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潜端着花盆快步走出出租屋。
屋外的冷风迎面而来，他竟然打了个寒颤，心里产生了极度的反感。
来不及多想，余潜下定决心要扔了这盆还没长出来的花，至于扔在哪里，当然是离自己越远越好，他在离开家之前，特地将花盆里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草苗剪碎，将泥土捣乱，手中的盆栽已然成为一坨不可回收的垃圾。
余潜仍然不放心，抱着花盆走了许久，找了个荒凉的没什么人会去的小树林里，决定将花盆埋在这里。
幸好他带了一把小铲子，亲手将花盆埋好之后，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他没有着急回家，反而跌坐地上，呼吸也从急促转为平缓，此刻才发现白色的衬衫和裤脚上沾了土，眼镜上也都是土痕。
“求求了，可千万别再让我遇到这种事了……”
余潜在心中暗想，黑夜中四周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凉意侵入他的神经，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眼前一片漆黑，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了，急忙伸手却只摸到了一团空气。
仅仅两三秒，余潜觉得自己差点要死掉了，眼前忽然出现刺眼的红光，他扶了一把眼镜框，看清了红光的来源。
一只，两只，三只……数不清有多少只眼睛，悬空布满在空中，发出红色的光芒，照在余潜的身上。
余潜微微张开嘴巴，牙齿在不停打颤，他已无心再冷静分析面前出现的是鬼怪，还是幽灵，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跑！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余潜拼了命地逃跑，他不能回头看，再多看一眼他的那条不值钱的命就要没了。
黑夜中，余潜在空无一人的小树林中狂奔，眼前树影摇曳，凉空气一次又一次割开他的肺，全身上下酸胀疼痛。他越跑越慢，步子沉重，脑袋也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余潜心想：“明明来的时候走这条路，怎么找不到出口了呢？”
脸颊两侧是点点红光，无数双眼睛盯在他的身上，余潜终于跑不动了，竟然定在原地，身子动弹不得。
他清楚地感觉到，有脏东西在一点一点靠近自己，衬衫下的皮肤感觉到湿润滑溜的触感，从他的手腕顺着小臂一路往上。
滑过他的脖子，来到了脸颊，余潜恶心地想要吐了。
今天真是个倒霉日子，他想，他不该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妄想花费小力气就能得到五亿，和名叫余在的男鬼做交易，从此走上吃穿不愁，挥霍荒诞的日子。
“余在？”
余潜轻轻念出这个名字，有一瞬间他愣了一下，甚至连缠绕自己身上的脏东西都忘掉了，这并非是他不在意，而是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奇怪。
在过往的人生中，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甚至连同姓氏的外人都没认识过，可偏偏这个名字却让余潜心上一麻。
试探性地他又叫了一声余在，坠落感在此刻袭来。
余潜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身体悬空，摸不到任何东西，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平躺在一处冰凉的地板上，摸到了丝滑的类似于布的物体，余潜咽下去一团空气，逼着自己睁开眼睛。
一张人畜无害的漂亮的脸正在对自己微笑，清秀又精致的眉眼微微勾起，余潜听见余在在跟自己说话：“晚上好。”
余潜平躺在一张白色的长餐桌上，双手交叉，脑袋两旁摆上了精致的蜡烛，此刻的他更像是桌上的美食。
他像条死鱼一样，再次闭上眼睛。
余在捧着下巴，笑眯眯地凑近：“这样躺着会不会很难受，不如我将桌子变成一张柔软的床，今晚就在这里留下可好？”
这句话逼着余潜睁开眼睛，然后从桌子上翻滚下去。
余潜撑起身体，抬头看着余在，带着愤怒和不安开口：“你到底想做什么，让我种下的花竟然要我的血才能生长。”
“原来你发现了啊，初次见面时间太短，我没来得及解释清，靠着自己探索发现规则，值得奖励。”
余在为他鼓掌，可余潜觉得他并没有真心赞扬他。
余潜根本不在意这些，他不需要鬼给自己奖励，他要的是摆脱诡异的事，回到正常生活。他伸手打断了余在的掌声，严肃地表示：“我不要五亿了，也不要去帮你做事，再说我们本来就不认识，你又何必非要来找我呢？”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哪怕是外国鬼也不太可能无缘无故找个不认识的人吧。
余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随后渐渐淡去，他的视线转移到一旁，遥遥地凝视黑暗，几秒后视线又再次回到余潜身上。
