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不小，两人出来都没带伞，不多时身上就湿透了。
纪之宁很快发现安得说的走一步看一步是字面意思。
他一开始随便了一条路，而后每到一个岔路口就投铜钱，按照卦象指示再决定往哪个方向转。
纪之宁总觉这样不靠谱，但自己留在原地更恐怖，只能缩在安得后面，不时打个喷嚏。
纵横的巷道如蛛网，越走得深，越觉两侧房屋长得都一样。
一样的灰墙，一样的花窗，仿佛独存于某个久远记忆中的褪色场景。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随着两人走得深入，他生出被窥视之感，但四下看去，什么也没有。
为打消恐惧，纪之宁没话找话：“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安得心知这次作乱的妖怪应十分厉害，否则也不会有这等混淆现实的法力，嘴上玩笑道：“可能是爱丽丝的兔子洞吧。”
纪之宁苦着脸：“要是我们都出不去了怎么办。”
安得手腕铜钱随着走动的动作敲在皮肤上，被染上肌肤的温热。他有了侯无应的承诺，虽不会害怕寻常妖魔鬼怪，但对着纪之宁，还是十分恶劣地恐吓：“那我们就结伴在此做野鬼，等下一个误入的倒霉蛋咯。”
纪之宁幻想了一下那场景，狠狠抖了抖，更加紧地贴住了身前人。
贴得近了，安得的体温传过来，雨水的寒意更加明显。他抖了抖，再次打了个喷嚏，忽道：“这雨下得，要是有把伞就好了。”
安得脚步微微一顿。
这时，用来问路的铜钱出了问题，在地面上飞速旋转着，溅起一片片水花。
钱币旋转不落，表明四周磁场混乱。安得忙上前将之捡起，知道附近恐怕有什么东西。
他回头看了眼纪之宁，本想让他跟紧自己，但见青年冷得发抖的模样又改口道：“……你去屋檐下避一下雨吧。”他指了指一处有着突出雨棚的房子。
“哦。”纪之宁应了声，朝着屋子走，没走几步，声音陡然提高，“欸，这里有一把伞！”
安得正手结震煞印要往地上拍，此印能震慑附近邪物令之现形，作用范围视使用者能力而定。他现在使来，约莫能找出一里范围内的邪物。
听到青年这话，他猛地抬头，只见纪之宁手指着屋檐下的某处角落。那是个靠门的小墙角，一把收起的长柄黑伞靠在那里，周遭还有几点水渍。
“我们运气还是不错嘛。”纪之宁说着，就要上前拿起黑伞。
“等等。”安得一把拉住他，“不对劲。”
纪之宁不以为然：“一把伞而已，能有什么不对劲？”
安得皱眉，神情难得严肃。
若是平日在路上，看到一把别人留下的伞，他不会觉得奇怪。但此地分明只有他们两人，这伞出现的时间未必也太巧了。
就像是听到了纪之宁那句话，故意出现要他去取一样。
“你也别躲雨了，跟着我。”安得道，青年却一动不动，他不由叫了他一声，“纪之宁？”
纪之宁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目光痴痴凝在伞上。
安得顿生不妙预感，伸手去拽他。纪之宁回神，却一甩安得的手。
安得立刻又抓上去，可青年气力忽然变得奇大，安得差点没能拉住他，反应过来后忙两手抱着其腰身，身体后仰，拼命将之朝后拖。
绝对不能让他拿到那把伞！
这个想法无比清晰地出现在安得脑海中，虽不知缘由，但他直觉向来很准。
“伞，伞……”纪之宁眼眸逐渐变成不见底的深黑，他双手握上安得环在他腰际的手臂，使力往两边掰。
安得已用上全身气力和他抗衡，可这小子平时经常健身，块头比安得大不少，此时又一副中邪的样子，眼看他的手要被掰开，安得无法，只得凝神呼唤铜钱：“帮帮我！”
他想着侯无应的允诺，心说虽不知会唤出什么妖怪，但总归比自己单打独斗强：“帮我制住他！”
手腕铜钱微微发热，一阵黑雾腾起后，一庞然大物矗在身旁，一边抬手帮他拉住纪之宁一边尖声问他：“大人，您叫我吗？”
来的竟是丑丑的影魔。安得眼前一黑：“叫的不是你！”
影魔“啊？”一声，似乎也感觉到周遭环境不寻常，立马怂了，方才还膨胀的身躯缩成一团，就要脚底抹油开溜：“那，那我就先走……”
他话音没落，被另一个突然出现的人打断：“来都来了，走什么走？”
这人嗓音清亮，听着很年轻。安得定睛看去，只见影魔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个梳着低马尾的少年，少年眉眼是一种锋利的俊美，若只观其面相，估计会以为他不到二十岁，但从其身后垂着的长尾来看，来人显然不是他外表这般年轻。
“胆小如鼠，这就是你收的兵马？也太没用了！”少年鄙夷地看了影魔一眼，又嫌弃地打量一圈还在发癔症的纪之宁，“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还得小爷出手。”
说完，抬手朝着纪之宁后颈狠狠一劈！
安得阻止的话还没出口，纪之宁已经软软倒下，被影魔托住。
