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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夜谈

夜深,祁云耀脑海里的画面彻底暗了下去。

小屋内摆着两张小床,祁云耀躺在靠墙的那一张。按理说,如今谢重楼已然能自主行动,本该依照阿璟的习惯,去睡对面另一张床,可他没有——他径直躺到了祁云耀身边,只是这一次,两人的位置悄然调换了过来——

祁云耀睡在床的内侧,谢重楼躺在外侧,与当初在西门他们同榻而眠时一模一样。

肩抵着肩,足尖挨着足尖,四下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谁也没有开口,仿佛都在小心翼翼地珍惜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安稳。

呼吸绵长交织,祁云耀却怎么也睡不着,心底乱作一团:一边担忧着眼下的处境,一边牵挂着外面的安危,无数个疑问在他心头翻涌不休——

他们现在究竟身在何处?这里还是他们原本的那个世界吗?他和谢重楼为何会一同来到这里?他们原先的身体,还好吗?

一个又一个问题缠得他喘不过气,将这具小小的身躯填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你想得好多。”

心底忽然传来谢重楼的声音,他显然也未曾入眠,却依旧闭着眼,纹丝不动,仿佛只是在梦呓呢喃。

谢重楼一开口,祁云耀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瞬,可下一个问题又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

他终于想起来了,他实际上是要问谢重楼还记不记得从前的事?虽然准备这样问,但内心真正想问其实是西门、药谷的一切,你都还记得吗?

再直白一点,他最想问的是:“和我待在一起的全部,你记得吗?”

祁云耀在心里轻轻叹气,可这一次,声音不再是心底的回响,而是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都记得。”

谢重楼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身侧的黑暗里,顿了顿,又认真地补充道:“只是从西门到剑庄,再从剑庄到药王谷的那段,不记得了。其他的……我全都记得。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记得。”

虽然不是他熟悉的嗓音,可当这句话真真切切在耳边炸开时,祁云耀心里压了许久的沉郁,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种心思无从遁形的不适,便听谢重楼轻声说道:“我觉得你改变了很多,但是我现在回来了,你可以回到以前那样。”

“哪样?”

祁云耀在心里反问,心底隐隐浮起一些模模糊糊、扑朔迷离的念头,像烟雾水波,怎么也攥不真切。

下一瞬,身边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原本漆黑的视野,渐渐透出几分昏暗的影影绰绰。

谢重楼睁开了眼,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躺着的祁云耀。屋内太过昏暗,连人的轮廓都看不真切,可祁云耀却能从谢重楼的眼睛里,看见朦胧的自己——那是种奇妙的感觉。

谢重楼在盯着他,即便他没有睁眼,却大约也能猜到,这人此刻的表情,定是充满了疑惑。他们现在是一体的,谢重楼的眼珠习惯性地转了转,视线轻轻下滑,落在了他因为重伤而动弹不得的手上。

那目光直勾勾的,祁云耀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注视。下一瞬,视线里出现了一只血肉模糊、指甲全都被拔掉的手——那只手轻轻探过来,塞进了他动弹不得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力道微微收紧,稳稳地将他的手握住了。

身旁的人再次闭上眼,紧接着,祁云耀只觉得肩膀一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轻轻靠了上来,然后蹭了蹭,手心里被握住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像是在给予安慰。

“不知道。”他听见谢重楼低声呢喃,“我说不出来。但是我想你像这样靠着我。”

“我想你继续以前的那样,靠着我。”

他顿了顿,“我感觉得出来,你很累,我不喜欢你这样累,所以你可以靠着我,不用再累了。”

祁云耀没有说话,甚至像是没完全听懂谢重楼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按理说,他该欣喜的——谢重楼记起来了,一切都能回到他心心念念的从前。

他无数次盼着,往后的种种都是一场噩梦,如今噩梦醒了,谢重楼轻声对他说“一切都是梦魇,你可以醒过来了”。

可他被噩梦困住太久,乍然脱身,竟有些手足无措,无从适应。

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迷茫,不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滋味,而是一种空落落的,不知究竟该何去何从的空白。

谢重楼失忆时,他得是二十岁的祁云耀。

因为那个时候,谢重楼懵懂无知,什么都不懂,所以他必须长大,必须硬着头皮站出来,挡在谢重楼身前,替他遮风挡雨,保护他。

可现在,谢重楼恢复了记忆。

他对他说“你太累了”,说他可以退回到身后,做回那个十岁的、不必逞强、不必伪装、可以肆意依赖他的祁云耀。

“可我们之间,缺少了十年。”

