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帐篷里有了光,灰蒙蒙的,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江淮最先睁开眼睛。
她躺着,盯着帐篷顶那根横梁,盯了两秒,然后慢慢转过头,往右边看。
夏榆还在睡。她侧躺着,脸朝这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另外半张。头发乱糟糟地散着,有几缕遮在脸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江新也还在睡。他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一撮头发。
江淮坐了起来。
褥子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夏榆动了一下,没醒。江淮放轻动作,慢慢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已经亮了。
天是灰的,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远处传来一阵喇叭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江淮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她翻过来,翻过去,看手心,看手背,看指缝。没什么不一样。
她抬起头,又看着远处那道围墙。
铁丝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围墙顶上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枪,一动不动。他们背后是灰白色的天,更远处是山的轮廓,青灰色的,影影绰绰的。
身后传来动静。
夏榆坐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
“早。”夏榆说,声音有点哑。
“早。”
夏榆揉了揉眼睛,“江新呢?”
“还在睡。”
夏榆转头看右边那床褥子,那坨茧还在,一动不动。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刚睡醒的,迷糊的笑,然后转过头,继续看江淮。
江淮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被镶上一层灰白色的边。那身灰蓝色的衣服在她身上有点大,显得她更瘦了。头发乱着,几缕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晃。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江淮抿了抿嘴,转身,走出帐篷。
“唉……等等我。”夏榆连忙掀开被子,站起来,跟着走出去。
外面,江淮已经站在通道里了,正往远处看。那个方向,是监狱深处,一栋灰色的楼房,楼顶上架着天线,门口站着岗哨。
“那边是什么?”夏榆走到她旁边,又问。
“不知道。”
“指挥部吧。”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两个人回头。
江新也出来了,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边走一边揉,“我昨晚听人说,那边是临时指挥部,领导都在那边。”
三个人站在通道里,看着那栋楼。
楼是灰的,三层,方方正正的,窗户很小,是监狱的风格。门口停着几辆军车,迷彩的,车身上沾着泥。有人进进出出,穿着迷彩服,走得很快。
远处那喇叭声又响了,这回听清了,是在喊什么“领早餐”,什么“排队”。
江淮转过身。
“走吧,先吃饭。”
她往那个方向走。夏榆跟上,江新跟在最后。
晨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帐篷门帘轻轻晃着,吹得那些绳子上挂的衣服晃来晃去。天还是灰的,阴沉沉的,看不见太阳。
但好歹,天亮了。
江淮站在通道口,往四周看了一圈。
发早餐的地方应该不难找。昨晚那个带路的男人说过,热水区三点以后不供应,早餐肯定另有地方。她看见远处有人端着碗往一个方向走,三五成群的,脚步匆匆。
“那边。”她说。
三个人跟着那些人走。
穿过几排帐篷,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块空地,比别处宽敞,中间搭着几个军用棚子,迷彩帆布的,四角用铁桩固定。棚子下面摆着几张长条桌,桌后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往桌上的大桶里倒着什么。
棚子前面已经排起了队。
那队伍比昨晚的更长,弯弯曲曲的,从棚子口一直延伸到空地对面的围墙根。排队的人什么模样的都有。有穿着病号服的,有穿着自己衣服的,有裹着毯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坐在地上。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小孩在哭,哭声尖锐,刺得人太阳穴发疼。
江淮走到队伍最后面,站定。
夏榆站到她旁边,江新站到夏榆后面。
队伍往前移动得很慢。一步,两步,停一会儿,再一步,两步。前面的人一个个走到棚子下面,从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接过一个碗,然后端着碗走到旁边,蹲下,开始吃。
江淮眯起眼睛,想看清那碗里是什么。
是粥。
白粥,稠稠的,冒着热气。每人一碗,没有第二个选择。粥旁边还有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咸菜,褐色的,切成细丝,上面撒着几粒芝麻。
“粥。”夏榆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点意外,“我还以为又是泡面。”
“泡面太费水。”江新在后面接话,“这么多人,一天三顿泡面,得多少开水?熬粥省事,一大锅能分好几十碗。”
江淮没说话。她盯着前面那些人蹲着喝粥的样子,盯着那些白茫茫的热气,盯着那些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棚子角。
