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毒辣地刺在身上,舟安却如坠寒窟,只觉血液都已停止了流动。
他为出气,正好好教训了一顿赵天佑,转头便看见自己妹妹舟采薇生死不明的躺在地上,他呼吸都停了一瞬,跌跌撞撞奔过去,颤抖着将人翻了过来。此时舟采薇面色苍白,眉头紧蹙,眼皮下眼珠还在转动,他心中略微安定了些,伸手往鼻下探去,只一些微弱呼吸,又摸她胸口,还有些热气。
舟安内心慌乱,面色却绷得紧紧的,显得冷若冰霜。他仔细检查起她的身体,见没有出血,心想以拂云宗那股邪门作风,她定是中了暗器,且暗器上还抹有剧毒,不消片刻就能夺去人的性命。
他快速扫过,果然看到左手手背上一根毒针,掀开衣袖,一股黑紫顺着经脉蔓延而上,已到手肘处,舟安疾点两下,将她手上穴位封死。
幸而这弟子制毒的道行尚浅,还不能瞬息之间就害人性命,还未及心口,只要拿到解药,这毒就能被逼退。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块手帕,小心地包住毒针取了下来。
收起毒针,当即站起,环视一圈,大步走去揪住赵天佑衣襟,将他提起,可他只软软垂着头,毫无反应,抓起头发一看,原是被他一脚踢得晕死过去,紧闭着双眼,剩余两个弟子皆是如此瘫在地上。
还有一个弟子,便是向舟采薇发射毒针的罪魁祸首。
他提着赵天佑的身体,并不动作,做出一个假象来,此刻耳听八方,一丝一毫细小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只听得木桩后,碎石碾过沙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来,正是一人正蹑手蹑脚地就要遁走。
赵天佑身体被他轻轻掷在地上,无声无息,连尘土都只激起些许。
眨眼间,舟安便来到那弟子背心,将破尘抵住他的脖颈!
那弟子还未反应过来,一声惊呼憋在胸膛之中。
方才,他看舟安面上杀意一片,视作领袖的赵天佑烂泥一般倒在地上,知道自己闯下大祸,这人的实力强悍无比,自己是如何都敌不过的,就想趁着舟安转身时悄悄溜走。可没想到,步子还未迈出,自己的小命便已被抓在他手上。
当即浑身抖如糠筛,就要跪倒,可这利刃就挨在他脖子上,一个动作,瞬间就能血溅当场。
身后人只吐出两个字:“解药。”
这两个字仿佛是厉鬼索命,从罗刹的口中说出来一般,身后人所散发出的冷意、煞气,似乎已丝丝深入进他的骨髓之中,让他不寒而栗。
他心如死灰,牙齿不停地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发出“咯咯咯”的声音,感到利刃又近了几分,一声恐惧到极致的尖叫顿时涌了出来,“没有解药!我没有解药!”喊完这句话,浑身脱力般软了下去,双眼一黑,竟是活活被吓晕了。
舟安见人瘫软下去,连忙放在地上,掐住他人中,那弟子悠悠转醒,见舟安的脸就在正前方,又要大声惊叫起来。
舟安道:“我不杀你,解药在何处?”
那弟子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眼中似闪过一丝决绝,伸入衣襟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颤抖着递了上去。
舟安劈手夺过,打开瓶塞,倒出一些细白粉末在手心,轻轻嗅了两下,当即将瓷瓶捏个粉碎,糜粉从手心掉落在那弟子的脸上。
“我要解药!毒针的解药!”他再也无法抑制愤怒,站起身,再次召出破尘,烈日下,破尘剑刃发出冷冷银光。
弟子原想随便拿出一个药瓶糊弄过去,各个门派都说舟安翩翩公子、陌上如玉,应当不会了解这炼毒之事,可现下,他意识到事情败露,嘴唇蠕动两下,心死般道:“这、这解药…我没带……紫、紫光石,只要用紫光石压一压这个……毒针的阴毒,以毒攻毒,就……能活。”
“紫光石,紫光石便是荧石,是不是?”
“是、是…”
舟安得到答案,心却再次坠了下去,这紫光石最为珍贵,哪是这沙漠之中能寻得的事物?他不管这弟子,转头向舟采薇走去。
她左手的毒素被他点住穴道压了下来,可若是长时间耗下去,这左手定是保不住了。
想到她不过十五年华,就要失去一只手臂。他懊悔不已,若是自己没有逞一时之快,只要向采薇那边看上一眼,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说到底,全都怪他,全都怪他。
他抱起舟采薇,站起身,想要去寻这紫光石,刚走两步,一片微风吹过,掀起采薇左手的衣袖,舟安随意往下一撇,视线被死死钉住,心跳如雷,这黑紫不知何时竟已爬上了大臂!
毒素蜿蜒向上,比原先速度快了不少,不过一刻钟,便能要了舟采薇的性命。
紫光石,何其珍贵,这莽莽沙漠该如何寻找?
他只想再去问那弟子一个明白,可还未张口,喷薄而出的恨意已冲昏他的大脑。
回过神来,他一只手已掐住了那弟子的脖颈,手指咯咯作响,那弟子双腿离地,不断扑腾,如同蜉蝣撼树,眼看着,就要将人掐死。
怀里的舟采薇发出一声嘤咛,他动作停了一瞬,连忙将那弟子甩开,一只手伸到她后心,一点点将真气输入,舟采薇缓缓睁眼,艰难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来,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握住舟安的手,挣扎着要说些什么,舟安连忙将头凑近,只听她用气音说道:“千岫……还在潭水里……千岫…”
舟安用力点点头,大声道:“破尘!”
