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迈开步子，跟上去。
脚下是水泥地，裂缝里钻出几根枯黄的草。那草被踩得东倒西歪，贴着地皮，沾着不知道是血还是泥的深色印子。走过的地方，能看见地上有用白灰撒出来的箭头，指向各个方向，一个写着“热水区”，一个写着“厕所”，还有一个被踩糊了，只剩下半截。
带路的那个男人走得很快，步子大，腿长，穿着迷彩服的裤子，裤脚塞进军靴里。他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很垮，那种累极了的垮。
帐篷区到了。
那些帐篷挤在一起，灰色的帆布，从院子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不是那种整齐排列的，是见缝插针地塞着，有的挨得近，中间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有的离得远一点，留出一条通道。帐篷之间拉着绳子，绳子上挂着衣服毛巾，在探照灯下晃来晃去。
空气里有股煮泡面的味道，混着汗味和消毒水，直往鼻子里钻。
“这边。”男人拐了个弯，走进一条通道。
通道很窄，两边都是帐篷。帐篷的门帘有的拉着，有的敞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挤成一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
江淮从一顶敞着的帐篷门口走过，往里扫了一眼。
地上铺着几床薄薄的褥子，褥子上躺着几个人，挤在一起，盖着同一床军绿色的被子。最边上那个是个老太太，脸朝着门口，眼睛闭着，嘴半张，露出几颗稀疏的牙。中间那个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孩子脸埋在女人怀里，一动不动。最里面那个看不见脸，只看见一条腿，光着的，脚踝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洇出一点红。褥子旁边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两件衣服，水是浑的。
男人走到通道尽头，停下，指了指最边上那顶帐篷。
“就这儿。02138、02139、02140，你们仨暂时住这儿。”
暂时。
江淮抬头看那顶帐篷。
它比里面的那些更靠外，紧挨着一道铁丝网。铁丝网那边是监狱的围墙，灰白色的墙体，五六米高，顶端拉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探照灯的光从围墙顶上扫过来，把那顶帐篷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夏榆先钻进去了。
江淮跟在后面，江新最后。
掀开门帘的那一刻，一股闷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帐篷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防潮垫，防潮垫上放着三床褥子。褥子是军绿色的。褥子旁边各放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也是军绿色的。
帐篷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箱子上印着“方便面”三个字。箱子旁边放着几瓶矿泉水，瓶身上全是水珠，冰冰凉凉的。还有几个塑料盆，盆里放着毛巾、牙刷、牙膏、牙缸、肥皂、拖鞋，都是新的。一个塑料桶，桶上盖着盖子，盖子上面放着一打塑料杯。
帐篷顶上挂着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把整个帐篷照得影影绰绰的。灯旁边有个小窗户，玻璃的，能看见外面那道铁丝网，和铁丝网后面那堵灰白色的墙。
夏榆站在帐篷中间，转着圈看了一圈，脸上露出一点笑，“这帐篷还行啊，有褥子有被子，还有盆有毛巾。我还以为得睡地上呢。”
她走到那个纸箱子旁边，弯下腰，看了看里面的泡面。红烧牛肉面，老坛酸菜面，鲜虾鱼板面，混在一起，塞了满满一箱。她伸手翻了翻，抬起头，“还有不同口味的。”
她又走到那几瓶水旁边，拿起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喝完，她抹了抹嘴，转过头看江淮，“水是凉的，挺好。”
“就咱们三个？”江淮开口。
话刚落音，门帘被掀开了。
那个带他们来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02138、02139、02140，就你们仨。”
“暂时。”男人又补了一句。
夏榆的表情僵住了。
“暂时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暂时。”男人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现在人还不多，一个人能摊上个褥子。后面人多了，一个帐篷得住六个人，八个，也有可能十个。挤着睡。”
“六个人？”夏榆重复了一遍，“十个？这帐篷这么小，怎么挤得下十个？”
男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淡。他脸上带着倦意，眼窝有点凹，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皮。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没刮干净。迷彩服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T恤，T恤领子有点脏，发灰的那种脏。
