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调查员?”安得头顶浮现大大的问号。
他此时正瘫在沙发上消食。方用过早饭,侯无应回了二楼,黄一水去打扫院子,而黄一山则坐在他对面,破天荒没有玩手机,而是手捧一本空白蓝色封皮的线装书双眉紧锁看着,不时还抬头观察周围,似乎只要有旁人出现就会立刻将书藏起来。
安得一手拿着电话,一边不由自主将视线停在黄鼠狼身上,谁知后者敏锐地一抬头,与他对视上后,猛地背过身将书藏得严严实实。
安得:……
看啥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当然。调查员是有薪资补贴的,保证你满意。”听安得良久没说话,周旸诱之以利,“况且只是让你假装偶遇打探一下,真正的抓捕行动要周密计划后再由专人执行,因此不会耗费你太多精力,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安得倒不是怕涉险。对于薛国清就是黑暗网络背后保护伞这个消息,他初时震惊后细细一想,居然不觉意外。
“福星”的头衔之下,果然不全是运气。
但他想知道的是,若只是为赚钱,薛国清早有了几辈子也耗不尽的财富,他哪来那么多贪欲,还将手伸到人口买卖上去,甚至一边干着腌臜事,一边还大行慈善?
是做了亏心事心怀愧疚,想要借此弥补?还是不过另一场沽名钓誉的作秀?
而他更好奇,先前周旸还说这事涉及机密,正在核实中,甚至连对方名字也不愿透露,怎么突然就进行到要实施抓捕这一步了?
他问了,周旸那边停了会儿才道:“关于背后出资人,我们一直有几个怀疑对象,一一排查过后,将目标锁定在薛国清身上。但你知道的,他那样的身份,即便貌似平易近人,身边总有保镖跟随,刚好我们监管处调查有条铁律,便是不可对还未切实定罪的普通人使用法术。”
这便意味着他们虽有一大堆能人异士可用,却只能采取最原始的“跟踪调查”来获取信息,因其保镖环绕,这调查只能暗中进行,颇为鬼祟。
安得听得沉默了。这和他想象中监管处调查员们来去自如的潇洒工作状态完全不一样!
“而就在几日前,我们得知他离开家乡晋省来到了麓城,还将跟在身边多年的一批亲信也带上了,行动非常匆忙,像是要干什么大事。在他们离开后,原本埋伏在其身边的调查员得以进一步访探取证,本以为不会有新发现,但就在例行前往他常去做身体检查的一家医院搜寻线索时,我们找到了关键线索。”
“大概是负责他健康检查的医生也被带走了,走得急切,办公室内许多文件资料都留在原地。在翻找办公室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一个上锁的小匣子,应该是原本打算随身携带却被忘在那里的,开锁后,里面是一叠化验单,时间跨度有四十年。你猜,单子上是什么?”
安得已经有了预感:“是什么病?”
周旸打了下响指:“胰腺癌晚期,发现时已经转移,照以往的案例来看,存活率不到10%,但这位福星先生仅用三个月,再复查时扩散状况已得到明显遏制,肿瘤也变小了许多。”
安得听着,忍不住在心中默算,四十年前,薛国清将近五十岁,也是他方风光回国不久的时候。原来那时他曾患过这样重的病吗?
周旸:“而就在复查前夕,他的独生子死了。”
安得蓦地攥紧了手指。
“你的意思是……”
周旸自顾自说下去:“不仅如此,我们从前就发现虽则老爷子洪福齐天,他身边人运气却不怎么好,尤其是关系近些的下属或是合作伙伴,隔三岔五总要死几个,不是出车祸,就是失足坠楼。这次我们将他每一个治疗节点都记录了下来,发现巧得很,每次他的病好上一点,身边就会死人。那个张峯倒是一直活得好好的。而这一次去徐家之前,他曾去医院复检。”
话里意味已经很明显。安得想起自己初见老者时还慨叹过其精神面貌丝毫不似这个年纪的老人,谁知当中还有这些内情。
“所以,你们不是可以直接抓捕他了吗?”还用我做什么。
对面人叹气:“我也想啊!可死人与治病之间没有直接关联,内情都是推测,缺乏切实证据。”
“那我就能找到证据了么?”安得有些自我怀疑。他现在虽长了点本事,但比起监管处的工作人员来说还是不够看的,有什么是自己能做到,而他们做不到的?
“当然。”周旸呵呵笑了,“你忘了你的老本行吗?”
他的老本行……
行骗?
安得顿了下。
“怎么样,这活你接不接?”
他下意识点头,随后想起对方看不见,又开口:“我……”
“不许去。”冷淡声音毫无预兆自身后响起,截断了他的话。安得回头,发现侯无应正站在二楼栏杆边,垂下的视线与他对上。
男人缓步下了楼梯,手一抬,安得的手机飞过去被他握在掌心。而后他贴着手机开口了:“你们可还记得,他留在玉京的原因。”
安得哑然。
是了。以受保护和休养的名义待在此已经这么久,已经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吧?若已有心力去跑去当什么特别调查员,似乎也没有理由再赖下去了。
手机那头并未立即回话,侯无应又道:“摄魂者还未找到,现在将他牵涉进来,你们能护他周全么?”
安得不料他会语气平淡地说出这话,心中某处像是被敲击了下,震动传开,久久不散。
他……是在关心自己吗?