队伍继续往前移动。
晨风越来越凉,从北边吹过来,穿过那排棚子,穿过那些蹲着喝粥的人,吹到他们身上。夏榆打了个哆嗦,往江淮身边靠了靠。江淮没动,任她靠着。
前面的人越来越少。能看清棚子下面的情形了。那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动作很快,一个负责盛粥,一个负责发咸菜,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盛粥的那个是个女的,三十来岁,圆脸,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手里的勺子很大,一次能盛满满一碗。发咸菜的那个是个男的,瘦高个,戴着眼镜,眼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他发咸菜的动作很机械,每人一小碟,不多不少。
维持秩序的那个站在队伍旁边,是个中年人,他不时地喊一声“别挤”“排好队”。
轮到江淮的时候,她走到棚子下面。
那个圆脸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往下移,移到她手腕上那个白色的手环上,看了一眼那串数字,然后移开。
“手伸出来。”
江淮伸出双手。
女人把碗递给她。碗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瓷碗,边缘磕了一个小口,摸着烫手。粥盛得很满,几乎要溢出来。白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热气往上冒,扑在她脸上。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的递过来一个小碟子。咸菜,褐色的,细丝,上面撒着芝麻。
江淮端着碗,端着碟子,走到旁边,蹲下来。
夏榆跟过来,蹲在她旁边。江新也跟过来,蹲在夏榆旁边。
三个人蹲成一排,面对着那堵灰白色的围墙,开始喝粥。
粥很烫。江淮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米已经煮烂了,入口即化,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那股暖意从嘴里一直流到胃里,流到四肢,流到那些紧绷了一夜的肌肉里。
夏榆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一口粥,咬一口咸菜,咸菜是那种最普通的芥菜疙瘩,咸,脆,咬起来嘎吱嘎吱响。
江新喝得最快,呼噜呼噜的,没几口就下去半碗,他喝得太急,烫着了,呲牙咧嘴地吸着凉气。
喝完粥,江淮站起来,把碗和碟子放回棚子旁边的回收桶里。桶是那种蓝色的塑料大桶,里面已经堆满了碗碟,有人正往桶里倒水,水哗哗地流,冲掉碗上的米粒。
夏榆走过来,问:“接下来干嘛?”
江淮还没回答,就听见有人在喊她的编号。
“02138!02138在不在?”
她转头,看见一个人从帐篷那边跑过来,穿着迷彩服,跑得很快。
是昨晚那个带他们去帐篷的男人。
他跑到她跟前,站定,喘了口气,然后看着她手腕上的手环,确认了一下那串数字。
“02138,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指挥部。”他往远处那栋灰色的楼指了指,“有人要见你。”
夏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淮旁边,“什么人?”
男人看了她一眼,“领导。”
“什么领导?”
“就是领导。”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问那么多干嘛?叫你去你就去。”
夏榆还想说什么,江淮抬手拦住了她。
“我去。你们回帐篷等着。”
夏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儿,手垂着,攥着那件灰蓝色衣服的下摆,把布料攥得皱巴巴的。
“没事。”江淮又说了一遍,“一会儿就回来。”
她转身,跟着那个男的往那栋灰色的楼走。
穿过帐篷区的时候,很多人往这边看。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她,跟着她移动。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盯着那双白色的塑料拖鞋,盯着脚底下的水泥地。
那栋楼越来越近。
灰色的墙体,方方正正的窗户,窗户上装着铁栏杆。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枪,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看见他们走过来,那两个哨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然后移开。
男人带着她走进大门。
楼里比外面暗。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都贴着牌子,有的写着“办公室”,有的写着“会议室”,有的写着“仓库”。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男人走到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他推开门,侧过身,让江淮进去。
江淮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红箭头。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表格。旁边放着几沓文件,一个水杯,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头。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很锐利。穿着一件迷彩服,头发很短,鬓角有一点白。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淮身上,声音比想象中温和一点。
“02138,江淮?”
