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我的师弟说了，我不觉得那位志荣有什么问题。”许希调查的很快，马上就给了陈意回答。
“万一他真闲的没事喜欢写作业呢，相信我，真有这样的人。”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许希见过更“与众不同”的人，志荣同学的这个举动也没有多怪异。
陈意觉得自己多心了，“那就是我敏感了。”
“这说明你能察觉潜在的危险，这不是坏事。”许希劝慰道。
直到黑夜降临，陈意才在自习室等到裴姃，她像是被人吸干了血一样，毫无精气神。
裴姃一把拿过陈意的水杯，往自己嘴里咕咚咕咚灌水。干了一杯水，才觉得活了过来，她轻声道：“你都不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
陈意看四周的人，这可不是说话的地方，迅速把自己的书塞在背包里面，示意裴姃和她出去。两个人直接回了宿舍，在电梯上裴姃就忍不住了，“白天大家讨论学生会一些活动实在是太慢了，基本上都没决定好，等到晚上的时候，只剩我和隔壁宿舍的朋友了，大家都有事儿走了。”她自己成了活脱脱的苦力。
“志荣为什么不来帮忙啊？”陈意奇怪。
“他晚上不喜欢出门。”裴姃也是听别人说的，后来她自己去问了他，志荣说自己晚上视力不太好，怕磕着碰着，所以晚上不出门。
陈意看裴姃一切如常的样子，“你没觉得什么不对劲吗？”
“什么不对劲？”裴姃没听懂陈意的话。
“他该不会是吸血鬼吧。”陈意轻声呢喃，这和电影里电视剧里都太像了，不过他和吸血鬼整个反过来了。吸血鬼不喜阳光，喜欢晚上出门。
“说什么呢你？”裴姃笑着肘击陈意，完全没听清陈意刚刚的话语。
就这样，陈意的疑心随着这个学期的结束暂告一段落，她和裴姃一同回到S市开启放假模式。本以为再见到许希就是开学，没想到他借出差之际还跑到她家附近找她出来玩儿，再加上和池子同学的重聚，陈意这个假期过的可谓相当充实幸福。
等到开学，陈意那颗躁动的心才慢慢回归正常，可上课第一天回来裴姃倒是脸色不太好。
“你是说志荣今天一整天都没来，你打电话发消息他也不回？”陈意震惊，她记得裴姃形容过他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好学生也会旷课吗？
“辅导员今天还找我了，问我知不知道志荣去干什么了？”裴姃有些慌，志荣从不曾联系不上过，现在这一出该不会出什么事儿了。
裴姃坚持每天打无数个电话给志荣，直到周五下午，志荣才接。陈意在裴姃旁边，听了裴姃骂了志荣将近半个小时，等她喘气的功夫，那边的志荣才有机会说话。两人没说几句，裴姃就挂了电话，拉着一脸懵懂的陈意就往外走。
两人坐公交车坐了半个小时才下车，沿着街道又走了十分钟左右，才看见志荣电话里说的面馆。一进去就看见了浑身都是面粉的志荣，陈意还犹在打量，注意到志荣身边的男生，留着寸头，皮肤有些黑，但是长得非常俊朗，眉总是皱着，显得这个人有些低沉。志荣抬头看见她们两人也没有意外表情，只笑着摆了摆手，就像是在学校一样，不是在此刻又乱又脏的小面馆。
“志荣，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逃多少节课了吗？”裴姃气得一把上前拽住志荣的领子，在她眼里，志荣这样一位品学兼优的学生，怎么能干逃课的事情呢？她一时怒其不争，抓着志荣的手没忍住用了大力气，志荣没说疼，微微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陈意看志荣脸上甚至还有面，眉眼间透露着深深的疲惫，应该是好长时间都没睡好觉了。她叹了口气，走上前将裴姃的手拿下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陈意其实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是看在裴姃的面子上，这件闲事她无论如何都得管了。
“我一位朋友出来开面馆，缺钱缺人，我来帮忙。”志荣一句话解释清楚眼下情况。
“那你就逃课？”裴姃无法理解志荣的做法。
