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记事起，元宸听到母后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
身份，身份……她其实是女孩儿的身份，就是她最大的秘密。元宸更知道，这个秘密，事关许多许多人的生死存亡。
她很小心地保守着这个秘密。即便她这样的出身，小小的年纪都不得不自己洗澡，因为怕被别人知道这个可怕的“秘密”。
会死人的……
每每想到这个足以令人做噩梦的结果，元宸都觉得平时经历的费力爬进浴桶、不小心被呛几口水这类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可就算她这样小心，这个可怕的秘密，还是被司云发现了。
所以呢？然后呢？
司云知道了这个秘密，会如何呢？
元宸构想不出司云跑去对别人说破她其实是个女孩儿的情景。在元宸的心里，司云太好了，好得绝不可能做任何坏事。
然而，恐惧，伴随了多年的恐惧，不是一句“司云不会做坏事”就能够释然的。
元宸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大声地让司云出去。她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蜷紧身体，不让司云看到自己光.裸的身体——
她再年幼，也知道女孩儿和男孩儿的身体，是不一样的。
是不是她这样做，努力地遮挡住自己的身体，就可以赌最后一点点“司云什么都没看到”的可能？
如果，连司云都被她撵走了，就像以往撵走那些准备侍奉她沐浴的下人一般，以后她该如何面对司云呢？
如果，她连司云都失去了……元宸的心底涌上了无边的黑暗。
之后，她便感觉到司云环抱住了自己，毫不在意自己浑身的水渍。
元宸的身体狠狠一抖，如绝望无助的人，在无尽的恐惧之中，捕捉到了最后一丝希望。
她蓦地抬头，愣怔怔地盯着司云的脸。
也许是因为靠得近了，也许是因为司云的周身也沾染了水汽，司云的脸，在元宸的眼前，格外清晰起来——
仍是那张元宸熟悉的脸。所不同的，元宸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与往日面对自己的温和不一样的……悲悯和心疼。
元宸的心脏重重一颤：“阿云……”
司云的声音响在她的头顶，更像是响在她的神魂里：“撵我走？谁给你洗澡呢？”
元宸眼眶酸酸的，吸了吸鼻子：“我可以自己洗。”
她扁了扁嘴，心底涌上很多很多的委屈：“反正……一直都是我自己洗……”
元宸感觉到司云的身体颤了颤。她肖想着司云此刻脸色的变化，可惜，她年纪太小、阅历有限，想象不出更多。
司云的声音已经再次她的头顶响起：“那……我可以陪着你。“
元宸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好想大哭，却又觉得那样很丢人，和自己“大晋太子殿下”的身份很不相符，只能忍耐着无声地啜泣。
司云放低身体，双眸与她平视，端详着她：“殿下若是想大哭一场，我是不会笑你的。这里也没有旁人。”
元宸吸了吸鼻子，手背用力地抹了一把眼睛：“不哭……哭最没用了！”
司云失笑：“是啊，哭成小花猫，就不漂亮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过一旁的干净浴巾，替元宸擦干泪水，以及手背上蹭到脸颊上的水珠儿，动作温柔得让元宸很有种自己真的是一只小花猫的感觉。
元宸转念又想到司云的措辞，在她的印象中，只有夸女孩儿才会用“漂亮”这个词，接着就想到了司云获知了自己的秘密，心情有些复杂。
“不要告诉别人！”两个人同时脱口而出。
意识到对方说了和自己同样的话，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怔住了。但很快就都“扑哧”失笑。
元宸忽然就觉得被司云知道自己的秘密，其实没有多么可怕了。
而司云笑了一会儿，马上正色道：“千万不要再让别人知道了。”
元宸“嗯嗯”点头：“我只相信阿云。”
司云莞尔：“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元宸：“啊？”
元宸此时才知道，其实那日司云为自己诊脉的时候，就猜到自己是女孩儿了。她也才知道，医家诊脉竟然有这么多的说道。
司云一边帮元宸沐浴，一边介绍道：“古医书上说，男子属阳而女子属阴，男子左脉滑，女子右脉滑……“
“那岂不是靠诊脉就能看出是男还是女了？”元宸道。
司云微微一笑：“这只是医书上记载的大多数人的状况，世界这么大，总会有例外的情况。”