江淮嗯了一声。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淮坐下来。
邹林把文件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从她身上移到她手腕上那个白色的手环上,又移回她脸上。
“昨晚那批幸存者里,你是最后一个被救出来的。在商场四楼的卫生间里。浑身是血。但身上没有咬痕,没有抓痕。”
“是。”
邹林点了点头,“昨天那队人,是我派去的。本来任务是清空商场,搜救幸存者。但出发前,我接到一个电话。”
“一个姓刘的打的。市政府的。他跟我说,有一个女孩被困在人民商场,让我多留意。那女孩叫江淮,她表姐托他找的关系。”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他继续说,“那种时候,电话一个接一个,都是托关系的,都是要找人的。我记下了这个名字,但没抱什么希望。商场那么大,人那么多,谁知道能不能找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结果那队人回来以后,带队的小张跟我汇报。他说救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女的,浑身是血,没被咬,命大得很。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没问,但登记信息应该能查到。”
他转过身,看着她。
“今早我让人查了登记表。02138,江淮。人民商场四楼卫生间救出来的。”
江淮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灰蓝色裤子的布料。
邹林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
“你表姐叫薛浔?”
“是。”
“她昨天给你打过电话?”
“是。”
“她跟你说什么?”
“她说让我等着,她找人救我。”
邹林笑了笑,“她找的人就是我。准确地说,是她爸托人找到的我。薛文进,你认识吧?”
江淮点头。
“他跟我打过招呼。让我帮忙留意。我当时说尽力。现在……”邹林顿了顿,看着她,“现在人救出来了,我得给那边回个话。你跟我去打个电话,跟你表姐报个平安。”
“现在?”
“现在。”邹林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吧,电话在隔壁。”
江淮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
隔壁是一间更小的房间。一张桌子,一部电话。电话是那种最普通的座机,灰色的机身,按键上沾着一点灰。
邹林指了指电话,“打吧。”
他退出去,把门带上。
江淮走过去,拿起听筒,按了一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
那边接了。
“喂?”
是薛浔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急,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刚被吵醒。
江淮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姐姐。”
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薛浔的声音猛地高起来,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江淮?!是你吗?!”
“是我。”
“你……你没事?你还活着?!他们救到你了?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受伤了吗?你弟呢?你那个同学呢?”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砸得江淮有点懵。她握着听筒,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脑子里有点空。
“我没事。”她说,“江新也没事,夏榆也没事。我们在监狱里。安全。”
“你……你吓死我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窣声,是薛浔的声音,压低了,像在跟别人说话:“是她……没事……嗯……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薛浔的声音又清晰起来,这回稳了一点:“江淮,你听我说。我找了很多人,我爸也找了人。那边有人会照顾你。有什么需要就找他们,别客气。你……你好好活着,听见没有?等这阵子过去,我去接你。”
江淮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昨天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想起那四个字“我喜欢你”,想起发送失败时那个苦笑。现在薛浔的声音就在耳朵边上,真真切切的,像隔着电话也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好。”她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江淮。”薛浔喊她。
“嗯?”
“你还记得我昨天在电话里最后跟你说的话吗?”
昨天最后说的话?江淮想了想。昨天那个电话,薛浔说“我得挂了,有消息马上告诉你”,说“保持联系”,说“你们小心”。然后……然后好像还有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的那句。
“什么?”
薛浔笑了一下,是那种无奈的笑,“算了,等你回来再说。你先好好待着,别乱跑。我……我挂了。”
“等等。”江淮开口,她握着听筒,盯着墙上那一点。那是一个黑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溅上去的墨水,干透了,嵌在灰白的墙皮里。
“你昨天最后那句话,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那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江淮以为电话断了,她才听见薛浔的声音传过来。
“算了,不说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电话挂了。
江淮慢慢把听筒放回去,转身,拉开门。
邹林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正在抽烟。听见门响,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打完了?”
“嗯。”
他点了点头,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出那栋灰色的楼。
外面的天还是灰的,阴沉沉的,风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要下雨了。
邹林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江淮跟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盯着他后颈上那道晒出来的印子,盯着他走路时肩膀的起伏。
走到帐篷区边缘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就送你到这儿。”他说,“回去好好待着,有事就找穿迷彩服的。你表姐打过招呼,会有人照顾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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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