“挤不下？挤不下就睡外面。外面地方大。”
夏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男人继续低头看那张纸，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你们运气好，来得早。后面那批，估计得四个挤一床褥子。吃的也紧张，现在一人一天一瓶水，两桶泡面。省着点。”
他把那张纸收起来，抬起头，“热水区在那边，看见没有？那个亮灯的地方。洗澡区在旁边，女的左边男的右边，别走错了。厕所在最里头，天黑以后没灯，自己带手电。没有手电就憋着。”
他顿了顿，“对了，热水区过了凌晨三点就不供应了。要泡面要喝水，赶紧去。洗澡也是，三点以后没热水。”
“三点？现在几点了？”夏榆问。
男人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两点四十。”
夏榆：“……”
男人也懒得再废话，转身走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把探照灯的光挡在外面。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夏榆站在那儿，脸冲着门帘的方向，表情精彩得很，她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憋出一句：
“这人怎么这样？”
没人回答她。
江淮走到那三床褥子旁边，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褥子不厚，底下就是防潮垫，防潮垫底下就是地。能感觉到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褥子往上渗。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三床褥子的位置。
并排放着，一个挨一个。中间那个挨着左边那个，右边那个挨着中间那个。褥子之间没有空隙，挤得紧紧的。
“怎么睡？”她问。
夏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三床褥子。看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江新。
江新站在帐篷门口，缩着肩膀，没动，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
“你睡中间。”江淮说。
夏榆愣了一下：“什么？”
“你睡中间。”江淮又说了一遍，“我睡这边，他睡那边。”
夏榆的表情精彩起来。她看了一眼左边那床褥子，又看了一眼右边那床，再看一眼中间那床，再看一眼江新。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别扭，是不自在，是她藏不住的那种心思。
“可是……”
“没有可是。”江淮打断她，“你睡中间。我挨着你。他挨着那边。”
夏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儿，手垂着，攥着裙摆，把那条裙子攥得更皱了。灯光从帐篷顶上的小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表情里那点复杂。
江新还站在门口，没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沾着灰，脚趾头蜷着。
“姐，我睡哪儿都行。”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江淮叹了口气，“先吃饭吧。”
“什么？”
“吃饭。”江淮转过身，“都快三点了，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先吃饭，吃完再说别的。”
她走到那几个纸箱子旁边，弯下腰，从里面拿出三桶泡面。红烧牛肉的，老坛酸菜的，鲜虾鱼板的。她拿着那三桶面，看了看上面的标签，把老坛酸菜那桶递给夏榆，鲜虾鱼板那桶递给江新，自己留下那桶红烧牛肉。
“拿着。”
两人接过面。
她随即撕开自己那桶面的封膜，取出里面的调料包撕开倒进桶里，把叉子插在桶边，拿起放在褥子旁边那个塑料盆，把那桶泡面放进去，又把刚才发的洗漱用品塞进去。那套灰蓝色的衣服也塞进去，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泡面上面。
角落那个塑料桶，她想了想，还是拎了起来。桶是空的，正好用来装换下来的脏衣服。
做完这些，她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探照灯的白光从远处扫过来，把帐篷外面的通道照得一片惨白。她回头看了一眼夏榆和江新，说了两个字：
“跟上。”
夏榆动了。她走到自己那床褥子旁边，弯腰拿起那个塑料盆，学着她的样子，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
江新也动了。他走到自己那床褥子旁边，拿起那个塑料盆。他的动作比夏榆快，但有点乱，牙缸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盆里。
三个人站在帐篷门口，手里端着塑料盆，盆里放着泡面和其他杂物。江淮拎着那个塑料桶，站在最前面。她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俩，又说了两个字：
