正杀青的实感。

“我要做的结束了,”暖阳环顾了下四周,说:“大家要做的,才刚刚开始呢。”

冯期一直不喜欢晒太阳,小时候黄女士赶自己出去动一动,晒晒太阳长长个子,自己却出了门专往阴凉地里钻。长大了也一样,走到太阳地里就皱眉头,就连等红绿灯也要特意找个电线杆躲在影子里,好像太阳光挨到身上就要遭罪似的。

然而现在却全然不会,此刻黄澄澄的阳光迎面洒下来,脸上身上都被染上了温度,可冯期丝毫不觉得厌烦,甚至很珍惜,很享受。

熟悉的香气由远及近,耳边落下两记清脆的杯盏声。

“是干妈从云南带回来的冰岛普洱,我摘了园子里的两片薄荷叶进去,会清凉一些。尝一尝,是不是很特别?”

双人摇椅终于被填满,冯期端着茶盏,眼睛则只专注地看着另一双眼睛,一刻也不愿让这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

“好喝吗?”

“嗯,好喝。”

“干嘛总看着我?”

“你说呢?”

洒在露台里的阳光并不刺眼,倒是像一层薄纱,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目之可及的视野里,处处都是一种淡淡的清新与宁静。冯期眼里的暖阳很美,暖阳眼里的冯期同样也很美。

“你知道我想到什么吗?我想到我们重新遇到,最开始的那里。”

表述虽然模糊,但冯期一下子就明白了暖阳说的那里是哪里。

“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看到暖阳懵了一下的样子,冯期笑着说:“摩天轮里啊,傻小孩。海马游乐场,不记得啦?”

“我当然记得。可是,可是那怎么算我们的约会呢……”

“当然算!不仅算,而且算我们最难忘、最宝贵的约会之一。你说呢?”

暖阳想掩住自己带入情景后脸上泛出的羞涩,却发觉不论眼神游移到哪,都能被对面炙热的目光挡回来。

“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样子,和那天摩天轮里,特别像,所以我想到那天。”黄澄澄的夕阳照在他脸庞上,轮廓、视线、发丝,一切都被渲染得温热又柔和。暖阳一直很庆幸那时拍下他的照片,之后不知为自己扫去了多少的寂寞与消沉。

“那你看那儿,”冯期指向露台外面,示意暖阳往远处看,“你看那里像不像当初我第一次去你家里,毕业典礼那几天,我们从超市回家时候的那里?电线上落几只小麻雀,时不时还飞过只乌鸦。”

“是的,那时我们也这样静静看它们,也这样拉着手。”

冯期转头看着暖阳的侧脸,贴在他耳边轻轻说:“还有那时,我也像现在一样,很想亲亲你,尝尝你嘴唇的味道。只是那时我还是你小舅,我不敢,也不能那么做。”

“那现在呢?”

“现在……”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眼前一见,果然是,美不胜收。”

露台入口的台阶上飘来两句抑扬顿挫的招呼声,冯期念想的味道还没尝出来便被打断,自然是没好气地瞪了回去。

“想看戏到客厅找董事长夫人去,全程剧情解说,瓜子开心果还管够。来这儿看,有邀请函吗?买票了吗?”

“建议两位男主入戏不要太深,不然让董事长夫人落得一人独自张罗家宴,不合适吧?”

暖阳下意识看了眼手表,立刻收拾起茶盏,催促冯期起身:“干妈肯定已经忙起来了,我们快过去帮忙。”

悻悻地跟过去,与“无票看戏”的经纪人擦肩时,冯期继续没好气地回道:“有来搅和人的工夫,不如自己过去出份力。这眼看就要失业了,来董事长家里还不说表现一把,不怕没了饭碗?”

“确实不错,这地方。”丝毫不在意饭碗的经纪人观望了一圈,扬着嘴角答非所问:“通透敞亮,鸟语花香,能在这样的花园露台里品茶聊天赏夕阳,当真是美事一桩。可以啊,少东家。”

“亏你还说得出口,合着知道自己干的是煞风景的缺德事呗?”冯期对眼前的窃笑已然失去了耐性,“要不是暖阳不让我跟你斗气,我早把你五花大绑塞后备箱了。等他走了你看我怎么跟你算账,走着瞧曹笑笑。”