破尘剑与主人心意相通,当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巧割开刚刚被舟安甩出弟子的手臂,鲜血涌出,接着,剑尖朝下,直直刺入水中。
舟安颤抖道:“我、我已让破尘下去了,采薇。”
舟采薇点点头,放心了一般,不再说话。
他看着妹妹就在自己怀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眼泪一颗一颗滴落下来,他不知该找谁求助,此刻天地茫茫,心中茫然一片。
他初入门派时,对一切都兴致缺缺,整日待在房间中,不愿吃喝,是采薇,一个四岁的小孩,笨拙地拿着两个馒头,紧张地看着他笑。
他至今还不知道,这样小的一个人如何打开的房门。
是她带自己一点点走出以往的阴影,是她告诉自己不要放弃寻找自己的妹妹,也是她鼓励自己努力修习,一点一滴,此时都在这漫天黄沙之中回忆了起来。他和舟采薇没有血缘关系,可在彼此之间,都是亲密,不可分割的至亲。
他心中将采薇看作亲妹妹,想以此来弥补七岁那年所发生的遗憾。可如今,一切仿佛都要重现,他抱着采薇,眼泪不住地滴落下来,面上毫无表情,空洞一片。他伸出手,手上的日月金轮闪出金光,他想:这些人害死了他的妹妹。
要让他们全部陪葬才对。
日月金轮就要祭出,怀中人又有动作,舟采薇一只手搭在他的右手上。
“我没事……我能感觉到…毒素已经褪下去了……你、你别……”
舟安眼眶湿润,黑紫已越来越向上,又何来毒素褪下一说?他恍惚之间,似乎又回到了那天树林中,妹妹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消失,当时他尚且年幼,什么也不能做,可如今,再过几年,就要荣登掌门之位,还是像当年的小男孩一般,什么也做不了。
这样的痛苦与绝望,竟要承受两次。
他怔怔地抱着怀中的人,心中杂思一片。
这时,潭水嘭的一声,溅出许多来,舟安抬眼一看,是破尘剑带着千岫飞出,只是千岫手臂上还绑着一人,那人浑身被红色丝线爬满,随着动作,不少红丝落到地上。
舟安将妹妹小心放在地上,往千岫处走去,只见她此刻面色平静,唇色发紫,正是溺水之状,可手还死死抓着破尘的剑鞘,一时抽不出。将她扶起,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千岫痉挛一下,吐出一大口水,重重咳嗽起来。
看她已无大碍,舟安又向另一弟子看去,他上半身裸露,下摆似有撕扯痕迹,双腿被红丝满满覆盖,看不出样貌,挑起一根红丝,粗略一看,不愿费神,随意丢在一旁,将破尘摆动几下,红丝被除了个光,那双腿此刻显露了出来。
腿上依旧鲜红一片,只是那鲜红却是这弟子的鲜血,舟安碰了碰他的小腿,触感瘫软无比,只觉在摸一摊烂肉,定睛看去,这人双腿软绵绵的,像是被重物挤压过。
千岫伏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着,眼角不断蹚出生理性泪水来。她咳了好一会,慢慢平息了下来。抹去眼泪,看向舟安,只看他眼眶通红一片,面上一片冰冷,正想问他怎么了,可喉咙剧痛,说不出话来,余光中瞟到一片红纱,接着是两条红红的长穗。
她撑起身体,往舟采薇爬去。粗粗一看,她面色惨白,嘴唇发黑,左手一道黑紫顺着小臂一直往上,蔓入袖中,中毒已深了,千岫赶忙要将衣襟撕开查看是否已深入心肺,可双手瘫软无力,连抬起都成奢侈。
舟安的声音飘来:“解药是紫光石……只是……”
紫光石?
千岫混沌一片的大脑慢慢转动起来,她艰难地调动思绪。
这紫光石,不就是荧石吗?!
当即向身上摸去,可是现下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舟安看她眼中冒出奇异光彩,心下一动,急急赶过去,只见千岫正要焦急地掏出什么东西,此刻生死关头,他早已忘了男女有别,当即伸出手,将千岫扶着坐起,随着她的眼神示意,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衣襟之中,心头狂跳,手也颤抖无比,摸了好一阵,才摸出一颗浑圆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正是那颗荧石,正是紫光石!
那颗荧石被舟安举在手中,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炫目的白光。
他小心翼翼放在掌心里,用力一捏,荧石顿时碎为糜粉。他捧着这一小堆粉末,半跪在舟采薇身边,混了些清水,一点点涂在毒针的伤口处。
只见伤口中流出滴滴黑血,将衣衫都染黑不少,他拿出手帕不断擦去,黑血越流越多,慢慢变红,直到变为鲜红的血色。
千岫倒在一边,脑中嗡嗡作响,她此刻躺在砂砾上,也不觉得疼痛,不过头顶的太阳十分晃眼,照的她阵阵发晕,将手盖在眼上。
遮住了眼,耳边时刻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听着舟采薇口中发出低低的呻吟,知道已无大碍,心头的担子卸下,浑身一轻,也不管被她拖出潭水的弟子如何,太阳似乎被云遮住,让她舒适了些,就这样睡了过去。
舟安看着千岫小腹一点点起伏,将拿着斗笠的手轻轻放低,把斗笠盖在了她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