他心底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不是怨怼,也不是恨,只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像心里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空得发慌。

就像一只爱撒娇、爱臭美的孔雀。小时候,它日日对着宠爱自己的人撒娇,肆意张扬,毫无顾忌。然后在某天,那个人突然消失了。

于是孔雀卸下了华丽的羽翼,收起了所有的娇气,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一路上搞得灰头土脸,跌跌撞撞。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可那个人却不是记忆里的模样,还身陷险境。

孔雀只能硬着头皮,学着褪去稚气,学着变得坚强,学着去保护那个人。

如今,那个人回来了,变回了从前的样子,轻声对它说:“我爱的孔雀,我回来了,你可以继续向我撒娇,我会像以前一样喜欢你、爱护你。”

可孔雀却愣住了。

因为它,已经不会撒娇了。

那么,这只不会再撒娇的孔雀,还会是这个人一直喜欢的样子吗?

细说起来,他能确定的是,谢重楼一定喜欢十年前那个稚气未脱、毫无顾忌依赖他的祁云耀。

可现在的祁云耀,早已不是十年前的模样了。

所以,谢重楼是想要他,变回那个十多岁的祁云耀吗?

“你的想法很奇怪。”

谢重楼缓缓睁开眼,松开了紧握着祁云耀的手,就连紧贴着他的躯体,也微微动了动,似是要抽离而去。

祁云耀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恐慌,像被人猛地抽走了支撑,可他浑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股恐慌蔓延,连伸手挽留的力气都没有。

下一瞬,那副温热的躯体又重新粘了上来,比之前更紧。

谢重楼的手臂轻轻穿过祁云耀的后颈,上半身微微弯曲,以一个温柔又紧实的环抱姿势,将他整个人稳稳抱在怀里。祁云耀被一片温热彻底包裹,被熟悉的气息围拢着,心底的恐慌瞬间被抚平,只剩下一阵泛着酸的暖。

紧接着,他听见谢重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不解:“为什么你能喜欢失去记忆的我,我不能喜欢改变的你?”

顿了顿,他又轻轻总结道:“你比你之前变得更奇怪了。”

话虽这么说,他环着祁云耀的手臂却丝毫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脸颊轻轻贴在祁云耀的发顶,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地承诺。

“只是……觉得你被关在了一个屋子里,如果你不想出来的话……不出来也可以。”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显然身体还未恢复,也不大适应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字句间磕磕绊绊,却又透着十足的认真。

“我不想你太累了,我觉得你应该……就像刚才那样,一直很奇怪地活。但是如果你喜欢现在这样……也可以。”

末了,他微微侧头,郑而重之地蹭了蹭祁云耀的头顶,然后轻声说道:“我觉得……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喜欢的。”

“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喜欢,是不会放弃你的喜欢。”

“我之前选了师傅,但是师傅拒绝了我。我想选择师兄,师兄也拒绝了我。所以我在想,被选择的人,是不是只可以拒绝?”

“后来我知道了,是可以答应的。但是你选择我的时候,我不想答应你。因为我不知道,被选择的人,可不可以选择‘不能放弃’。就像是我选择了师傅,但是又放弃了她,她没有答应过我的选择,所以我不知道,在我选择放弃她之后,她能不能阻止我的放弃。”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选择我了,我能做什么,才能阻止你离开。”

他语气笃定:“是你把我也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现在,让你变得更奇怪了。我觉得我伤害到你了,但是我不想离开你,所以……你要原谅我么?”

一瞬间,那些缠缚祁云耀十数年无形的桎梏,轰然崩裂,碎成齑粉。

谢重楼的怀抱温厚紧实,稳稳将他裹在其中。

在最幽深的禁锢之处,眉眼间还带着稚气与张扬的十五岁的祁云耀,一步步从里面缓缓走出,脚步轻缓却坚定,终是挣脱枷锁,安稳得撞进这迟来的怀抱之中。

四下静极,唯有两人绵长交织的呼吸,在小屋中轻轻萦绕,那些被岁月困锁的迷茫与不安,皆在这环抱之间,被一点点熨平,救赎。

……

面对胡思乱想的孔雀,那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抱住了它,指腹轻轻蹭过它粗糙的喙,声音认真:“不会撒娇就不要撒娇吧。我只是爱你才这么说,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爱的孔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