对曹遇不爽归不爽,但冯期倒也承认,他作为经纪人所花费的心力确是货真价实的。

“退圈直播”那天滴水不漏的安排,既为暖阳轻而易举甩开了后知后觉的媒体和粉丝,随后又声东击西地把公众视线全吸引到了融炎。赚足了流量和热度回报给听差许久的经济公司,同时也为暖阳创造了回归生活的空档,难得又做回了爷爷的好孙儿、干妈的小棉袄、老师的乖学生,和男友的心上人。

直播里暖阳三言两语便交代了自己将要告别公共视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实现一直以来的心愿。话虽简单事却大,当晚从酒店赶回荔海的路上,单是冯期自己的手机就时而信息时而电话的震个不停,想到曹遇那支大部队还要在他们身后收拾多大一堆摊子,即便肃然起敬算不上,但心服口服总还是有的。

“我说你们这热搜排的可花哨过头了吧,不就是请个长假去支个教吗?一口气告诉大伙不就得了,今天提一句明天哼一声的,这不找机会让闲人们写小作文编小视频嘛?生怕你弟弟没实力招黑是怎的?”

刚帮母上大人上完主菜,放下红通通的松鼠桂鱼,冯期便瞥见母上搁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弹出的热点新闻,与最近自己刷出的头条没什么两样,尽是对暖阳离开演艺圈后的花式猜测,便止不住拿经纪人是问。

“哎唷,人家这样运作自然有这样做的心思和安排,你不懂就不要指手画脚。叫你搞啊,那羊羊出去没两天,还不就人走茶凉让人给忘光光啦!”荔蓉上完全桌的最后一道菜,拍打着儿子吩咐差事,“赶紧去书房把你爸爸叫出来,难得菜场上了太湖青虾,今天可做了他老喜欢的油爆虾喔。快去快去,等冷掉就不脆了喔!”

“这等美味老夫怎可错过?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哟——”冯友年正巧迈着阔步朝餐桌走来,忽而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身旁好学生的肩,说:“对了暖阳,你去书房酒柜啊,把那瓶同理红给我拿来。今天你师母这桌地道家宴,不来点好酒陪衬,那可是要辜负咯!”

“来笑笑,过来坐这里,这都好久没来了喔。上次啊,还是跟瀛瀛一起的时候呢吧,哎唷那时候家里好热闹的,有机会还是要多走动,多聚一聚的嘛。”

“妈您可别盼着他来,这位笑笑先生一过来啊,准就是您宝贝干儿又有大事发生。那可不叫热闹,那叫鸡犬不宁,鸡飞狗跳。”

“乱讲!”荔蓉出手便是一掌。

“我哪有乱讲,上次他来是暖阳和冯瀛瀛虐恋情深还差点有了私生子,这次来是暖阳犯事退圈,隐婚避世,下一步我看借腹生子也不远了。”看到曹遇依旧是那副窃笑,拉出椅子坐在了自己身旁,冯期便气不打一出来地与他继续清账,“你说暖阳几句话就给自己的事交代完了,你趁热打铁三下五除二把话说全不就拉倒了?非得今天一个暖阳中止演艺活动,闹腾几天再一个暖阳自愿做出选择,三天一爆搜两天一热搜,好赖让人猜疑个没完。就不能老实交代他要去支教,让世界清静点不行么?”

“行——”曹遇斟好了一杯红酒,以夸张的手势呈到了冯期面前,“明天,明天就真相大白,世界清静了。”趁着冯期犹疑的工夫,曹遇补充道:“然后,Noah便会以公益榜样的形象,出现在晴川的探究成书编辑会上。”

“对咯,你们晴川这个进程可是要加紧了啊。今天在报社,那帮老家伙们也说了,探究把存货这两集一播完,就要进入间歇期了。这个档口里你们这部书要是能出来,那对两边可都是好事一桩哟。”老冯难得对探究出书的事上了心。

“老师放心,今天Shawn带我一起去荔报跟节目组开会,就是在商议书稿的安排。最后去晴川跟编辑大家讨论之后,就基本可以确定了。”

“这个行程,让你期待了那么久,虽然出书的事情还要看我们冯主编的手腕,但我保证,这趟晴川之旅,一定会让你不虚此行。”

曹遇的一本正经让冯期心里直打鼓,不由得在饭桌上拿胳膊肘撞他,低声问道:“哎,你又打你弟弟什么主意呢?晴川那帮人可八卦着呢,你别又整什么幺蛾子啊。”

扬起嘴角,端起酒杯,曹遇轻巧地向冯期碰了过去,敬道:“冯主编,预祝我们,合作愉快啊。”

-你少使点坏,就是我最大的愉快。

对曹遇,他越是殷勤,冯期就越是觉得他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