他拽住余潜的衣领，将他拉近，忽略掉余潜的声音，一只手从余潜的口袋里顺出来手机。
“还给我！”余潜急忙地要拿回手机，却被余在一只手轻巧地反扣住。
没想到高中生外表的余在力气竟然那么大，余潜反抗了几下也没有挣脱，眼睁睁看着余在摆弄自己的手机。
“怎么还有你这种鬼，抢人的手机做什么，你又不知道密码，拿了也没……”
话还没说完，余在熟练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手机锁屏竟然解开了！
余潜这下真的慌了，完全想象不到男鬼会对他的手机做出什么，是要冒充他给其他人发消息，上演恐怖片的经典桥段，将人骗去杀了，还是要做出毁了他这辈子的事……余潜脸色苍白，身子也僵硬无力。
余在瞥了他一眼，看出了他的恐慌，当着他的面摇了摇手机，挑眉道：“放心好了，我可不会做害了你的事情，毕竟我是个好人……嗯，好鬼。”
“谁信你啊？！快点放开我！”余潜紧紧皱眉，甩开了余在的手。
夺回自己的手机，余潜刚想要说话，可屏幕上出现的东西震住了他。
他的银行账户上多出来一行数字，粗略扫过一眼大概有六位数，甚至第一个数字是九开头，余潜眼前恍惚了，眼镜从鼻梁滑下去，那瞬间他觉得天旋地转。
一双冰凉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透过薄薄的衬衫，冰凉的温度让余潜颤抖。
耳边吹来的也是冰冷的微风，余在凑近他的耳边，悄悄地说：“这是先给你的奖金，为了证明我对你说的都是真的，毕竟我也是很看重信誉这一块。”
“至于尾款，就要看你的选择了，是继续做完我要求的三件事，还是见好就收，当然我也不会逼迫你去做不想做的事情啦。”余在突然松手，当着余潜的面摆出个无奈的表情，“不过，我当然希望你能帮我做完那几件事，我很少像这样求别人为我做什么，但你是个例外，哥哥。”
余潜刚从不切实际的账户余额中清醒过来，又被余在的这番话给震惊，他疑惑地看着余在：“你刚刚叫我什么？”
“有什么不妥吗？”余在没有明确回答他的问题。
看着这一张漂亮白净的脸忽然让余潜说不出重话了，余潜在心里给这段奇怪的话找补，小男鬼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个头比他矮了点，估计死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个岁数，再加上俩人很碰巧地同姓，甚至连名字都是两个字，似乎喊自己哥哥也没什么问题。
反正他有记忆起，就是以独生子自居，从来没有弟弟妹妹，更别说有个死鬼弟弟！
虽然心里还是略感不适，余潜劝自己也不要多想，看着屏幕里的账户余额，一点都不心动那肯定是骗人骗鬼的。
可是……
他不能伤害自己的身体，这是他在这个世上努力活着的证明。
“哥哥，我给你充足的时间可以考虑，这里终究不是你能长留的地方，你似乎要该离开了。”余在抬手指向前方，一扇白色的门出现在余潜眼前。
余潜缓缓起身，盯着门想要离开这里，余在似乎看透了他内心的犹豫，开玩笑似得说：“那盆花喜欢红色的液体，血液是好的营养剂，番茄汁说不定也能用来浇花呢。”
说完，他轻轻推了一把余潜，再一次目送余潜从白色的门离开。
……
余潜猛然睁开眼睛，一口凉空气灌入口中。
黑色的天空看不到星星，树影在他眼前摇曳，泥土和草的味道钻进鼻中。
他平躺在草地上，这四周除了他一个活人，见不到其他生物存在，不知为何，余潜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令他害怕的脏东西也消失了。
余潜轻轻笑出声，撑起身子坐好，梦中和余在聊天的记忆清晰地在脑中回放一遍，拿出手机点开银行账户后，他的心跳得飞快。
余在没有骗他。
但那又如何，他要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男鬼吗？
余潜关上手机，冷风吹得他发抖，他要离开这个地方回家去，走了几步后他停了下来，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越走越快，朝着前不久刚埋下花的地方小跑过去。
他用手挖开泥土，一边挖一遍在心里给自己暗示，余在会不会说错了，他亲手折断的花枝不可能恢复原样，可挖了将近一个小臂的深度也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余潜的手上满是泥土，累到坐在地上，盯着自己挖出来的深坑突然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似乎天要亮了，余潜在这片小树林里待了一晚上，趁着天还没有全亮前他跑回了家，幸好这一层楼除了他以外还没人居住，直到关上门的那一刻，余潜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扶着墙壁挪步回房间。
看清桌子上的东西那一刻，余潜呼吸一滞———
本该被他破坏的盆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嫩绿的枝桠上开了一朵鲜艳的血色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