安得：……
“你把他打晕了，我们还得带他走。”他有些无奈。
少年这才注意到那把黑伞，他脸色变了变：“这东西怎会在这里……”
安得没时间追问这伞是什么来头，先把纪之宁拖到一边，想将他弄醒。可少年一把拉住他急促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安得想问为什么，张口还没出声，黑伞忽地悬浮而起，旋转着缓慢撑开，伞柄抽长，像是活了过来。
“走！”少年脸色大变，将纪之宁背到背上，示意安得先跑。不必他说，影魔早就脚底抹油，此时已经在百米之外。
安得暗道一声胆小的家伙，也顾不得其他，闷头狂奔，期间不时回头张望。黑伞不见踪迹，倒是见少年背着纪之宁这么个大男人依旧身轻如燕，他心里安定些许。
影魔在前，少年殿后，一行人妖魔没命地跑起来。安得脚踩在地上溅起大片水渍，很快将他裤管也被浸透。
纪之宁被背着颠簸，不多时，口中发出点含混的呻吟，似乎要醒了。
“这里，先进来。”经过一处岔路时，少年出声叫住安得，推开转角处一间屋子的门闪身而入，“先躲一会儿。”
安得与影魔只得跟着他入内，见他将门重新合上后，又在门窗比划着似乎布下了什么阵法，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安得。
“请问你是……？”少年面色凝重，安得谨慎发问。
“我叫黄一山，是无应大人的手下。你叫我一山就行。”他简单道，目光挑剔地打量安得，不知想了些什么，“你怎会来此，又是如何招惹上这东西的？”
安得心说我可没有招惹它，是它先来招惹他们的！便将明砂失踪，自己找来，以及纪之宁中邪一系列事都告诉黄一山。
“所以那究竟是什么？一把会蛊惑人的伞？”
“那是伞鬼。”黄一山道，“阴丧之物畏惧日光，白日出行需以伞为媒介。但有一种鬼本来就与伞是一体的，它以人为食，每多吃一人，便会离人更近一分。”
“但这东西应该是被封印住的才对，什么时候逃出来了！”黄一山哭丧着脸。他的第一次“历练”，怎么就是这样的难度啊！
安得沉默了。看这妖抓狂的模样，显然也不是外面那伞鬼的对手。
“能叫无应大人来救命吗。”安得一时间只能想到这法子。说完他自己也一愣，他竟下意识在依赖侯无应？
他潜意识里，觉得对方是可信的吗？
黄一山再次以那种奇怪眼神看他：“你以为我家大人是谁都能呼来喝去的吗！”他顿了顿，“更何况这里是伞鬼的‘巢’，只有杀了它，或者找到出口，我们才能往外传递消息。”
破旧的，被遗忘的雨巷。伞鬼的巢穴。
安得想着明砂的去向，有些焦急：“我们不能在这一直躲下去。我们还有个同伴不知去向，我要去找她。”
“就是那个最先失踪的女孩？”黄一山摇头，“都过去这么久，她一个人类，若是撑开了伞，定然早就没命了。”
安得瞳孔微缩，拳头紧了紧。正此时，昏迷的纪之宁手抽动了下，悠悠醒转。
他暂且将明砂的事抛到一边，低头查看青年状况：“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纪之宁睁眼，看着头顶灰色水泥天花板发了会儿愣，“我这是怎么了。”
“你还记得多少。”安得见他神色如常，稍微松了口气，伸手将他拉起来。
两人并肩在屋中一座旧衣柜前坐下，纪之宁缓了会儿，慢慢道：“我只记得有个声音让我拿起那把伞，我控制不住自己……”他注意到安得手腕上的淤青，有些歉疚地看着他，“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不好意思。痛吗？”
安得摇头，黄一山冷不丁开口：“你是不是说过‘如果有一把伞就好了’之类的话？或者有过这样的想法？”
纪之宁回忆了下，点头：“我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他说着回头，见到黄一山愣了下，“你谁啊！”
可没等黄一山答话，他就看见了少年身后长长一条浅黄尾巴，不由一声惊叫：“啊！”
黄一山不满：“小点声。你啊什么啊！”他这一上前，又露出身后从方才开始就缩在墙角，假装自己是个壁花的影魔。纪之宁迷迷糊糊看见一道巨大的黑影，惊叫变成了惨叫“啊！！”
黄一山一脸无语：“别叫了！”
安得一直没说话，此时猛地伸手捂他嘴：“安静。”
隐约的风声夹杂着厉啸由远及近，他低声道：“那东西来了……”
瞬间，影魔继续当壁花，纪之宁往衣柜后缩了缩，就连黄一山也蹲下，慢慢将自己藏在窗下的视觉死角处。
安得随纪之宁一同躲在衣柜后，但从身边白墙上的投影能一窥屋外情景。只见墙上一片阴影飞掠而过，是窗前飘过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离窗户很近，但因速度奇快，没人瞧清其形状。
良久，外面都没再传来声音。安得稍稍松了口气，探出个脑袋观察情况。