“世界……”元宸回味着这个对自己而言全然陌生的词汇。
司云：“殿下在想什么？”
元宸思忖道：“那……林医女那日摸了我的左腕脉，会不会奇怪我的腕脉和寻常男孩儿不一样？”
司云想了想：“论理，林医女摸到殿下的腕脉不寻常，或许会有疑惑。不过，林医女一则是有经验的医者，肯定会知道世间没有绝对的事，就是医书上记载的，也不一定全是对的。二则她是太后的亲信，太后疼爱殿下，林医女知道分寸的。”
元宸闻言，有些悻悻的：“太后也不知道我……”
这完全在司云的意料之中：“我想，殿下暂时先不要告诉太后，毕竟这件事不是小事，总得从长计议。至于林医女那里，殿下也不必过于担心，她不是一个会乱讲话的人。何况，就算她对殿下的脉象有所怀疑，那也只是脉象而已。只要殿下还同往常一样起居坐卧，谁也不敢怀疑到殿下头上。”
元宸听司云条分缕析，说得头头是道，双眸变得亮晶晶的：“阿云好厉害！”
司云：“？”
元宸兴奋道：“阿云不光会诊脉、会治病，还能做军师！”
说着，便合身趴进了司云怀里。
她这纯属小孩子家玩心兴起，想一出是一出。司云却已经嘴角微抽，皱了眉：“我的衣衫……”
元宸嘻嘻：“反正阿云之前衣衫已经湿了！要不，阿云也进来，和我一起洗澡！”
司云：“……”
接着便促狭心起，眼角带笑：“殿下当真要和我一起沐浴？”
说着，还用手指戳了戳元宸赤.裸的肌肤。
元宸这才想起来害羞，“扑通”重新窝回浴桶里。
她长这么大，从没跟人一起沐浴过。刚才纯粹是一时兴奋，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司云早已经看遍了她光.溜.溜的身体。
再是小孩子，也有羞耻心的，何况元宸自记事之后就从没被人看到过衣衫底下的身体？
司云已经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忙体贴地把她的肩膀从水面下捞了起来：“别呛着。”
这一次，元宸安静了好一会儿，老老实实地由着司云帮她洗澡。
司云忙碌的当儿，元宸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司云被她看得奇怪：“怎么了？”
元宸抿了抿嘴唇：“母后都从来没给我洗过澡……”
说着，眼神黯然了下去。
司云的动作顿住，想到传闻的，以及自己这段日子揣测出来的讯息，柔声道：“我想，皇后娘娘是疼爱殿下的。”
“真的吗？”元宸抬眸。
司云受不了她干净而探究的眼神，目光朝旁边飘了飘，说不出违心的话，于是转口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做子女的得倚仗父母才能活下去，殿下自己就能照管好自己，已经胜他们一筹了。”
”是吗？“元宸的神情一震。
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我如果是个男孩儿，母后就不会那么不喜欢我了。“
你母后不喜欢你，当真是因为你不是男孩儿吗？
司云在心内反问。但她不敢把这话说出口，平添元宸的伤心，只好问道：“殿下想做男孩儿？”
元宸眨眨眼：“也不是……严师傅说，天子之子才是皇子。我若是男孩儿，是不是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子了？”
她不等司云回答，自己先拧紧了眉头：“阿云，你说，为什么女孩儿就不能做皇子……不，不是皇子……为什么公主就不能做太子、做皇储呢？”
司云讶异于元宸思维的跳脱，更没想到元宸小小年纪竟能想得这么远。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将心底里的那些“男女原本就该是平等的”“天下有能者居之”“女人也可以比男人更强”之类的可怕念头压了下去。那些念头并不是可怕的，可怕的是她如果在这封建帝国的深宫中说出那些话，可能惹来的后果。
司云攥着浴巾的手扣紧，又缓缓地松开，语气已如寻常般平和：“殿下很想做皇帝吗？”
元宸被她问得沉默了一会儿，当真极认真地思考起来，然后点了点头：“想。”
司云惊诧于这小孩儿的反应，几乎是机械地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只听元宸道：“我想我若是做了皇帝，就可以决定这天下的很多事。我可以让最好的武将去守卫边关，可以派最能干的文臣去治理水患，可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还可以……”
她的语声顿了顿，盯着司云的脸：“我还可以封阿云做我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