“我没有别的选择了，他现在缺钱用，这个面馆是唯一的来钱渠道，我唯一能帮忙的就是端盘子了。”志荣看起来有些懊恼，对比之前陈意见过的白皙帅哥，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陈意不由得感叹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你们缺多少钱？”裴姃直截了当开口。
“雇两个伙计的话一月就得一万。”其实这都说少了，陈意思索先不说社保之类的，也不能让员工一个礼拜都上班，资本家都没这么压榨人的，说出去这家面馆说不定会直接被骂上热搜，不过这算不算好事，黑红也是红，知名度也有了。等有了知名度，老板长得这么帅，说不定还能吸引更多客人来吃面呢，陈意觉得自己真是乐观还能想这么多。
对于裴姃而言，她没想到陈意所想的，只觉得一万块太多了，她拿不出来，就算她和陈意加上存款，估计也只能凑够一个月的。
“那你要退学吗？”裴姃颤抖着问他。
“我过两天就去找辅导员说这件事情，只是休学一段时间，一年半载之后就会回来。”志荣垂下眼眸，眼里的失落却是实实在在的，让陈意看了都觉得难受，更别提裴姃了。
“志荣。”裴姃一心想劝他，“他是你这么重要的人吗？真的值得你这么做吗？”
“是我欠他的，该还给他。”志荣轻声道。
等裴姃和陈意从面馆里面出来，裴姃搭愣个脑袋，想哭但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哭，于是将整个身子倚在陈意身上，窝在她肩颈处哭。陈意一边走一边还需要扛起裴姃的重量，她不得不停住脚步，抱住裴姃让她放声大哭。哭了十分钟，陈意听见哭声减小了，看旁边有个咖啡馆，带着裴姃走进去，点了两杯咖啡，坐在靠窗处。
“我不是喜欢志荣，我只是觉得太可惜了。”裴姃低声解释，“在我看来，志荣这种好学生就应该怎么说呢，人生顺遂事事如意，不是像现在一样，失去所有理想也失去了所有灵魂，只剩一具躯壳游走在人世间。”
陈意觉得裴姃说的还挺文艺，这段话听起来裴姃才像是中文系出来的。
“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志荣这么优秀的人他都要毁掉，如此轻而易举的毁掉。”裴姃头一次感到社会的残酷，没有钱也就没有选择的生活。
“我知道你不喜欢志荣，你太坦荡太直来直去了。”陈意理解裴姃的想法，但是各人有各命，轮不着她们两个来管这件事情。
“你跑题了。”裴姃在纠结志荣的命运，陈意却在纠结喜欢这件如今不足轻重的小事。
陈意心里也有些沉重，“裴姃，这是志荣自己选择的路，他做出了选择也要承受后果，这是成年人的默认规则。”
“我刚刚想了想假如你也有一天面临志荣朋友的境遇，我会不会做出一样的选择。”裴姃看上去很累，将头靠到陈意肩膀上，“答案是我会的，我不仅会掏出我的所有钱，也会休学来帮你离开泥坑。”
陈意笑着摸了摸裴姃的脸颊，“我也是，我也会这么做的。”这么一说，两人反倒能理解起志荣的选择，只是很可惜。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志荣深感无奈，因为站了一天全身都疼的厉害，此刻还得强迫自己站起来赶走两人。
“我们想问问你们有什么需要的？”裴姃直截了当的开口。
“钱和员工。”志荣也不掩饰，他清楚裴姃和陈意也并不是有钱人，肯定拿不出他们需要的钱，捏捏自己的肩膀想缓和一些疼痛，却见裴姃掏出一个纸包。
“这是我和小意凑的钱，你先拿着。”
陈意眼见志荣愣在原地，没伸手拿钱，裴姃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的意思。
“你收下吧。”这是陈意的真心话，她虽和志荣就见过几次，但是见不得裴姃伤心的模样，几千块买裴姃一个安心也是值得的。
“我不能收。”志荣轻声道，“你们也不富裕，这些钱还是收回去吧。”
“我把你当朋友才给你的。”裴姃气不打一处来，“这是我和小意的心意，你收下我们俩马上就走。”
“裴姃，这些对于余笙和我来说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心里接受你们的好意，但是我真的不能收。我不是嫌钱少，只是不想欠别人人情而已。”
“志荣，你真的不能和你爸妈开口吗？”裴姃不能理解，据她的了解，志荣家里应该很富裕，比陈意和她家里加起来都有钱。如果志荣开口，他们一定会帮忙的。
