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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3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十二点,身子有些粘腻,精神却轻快很多,钟泠量了□□温,36.7,退烧了。

屋子很安静,何旻安应该是已经出门上班了,钟泠起身拉开窗帘,雪扑簌簌地下,满世界的银装素裹。

人在窗前站了好一会,才突觉这样的时光其实很少见,大学忙着学业,闲暇之时还出去做家教给自己赚生活费,工作后赶时间赶市场,换季画设计图忙到两三点都是常态。

身后手机传来“叮”的一声短信声,钟泠拿起来一看,是钟建国给她发的短信,问她今天回家吗。

钟泠直接把电话拨过去,说自己等会就回去,大概下午两三点到。

平日沉默寡言的钟建国连说几个好,好似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思念,全都化在这几个重复的字眼里了。

桌面贴着个便签,钟泠一出房间就看到了,仿木纹的样式,边缘角有一群小动物张着嘴笑,是两年前她和何旻安在跳蚤市场买的。

上面的字端正儒雅,提醒她电饭锅里面有熬好的白粥,还有醒来了就给他发个消息。

钟泠点开何旻安的聊天框,编辑文字发出去。

钟泠:刚起,吃完饭打算回趟家,归期未定。

看着那条成功发出去的消息,钟泠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太过于简洁,手指又重新搭到键盘上,可犹豫半晌,终究是没打出来什么。

往上拉,他们的消息停留在前一天,是何旻安跟她说要来机场接她的事,再往上拉,清一色的早安晚安,有的早晚安甚至隔了两三天,真正最近有交流的,还是一个月她打给何旻安说自己打算要辞职的语音通话。

通话时长甚至还不到五分钟,因为那会钟泠被组长叫走临时开个会。

钟泠扶额,两人是真的忙。

何旻安应该是没时间看手机,钟泠没等,索性灭了屏幕,收拾完东西直奔大巴客运站。

-

钟泠家在江城的一个镇上,从市区打车到客运站乘大巴,走的乡路,大概要一个小时。

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来错地方,客运站几乎焕然一新,褪色的墙面重新刷上新漆,坑洼的水泥地铺上了瓷砖,破旧的塑料凳换成了结实的长条椅,上面细心地铺上暖垫。

唯一不变的,也就是车站门口的一个报刊亭,四面满满当当地挤满各色读物和食物,安静地守在一旁。

马路对面就是一个菜市场和商场,以前钟建国带她来市里玩的时候,她常常前一晚就睡不着,盘算第二天去商场买什么东西,不过这样的机会,一年顶多只有一两次。

“去榆安的车还有十分钟就开咯,大伙们有去的赶紧买票咯。”一个大爷拿着喇叭在大厅喊。

钟泠赶紧去窗口买票,虽然来得比较晚,但车上的人并不是很多,她有幸选在了靠窗的位置。

以前和钟建国来的时候,她很少能坐在靠窗的位置,钟建国晕车,必须要看到窗外,而小孩子又要有大人陪同,她只好坐在靠走道的位置。

窗外的风景渐渐从高楼耸立变成数不尽的山,因着下雪天气,黑褐色的土地上盖着一层纱,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乡路弯弯,一路上停停靠靠,摇得人昏昏欲睡,待看见不远处立着“榆安镇”牌子的时候,钟泠终于来了点精神。

大巴的速度缓缓降低,最终停靠在路边,司机拉了手刹,往后面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到榆安了——”

刚走下车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刮得人脸蛋生疼,钟泠被吹得迷上了眼,风过了,她一眼瞧见几米开外的钟建国。

钟建国坐在几米开外的三轮车上,穿着有点跑棉的黑色羽绒服,一只腿明显地弯曲在一旁,看得钟泠心里一酸。

“爸。”钟泠迎上去,“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出来接我。”

钟建国的腿以前受过伤,没彻底养好就出去奔波找工作,落下了后遗症,每到冬天腿就发疼,必须要拿暖炉来照照才能缓解。

钟建国偏头咳嗽两声:“正好拉货回来,先上车吧,外面冷。”

这么多年没见,父女俩似乎都有话要说,但真正见面了,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钟建国拧动钥匙,一声沉闷的引擎声响起,三轮车一颤一晃,慢悠悠起步。