窗外一片白茫茫雨丝，似乎危险已远去，但安得没敢动。
因为他看见黄一山依旧蹲在窗下的阴影中，食指竖在唇边，朝他比出噤声的手势。
“别出声。”黄一山朝他做口型，“还在。”
还没走吗？安得紧盯着那一扇小窗，直到眼睛发酸，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他正要缩回去，却敏锐地发现墙上窗户投影的上部多出了一小块不该存在的影子。
安得顿住，凝视那团阴影良久，觉得只有什么东西从屋顶探头出来才会有这样的影子。可是……屋顶？
下一刻，那团阴影向下移动了。安得数着，椭圆的头颅，然后是脖子，脖子，脖子……
奇长的，蛇一样的脖子。
这狡猾的怪物，是将整个身躯藏在窗框外，只将头从窗顶伸过来，从上面窥视屋内吗？
安得僵硬着不敢动弹。它是看到自己了吗？
窗外，一团肉色贴上了沾了水汽的玻璃。它的脸上一片光滑，没有眼鼻，椭球状的脑袋两侧有两只耳朵。
黄一山说过，它每多吃一人，就离人更近几分。看来它还没能长出眼睛和鼻子。
安得维持着半个身体从柜后探出来的姿势，心中大石落地，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它一定是发现了这里有不对，但因为黄一山的法术无法看破内里玄机，于是假装离开，实则徘徊在附近，想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颈子一直在窗边来回转悠，像是某种触手，可实在没有收获。终于，那东西动了下，这次它应该是真准备离开了。
细长的脖子转开，而后是干瘦的身躯。直到这东西整个走到了窗前，安得才发现它另一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是伞柄？
难怪方才没有听见近处滴水声，原来它撑着伞。
安得忍不住去看那柄伞的模样，但视线受阻，只能看到一点伞面的颜色。
果然是黑伞。但那黑色似乎泛着些古怪的光泽，伞的边缘还有丝丝缕缕不知是什么的长条物垂下，只是不等他凑近些细看，就一晃即走了。
他的心莫名提了起来，潜意识告诉他那伞有古怪，可黄一山对他摇头，他只能按捺住探究的心。
纪之宁在此时忽地抽了抽鼻子。
这是一个征兆，但安得没注意到，他紧盯着那道怪异身影远去，有片刻，伞面又出现在窗框间。这次安得看清楚了。
那黑色伞面的材质果然并非常见的尼龙，而是某种……毛毡？安得不太确定，但他想他方才看到的奇特光泽是毛发在光线映照下的色泽，像是精心养护过的少女发丝，只是黑色之下有隐约又有肉色透出来，就不知道其下是什么样的光景了……
发丝？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如果说这把伞顶覆满了头发，那其下隐约的肉色，就是它的……头皮？那之前垂下的长条状物，便是它过长的发尾了。
这把伞是活的？那瘦长的持伞人又是什么？
伞鬼有两个吗？
安得努力想看清伞面阴影下的情状，但它就要远离这方小小窗框的范围。这时他又想起，先前远远听见了某种尖啸，但他一直没见到这怪物的嘴在哪里。
纪之宁再次抽了下鼻子。
这次安得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只见青年的脸皱成一团，酝酿许久的一个喷嚏终于成型了。
他刚才淋了雨，本来就有的感冒症状更严重了些。而就像贫穷和爱情是无法隐藏的一样，喷嚏也是。
纪之宁酣畅淋漓地打了个喷嚏，顿觉神清气爽。外面安静了许久，他以为危险已经远去，揉着鼻子慢慢抬头，见安得僵着脸看自己。
空气凝固了，他不明所以，看了眼窗户，没有任何异状。
“怎么……”他没说完，一声怪叫打断了他。
本已经快要离去的瘦长人影蓦地朝着几人方向转来，手中伞面一转，那伞下的情状也终于在天光下显现。
伞内竟然生了一张人脸，眼睛，鼻子，以及黑洞洞占了大半张伞面的，生满了利齿的嘴巴。
原来她的其余五官都长在伞面下，像是被抻开的一张人皮。
而与其说是无面人撑着伞，不如说是皮为伞面，骨为伞架的怪物驱使着无面人行走。人不过是撑伞的工具，是伞的附属品。
而安得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何处了。
这伞与人，是生长在一起的。
第二十三回 长街藏初识伞下狰狞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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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伞鬼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