安得忽然有些心神不定起来。
“哟,无应大人,好久不见!”周旸的声音提高了,似乎十分热情,侯无应立即将手机拿远了些,手机那头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这些问题我当然有考虑到,不过您也知道这事的重要性,那老东西戒心很重,小安和他见过,再出现在其身边也不会显得刻意,并且他很有亲和力,天生就适合干这种接近人的活……当然,我们会派专员保护他的!”
侯无应重复:“专员?”
明显,他不认为所谓的专员能起到什么作用。
周旸听完也不恼,反像是就等他这一问似的:“便是我的人不管用,不是还有您吗?”
侯无应没说话。
“我们或许无法应对可能遭遇的危机,可若您随他一同去,一切困难岂非迎刃而解?况且……此人能于暗处扯起这么张大网,又会以人为己续命的阴毒法子,或许与之前的惊扰山中妖族的布阵者也有关系。你就不好奇,这一切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吗?”
安得:……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侯无应似在思量他的话。
“哎呦哎呦,不行了,我这边突然来活儿,没空再聊下去了!”周旸浮夸地嚷起来,“小安啊,这事究竟什么时候行动我们还要计划下,等一切敲定了再通知你啊!”说完,也不等人再回话,直接就挂断了。
耳听“嘟嘟”忙音传来,安得接过侯无应抛过来的手机,神情有点心虚。
他不好意思真按周旸所说那样麻烦侯无应同行,但这事他也确实想出力,心内天人交战,面上也不由带了点纠结,眉头一时松开一时拧起。
侯无应看了他一会儿:“你想去吗?”
安得猛地抬头,男子却别开脸,没对上他的目光,只平淡道:“想去就去。”
“正好,我也想去会会他背后之人。”
只是顺便同行。
安得没多想,很快高兴起来。
**
接下来的时日,安得静候周旸通知他行动计划。但其口中“一切敲定”所敲的时间比他想的要久许多,正当他百无聊赖时,隔壁宋伯给他来了电话。
“小安啊,你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老者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尾调发颤,“我今早开店时从六如斋门口路过,见好几个穿着吊儿郎当的二流子[1]在门边趴着往里看,他们见我们两家挨着,还来问我六如斋的店主住哪,我含糊过去了,什么也没说……你哪里惹来的这些人?”
安得闻言瞬间坐直了身子。六如斋年后只短暂地开了一小段时间,便因他遇险再次歇业,会有谁在这时找自己?
“您没事吧?他们有说找我做什么吗?”他忙道。
宋伯:“我能有什么事?只说和你们家不太熟,将他们糊弄走了。不过,我听他们说起‘踢馆’什么的,为首一个小伙子鼻子上还有道长疤!他们,他们是□□吧?”老者语气担忧。
这小孩真是造孽哟,先是亲人去世,后因生病闭店,现在又惹上这么些怪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安生下来……宋伯叹息,可心中又不免想到:自己先前还想说给他介绍人相亲,现在看来,还是等他稳定下来再说吧。
踢馆?安得不及思考这带着江湖气的名词背后含义,先因“鼻子上有道疤”这个极有标志性的外貌描述一震。
又是柴子潇。他究竟想做什么?
安得挂断电话后,心头阴云久久不散。
最终,为了不让宋伯再提心吊胆,他还是决定主动回一趟六如斋——当然,没忘向侯无应报备一下。
他时刻谨记有神秘人想要他的魂魄,也有被监护者的自觉,但他总觉自己与侯无应的关系在这样事事皆汇报的相处模式下变得奇怪起来。
从初见时的剑拔弩张,到此时的平静,甚至相护。他扪心自问,对大妖似乎有些顺理成章的依赖了,可侯无应对他从敌意到隐隐关怀,只是因为城门处那个约定吗?
他觉得不像,但又想不清楚当中区别在何处,愣了会儿神才惊觉,自己考虑这作甚?只要二者关系能维持这样稳定平和,以后的事便以后再说好了。
听了他的“出门申报”,侯无应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
这是安得第一次进入二楼的书房。他打量四周,书房的氛围就和其主人一样简洁,冷淡。三面墙上满是藏书,屋中摆了条长案,案上点着纱灯,灯光明亮得恰到好处,不会令人觉得刺眼,又能将他面容照得清晰。
安得提及了上次见面对方隐约的敌意,笑道:“大概还是因为伞鬼那事,觉得丢了面子,所以不太痛快吧。我就回店里看看,不会有事的。”他有意没有提及所谓“踢馆”,打算等见到柴子潇再仔细问问他是什么意思。
可侯无应看了他片刻,却道:“我和你一起去。”
安得:“啊?”
他莫名。侯无应又道:“去六如斋。”
安得反应过来:“是,是。”他打着哈哈,“在此叨扰这么久,也应该请大人上门一坐,只是……”
他面露难色。
只是他离店匆忙,这会儿店里估计有些……乱。
依稀记得上次在店里待着的时候他拆了许多快递,又吃了些零食,此时那些包装盒袋估计都还堆在桌上无人清理。侯无应一看就喜洁,安得可不想给他留下混乱邋遢的印象。
“不如,来我家坐一坐吧。”他思来想去,觉得这才是最好的回复。
侯无应注视他良久,像是默许了。
【1】二流子:方言,指游手好闲的混混
家里就不乱了吗小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1章 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