也不知哪一处的零件松了,叮叮当当一路。

是去拉货不做假,钟泠周围散着几箱饮料,角落还放着一筐橙子,上面包着一层报纸,隐隐透出香甜的气味。

三轮车顶上围着一个棚子,能挡风,但不是很多,钟泠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手扶面前的栏杆保持平衡,眼神不可避的,看到钟建国后脑勺。

他带了一个黑色针织帽,看起来是很多年前的款式,用的久了,有的地方破了个小口,被他拿黑色布料细细密密地补上缺口,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钟泠像是终于找到话题:“爸,头上这个针织帽可以换了。”

钟建国很难得地露出笑容:“这是你妈亲手织的,舍不得换。”

钟泠默然,像这样的话题很少出现在他们父女之间,尤其是关乎到母亲的话题。

母亲这个词在她这里似乎只是一个称呼,两岁那年母亲因为车祸去世,那时候镇上还没有照相馆,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钟建国性格又沉默寡言,很少向钟泠提起母亲的过往。

久而久之,母亲这个词渐渐从她生活中剥离出去,她也是后来大了一点才知道,原来她这种家庭是叫做单亲家庭。

钟建国拧开门锁,咔哒一声,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这一温差对比,钟泠顿感手脚冰凉,进门的脚步有些急。

走到客厅中央她才发现家里安了暖气片,靠在沙发墙边,白色的,看上去一尘不染,钟建国喜欢整理房间,钟泠看不出这个暖气片是新安上去还是安了好几年的。

见女儿盯着暖气片,钟建国主动开口:“你大三那年安的,那年出了个新闻,有人半夜在自己家烤火中毒的,政府拨款下来给我们安暖气片,还给我们安了热水器。”

厨房边缘露出一个热水器总闸的表,上面有数字一闪一闪的,显示64摄氏度。

钟泠点头:“这么好。”

钟建国说让她先在沙发上休息一下,他去厨房把备好的饭菜下锅,钟泠想帮忙,还没踏进厨房就被钟建国赶出来,她垫脚看了一眼,这么多道菜呢,准备也是需要花时间的,她没有戳破父亲说刚去进货回来的谎言。

居民楼在刚建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安装好了,每家每户两个炉子,因此炒起菜来很快,不一会,桌面上就摆满了五六盘菜,整个屋子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热气蒸腾到半空,看上去很有烟火味。

钟建国摘掉围裙,拿纸巾擦了擦手,招呼钟泠过来吃饭。

“凳子在那。”怕钟泠忘记之前他们吃饭的椅子在哪,他出声提醒到。

三个木制的叠凳叠在一起,斜靠在墙面上,钟建国以前是个木匠,可钟泠外婆看不得他这个工作,固执地认为这是游手好闲的人才做的事,为了把钟泠母亲娶回家,他放弃了这份工作,但手艺依旧还在。

三把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椅子,可再仔细看,才会发现有一把比较新,上面贴着一个小花贴纸,旁边有一些贴纸撕下来的痕迹。

钟建国经常用家里的凳子,三把之中放在最外面,钟泠帮他拿出来摊开。

有贴纸那把正好夹在中间,如果钟泠顺手的话,正好拿的就是那一把,可她还是多此一举地把放在最里面的椅子抽出来,贴纸那把重新靠回墙面上。

钟建国的做饭的手艺依旧很好,钟泠多添了半碗饭。

吃饭期间父女俩并不多言,钟泠感到久违的知足。

钟泠的低烧虽然好了,但还是有点咳嗽,吃完饭后有些昏昏沉沉,便到自己房间去休息。

醒来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很压抑的咳嗽声,即使很努力地去降低声音,但这屋子就一客厅两房间,想不听到都难。

又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钟泠知道父亲要去看店了。

钟泠麻溜地穿好外套,比钟建国快一秒打开门。

两人在两件卧室门口四目相对,钟泠先开口:“爸,你在家休息吧,我去看店。”

怕钟建国不同意,钟泠又说:“走了挺久的,想去看看。”

钟建国沉默了几秒:“那你去吧,做好晚饭我再打电话叫你回来。”