“走了。”
她掀开门帘，走进那片被探照灯照得通亮的光里。
夏榆跟在她后面，江新跟在最后。
外面还是那个样子。帐篷挤着帐篷，通道歪歪扭扭的，两边拉着绳子，绳子上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人在帐篷之间走动，走得很快，低着头。有人蹲在帐篷门口，手里端着泡面，呼噜呼噜地吃着。
空气里那股煮泡面的味道更浓了，混着汗味和消毒水，还有点别的什么，腥的，甜的，让人心里发毛。
热水区在院子另一头。
那是一排平房，灰色的砖墙，铁皮顶，门口亮着几盏灯。灯是那种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把门口那一小片地方照得暖暖的。门口排着一条队，歪歪扭扭的，有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端着盆，盆里放着泡面。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江淮走到队伍最后面，站定。
夏榆站到她旁边，江新站到夏榆后面。
排队的人有的回头看他们。那些目光扫过来，落在江淮那件血衣上，顿一下，然后移开，很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走。队伍在移动，很慢。
江淮端着盆，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盯着他端着的那桶刚接满开水的泡面，热气从桶口往上冒，白茫茫的，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饿吗？”夏榆凑过来问。
江淮想了想。饿。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那杯奶茶喝完了，但那是在事发之前。后来一直跑，一直躲，一直吐，一直躺，肚子早就空了。
前面的人又少了几个。能看见热水区的门口了。
那是一个铁皮焊成的大桶，桶下面接着水管，水管上装着一个水龙头。桶外面包着一层保温材料，银白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有人站在水龙头前面，拧开，开水哗哗地流出来，冒着滚滚的白气。那人把面桶凑上去，接满，然后端着走开，下一个跟上。
队伍继续往前。
轮到江淮的时候，她走到水龙头前面，拧开。
开水哗哗地流出来，白气往上涌，扑在她脸上，烫的，潮的。她把面桶凑上去，看着水面慢慢升起来，淹过桶底，淹过那些干巴巴的调料，一直升到桶口。调料遇开水立刻化开，油花浮上来，香味猛地蹿出来，红烧牛肉的味道，浓得让人咽口水。
她关掉水龙头，端着面桶站到旁边。
夏榆跟上，也接了一桶。老坛酸菜的味道，酸酸的，辣辣的，和红烧牛肉混在一起。
江新跟上，鲜虾鱼板的味道，淡淡的，鲜鲜的。
三个人端着面桶，站在热水区门口那盏灯的光里。热气从面桶里往上冒，把他们的脸蒸得有点模糊。江淮的脸在那片白气里忽隐忽现，眼眶周围那圈红淡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红得不对劲，在灯光下像两块烧红的炭。
“去哪儿吃？”夏榆又问。
江淮往四周看了看。不远处有几根水泥柱子，柱子上拴着一根铁链，铁链上挂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临时休息区”几个字。柱子旁边堆着一些水泥管子，粗的，有两米多长，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
“那边。”她说。
她端着面桶往那边走，走到那堆水泥管子旁边，在一根管子前面蹲下来。管子是横着的，离地面不高，正好可以坐着。她把面桶放在管子上，人坐在管子边缘，两条腿垂着。
夏榆跟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江新坐在夏榆旁边。
三个人并排坐在那根水泥管子上，端着面桶，看着面桶里冒上来的热气。
江淮用叉子搅了搅面。面饼已经泡开了，软软的，一根一根的，在红彤彤的汤里翻滚。她用叉子卷起一捆，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咸。香。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夏榆看着她，也用叉子卷起一捆。她嚼了嚼，眯起眼睛，“好吃。”
“嗯。”
江新早就开吃了。他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没几口就下去半桶。他太饿了。从中午到现在，十几个小时，什么都没吃。那桶热腾腾的泡面，在他嘴里简直是人间美味。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那根水泥管子上，端着面桶，吃着。探照灯的白光从远处扫过来，在他们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地上，印在那些水泥管子上，印在后面的墙上。
吃完。
三个人把空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那垃圾桶是个大铁皮箱，里面已经堆满了泡面桶，有的还冒着热气。
“走吧，刷牙洗澡。”江淮说。
“现在？”
“嗯。快三点了，三点以后没热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