“我不想让他们对我失望。”志荣却蓦地说出一句奇怪的话，苦笑一声，“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命运。”
“什么？”裴姃觉得荒唐，“咱们相处了一年，你不仅帮我修改作业，小组作业也拉着我一起，我现在是真把你当朋友才会这么着急上火的。”
“我知道。”志荣轻点头。
“假如我和裴姃加入，需要多久你才能脱身？”陈意突然冒出一句话，裴姃在旁马上get到陈意的意思，赶紧看向志荣。
志荣现在倒是彻底的懵懂了，他不记得他和陈意关系这么好来着，还是因为陈意看在裴姃的面子上，才选择帮他的？怎么看，都是这种可能性最大。
“你们会很累的。”志荣现在浑身疼痛，想让两个女孩知难而退。
“按照实际情况来看的话，计算机系和中文系的课本来就不重叠，再加上不是饭点的情况下人也不会很多，我相信你那位伙伴自己肯定忙的过来，等咱们下了上午的第四节课马上坐公交车来这里帮忙，饭点大概也只会持续到下午一点左右。”陈意不想废话，直接冷静的分析现在面临的情况。
“得到下午一点半左右。”志荣根据自己这段时间观察到的时间点提出意见。
“那就按照一点半算，你把课表给我看一眼，我除了周三周四下午有一点的课，剩下的都在三点多开始。”陈意叹了一口气，心里默念：裴姃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要不然裴姃会担心的吃不下去饭，整天唉声叹气。对的陈意，帮两个月就差不多了，就两个月坚持一下不难。
“我在周二周四有。”志荣记忆很好，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那周四那天，让你那位朋友自己忙吧，一个礼拜就一天让他坚持一下，我相信他可以的。”陈意冷声道，“你现在就回学校去，旷课一个礼拜也不会让你挂科的，不管你用病假还是事假当作借口，你现在立马给我回去。”
陈意天生不爱管别人闲事，她只关心自己的朋友。裴姃对她而言，是除了家人以外最重要的存在，她需要她，就像她需要她一样。
志荣愣了一会儿，回过神之后脱下围裙，转身向里面的朋友道别，拿着外套和两人一起回学校。
陈意和裴姃隔天马上就去办了健康证，等出了之后也开始了帮忙之旅。怎么说呢？两个人不仅第一次刷碗，头一次在面馆端盘子，还得收银。陈意一直有些崩溃来着，不是所有客人都用手机支付，有的用现金的时候，她还得数钱，可是她有洁癖哎，不喜欢摸钱来着。
等回了学校之后就开始倒头大睡，一句话都不想说，就这么坚持了一个月，陈意和裴姃成功把自己变老了十岁。天天学校面馆两头来回倒，回宿舍还得写作业，面馆休息的时候自己也不能休息，还得写作业。陈意甚至都格外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耍酷，就应该拽着裴姃回学校，不管别人的道路有多悲伤，这和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就这么崩溃着，陈意也认识了面馆的主人、志荣的朋友—余笙，非常腼腆的人，在几人对着笔记本敲敲打打时，给他们递水递零食，然后坐到一旁好奇地盯着电脑看，盯了几个小时都不觉得烦也不腻。
直到某个在平凡不过的下午，志荣和裴姃去买咖啡支撑三人晚上的精力学习和面馆的生意，陈意去面馆外呼吸新鲜空气，顺便伸个懒腰。
“多谢你们了。”余笙也走了出来，第一次和这个陌生但是善良的女孩单独说话。
很青涩的声音，陈意心里不知为何竟觉得很苦涩。
“没事。”
“我还挺羡慕你的。”余笙看着天边的夕阳，联想到自己的人生也是这样在走下坡路，一眼看不清身下的黑坑有多深。
“我也是个普通人啊。”陈意有些纳闷儿，她也不是富二代有钞能力。
“普通人的生活，平凡的一切都值得羡慕。”余笙闭上眼睛，就好像他早已死在了很多年之前。那个热情善良的余笙早在一堵堵高墙之内，消耗掉所有心气。
“你应该听志荣说起过我吧，不害怕我吗？”余笙轻声道，声音里透着不安。
陈意摇摇头，虽说第一次听确实吓了一跳，对方竟然是少年犯，进过少管所的。但是志荣信誓旦旦的保证余笙绝对不是坏人，当年的事情是有苦衷的。裴姃马上信了志荣的话，陈意心里有了疙瘩但是没说什么，只想干完两个月马上离开这里，管他有没有苦衷，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可这一个月的相处，余笙看起来的每个动作陈意都觉得心酸，不知为何她仿佛都能够看见眼前人是如何从闪闪发光的少年变成如今有着一头白发，还要靠染黑发来维持样貌的人。