冬天的街上行人并不是很多,钟泠坐在柜台位置上,无聊地望着窗外的雪景。

钟建国喜欢钻研小细节,每样货物都摆得整整齐齐,排在最前面的货物被拿走,他也会及时把后面的货补上来,价格亲民,为人老实,左邻右舍都喜欢照顾他的生意,柴米油盐都从他这里买。

不过今天天气很冷,周末时间大家都窝在家里,根本不想出门,一整个下午都没来什么客人。

刚从高压的工作环境脱离,一时闲下来,钟泠还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就跟台面上的招财猫干瞪眼。

余光瞧见招财猫旁边的一罐薄荷糖,绿白相见的糖纸包裹,她从小吃到大的了。

剥开一颗放嘴里,不是很凉,甜味在口腔里漫开,这种薄荷糖要搭配凉水才能提神。

一直挨到下午五点多,饭点时间,来的人开始多了,多是来买盐买油买酱的。

其中小孩代跑腿居多,付款的时候也顺带给自己支付跑腿费,比如一包糖果,一瓶汽水。

住街上的一般都是机灵古怪的孩子,见钟泠脸生,付完钱偷偷打量几眼就飞快逃走。

只有一个大嗓门——

“诶哟这是谁回来了?”

声音极具穿透力,从街对面响亮亮地传过来。

一个黑影从街对面匆匆跑过来,具体来说是一把黑伞,因为那把伞确实是很大。

玻璃门被推开,那黑伞被收起靠一边,露出张姨一张乐呵呵的脸:“小泠啊,回来了?”

钟泠站起来:“张姨。”

“诶哟。”张姨围着钟泠转两圈,眼里满是看孩子长大的欣慰,“果然越读书,这个气质真的是由内而外的。”

即使从小到大都被张姨这么“毫无保留”地夸奖,但这么久没见,钟泠还是有些尴尬。

她扯了个塑料袋:“张姨,我请你吃橙子。”

今早在钟建国车内的那筐橙子,此刻就摆在进门处,钟泠注意到张姨进来时往橙子那边看了一眼。

“诶呀不用不用的。”张姨连忙拉住她手臂,“有空来我家坐坐就好了,来我家吃饭呀,想吃什么跟可琪联系,姨给你做……”

张姨也没跟她唠嗑太久,临到饭点,数落了几句自家女儿的懒惰就说要回家做饭了,临走前依依不舍,叮嘱钟泠以后有时间一定要来她家吃饭。

钟泠点头说好,把张姨送到门口。

许可琪是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钟泠刚来榆安那会人生地不熟,没什么伙伴就宅在家和父亲看店,许可琪有次路过发现新面孔,强行拉她加入小伙伴的队伍。

只是高二分班以后,两人的关系就慢慢淡了,钟泠还记得有次放学回家,两人明明打了照面,许可琪却装作没看到走了过去,只有她的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

过去了那么久,钟泠其实已经不大能想起当时的感受了,她向来不认为世上有什么关系能够长久,对很多人她总持有得过且过的态度。

玻璃门被重新关上。

屋子沉寂,只有桌面上的招财猫孤独地招着手,发出轻微有节奏的响声。

钟泠得空去想不知道哪个炎热的午后,许可琪亲热地抱着那只招财猫,一边手学着它的节奏摆动,问她能不能偷偷吃一根他们家的冰棍。

台面上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回想,钟泠接起,是钟建国给她打来的电话,说饭煮好了,让她把店面关了回家吃饭。

冬天天黑得早,张姨才没离开一会,天已经完完全全黑下来了。

早年的时候这条街一到晚上就黑乎乎,一点灯光都没有,这会道路两旁都立起了路灯,将整条街照得光明敞亮。

雪下得很大很急,对面的铺子早早关了门,钟泠深深地往道路上看了一眼,踮起脚够到铁卷帘,用力往下拉,铁皮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眼前的雪景一点点被铁卷帘吞噬,只是刚到半空,铁卷帘被一股反作用力撑住,钟泠以为是哪里生锈卡住了,又多往下使出了几分力气

“等下。”一道男人的声音,穿透大雪的寂静,沉缓又笃定。

钟泠松开手,铁卷帘被人向上拉开,铁片的碰撞音瞬间充斥整个耳膜,如同一首嘈杂的交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