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沈豫时起得比平时更早。
寅时刚过,他就站在了乾清宫门外。天还没亮,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把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淡,整个人显得单薄而孤零。他搓了搓手——掌心的痂还没掉完,已经不疼了,只是痒,很想抠,但他忍住了。
他正等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
沈豫时回头,看见一顶小轿在四个太监的簇拥下从夹道那头过来。轿子不大,抬轿的人步伐整齐,落地无声,像踩在棉花上,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轿帘是深蓝色的缎面,边角绣着暗纹,不张扬,但处处透着不普通的气场。
轿子在殿门前落下,帘子掀开,走出来一个中年太监。
沈豫时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立刻就知道这是谁。
王敬。
司礼监掌印太监,大明王朝此刻真正手握权柄的人。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身材偏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骨架。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看人的时候像两把细长的刀,不动声色地把你从头到脚剜一遍。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蟒袍——那是只有皇帝才能赏赐的服色,四爪蟒纹在烛光下隐隐发亮。沈豫时飞快地低下了头,和其他几个候在门外的小太监一起,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王公公。”
王敬没有看他们。
他甚至没有停顿,脚步不停地走过跪了一地的人,直接推开了乾清宫寝殿的门,走了进去。身后的四个小太监在门外站定,一字排开,把其他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殿门在沈豫时面前关上了。
他跪在地上,盯着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灯光,心跳得很快。
殿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但王敬的声音辨识度很高——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豫时竖起耳朵,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
“陛下……宰相……选秀……”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接着,他听到了萧世衍的声音。比王敬的声音轻,但沈豫时还是听清了那句话——
“就依王伴伴的意思。”
伴伴。
那是明朝太监最亲近的称呼。皇帝叫一个太监“伴伴”,意味着这个人从小陪他长大,是他最信任的人。可沈豫时从萧世衍的声音里听不到任何亲近的温度,那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也没有感情。
沈豫时跪在门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史书上读过王敬。永泰年间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把持批红权,架空内阁,甚至连皇帝选妃都要插手。史书上写的都是冷冰冰的字——“敬性狡黠,善逢迎,渐擅威权”,但此刻,他亲眼看到了什么叫“擅威权”。
不是建议,是命令。
一个太监,命令皇帝。
而皇帝,答应了。
殿门重新打开的时候,王敬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他扫了一眼跪在廊下的太监们,目光在沈豫时身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语气淡淡的:“都起来吧,各干各的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的四个小太监紧紧跟上,一行人消失在夹道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晨风里。
沈豫时站起来,膝盖有点麻。他看着王敬消失的方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快倒了。
不是直觉,是记忆。
他记得史书上写过——永泰三年,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敬以谋逆罪论处,抄家,斩首。皇帝亲政,从此大权独揽。
现在是永泰二年。
还有一年。
沈豫时站在廊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王敬倒台,意味着司礼监要重新洗牌,意味着皇帝身边的位置要空出来,意味着——机会。
但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痂像干裂的土地,一条一条的,丑得要命。
他离那个位置,还差得远。
“发什么呆?”刘掌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耐烦,“陛下叫水了,还不快去?”
沈豫时回过神,应了一声,转身去打水。
端着铜盆走进寝殿的时候,萧世衍已经坐在床边了。他的表情很平静,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豫时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沈豫时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双手托起毛巾递过去。萧世衍接过来,擦脸,然后扔回盆里。
沈豫时垂手站着,等着下一个指令。
萧世衍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本就英俊非凡的脸衬得更加棱角分明。可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他的眼神很空,仿佛没了灵魂。
沈豫时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皇帝有点可怜。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他就觉得自己可笑。
在宫里,可怜别人是最奢侈的事。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资格可怜别人?况且,皇帝还用得着他来可怜?
他低下头,等着。
过了很久,萧世衍才开口。
“出去。”
沈豫时叩首,退出了寝殿。
晚上回到直房,沈豫时掏出小本本,用炭条在“1号”后面又添了几行字:
今日王敬至乾清宫,令陛下纳宰相女。陛下允之,声甚平。王敬出,目及奴婢一瞬,不知何意。史载永泰三年王敬伏诛,距今约一年。届时宫中必有大变。奴婢需在此之前,站稳脚跟。
写完,他盯着“站稳脚跟”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行:
但不可冒进,王敬此人,眼毒。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沈豫时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早上王敬看他的那一眼。
只是一瞬,但他总觉得那一瞬里藏着什么。
是想记住他的脸?还是单纯觉得他挡路了?
他不知道。
但从今天起,他得离王敬远一点。
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