“我父母一共生了三个孩子，我和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可是父母离婚时，母亲只带走他们两个，留下了我。我曾想过很多次，是不是我真的太过顽皮，才让母亲感到疲累，所以才单单留下了我。”
陈意震惊，转头看向余笙，没想到对方会说起这么**的事情。
“他们离婚之后，父亲看见我就生气，喝酒之后开始打我，我不敢让脸上挂彩，所以经常像蜗牛一样蜷缩起来，那些拳打脚踢都落在身上。其实仔细这样挺好的，身体太痛苦的话，我就不会在想母亲为什么不要我。”他轻而易举说出的话，里面却夹杂太多痛苦，他在里面的时候甚至怨恨身边没有父亲，这样他又会一遍又一遍的想起过去。
陈意从小在父母的蜜罐中长大，从来不知道有这么长大的孩子，她听得震撼，也不知道这个困扰着余笙的问题答案是什么。大人的选择，不代表就是正确成熟的，她选择抛下余笙留在魔窟中，就已经放弃掉这个孩子生存的可能性。
“我第一次见志荣就很羡慕他，他一看就是那种和睦家庭中的孩子，脸上的自信是伪装不了的，所以我一直想和他当好朋友。”他自嘲出声，“当然，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喜欢呢，志荣一直不是很喜欢我。但次次都帮我，在我最需要人的时候，他都在，毫不犹豫伸手帮我。如果没有他，我恐怕都活不到现在。可到了现在成了大人，我还是需要他，还扯了他的后腿，让他这样一个三好学生变成一个端盘子的。”他声音带着颤抖，整个人像是个孩子一样脆弱。
可能是余笙的悲惨命运真的触动了陈意的内心深处，她这两天总做噩梦，梦见许希离开自己喜欢上别人，那些好都给了别人，陈意甚至是哭着从梦中醒来，打开手机看见两人前两天的聊天记录才让她安心。
正巧许希的消息来了，他这趟出差马上就要回来了，给她发消息问想吃什么，等他回来那天就来学校找陈意。陈意盯了这条消息好久，轻轻触碰屏幕，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许希这个人。
?
“你和许希提这件事儿了吗？”裴姃一边刷盘子一边问陈意，她好久都没听到二人打电话了，也有可能是这段时间她太累，没时间没精力把注意力放到其他人身上，自动忽略了许希的来电。
“没有。”陈意叹口气，她甚至拒绝了许希的邀约，撒谎说自己这段时间有点忙，等忙过了这段时间，再出去吃饭。
“不想告诉他吗？”裴姃猜测道，“不想让他看见你这么窘迫的样子？”
“我是不想让他担心，反正马上还有一个月咱们就不干了，没必要告诉他再牵扯一个人进来。”
两人正在说话，外面却传来吵架声，陈意和裴姃不安地对视一眼，马上脱下手套走出厨房间，瞧见三四个男人站在余笙面前，领头的彪形大汉，胳膊上覆满纹身，看起来很不好惹得样子。志荣看起来有些担心，手一直拽着余笙的袖子，余笙却一脸倔强。
“先生，我敢保证你吃出来的虫子绝对不是我们店里面的，我们这家店有监控，你想不想回放看看。”
此话一出，陈意裴姃马上明白原委，可那个彪形大汉面色一沉，马上把一旁的座椅举过头顶砸向余笙，幸好志荣手快，急忙拉着余笙向后退了一步，躲过了这次攻击。可那挑事的几人却没想饶过志荣和余笙，旁边的几个小弟也看见从后厨走出的陈意和裴姃，互相看了看，陈意心里暗道不好，急忙拉着裴姃跑出了面馆。
陈意迅速骑上路边的自行车，本想让裴姃坐到后座，因为裴姃不会骑自行车，同时从面馆跑出来的志荣却一把把裴姃扯到他那辆自行车。
“你先跑。”志荣抛下这句话带着裴姃就走了，余笙连忙骑着自行车跟上，陈意马上也开始拼命骑车，使出吃奶的力气，恨不得站起来骑车。
志荣带着裴姃和陈意骑得速度差不多，余笙跟在他们后面，几人甚至都能听到后面的自行车声音，吓得都不敢停。
直到再也听不见后面的声音，陈意回过头来，才发现后面跟着的余笙不见了，甚至那群找事的人也不见了，心蓦地沉了下去。回过头来，想要告诉志荣和裴姃，这才发现前面的人也不见了，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晃神之际，陈意狠狠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