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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余孽

沈熹微有时会把课带到户外,让学生们切身体会先人留下的知识。溪边的柳树下,坡上的桃花林里,她让学生们席地而坐,对着山水讲《水经注》,对着田垄讲《齐民要术》。

顾清晖的药材仓房离书院不远,有时沈熹微带着学生路过,便让他们进去看看药材的炮制和储存。

她讲《货殖列传》那日,正好顾清晖在仓房里带人烘一批天麻。来的次数多了,学生们也不再拘谨,叽叽喳喳主动围在烘炉旁,看他把天麻片码进竹筛,又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炭。

沈熹微站在旁边,指着烘炉对学生们讲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利’字,并非贬义。货通南北,药治病痛,商人取其利,百姓得其惠。你们读书读到最后,也要落到一个‘用’字上。”

傍晚散学后,沈熹微时而会留在书院的书库里翻书备课,一不留神到天黑才回去。顾清晖若收工早,便会来书院接她。他从不进讲堂催她,只默默在书院门口那棵老樟树下站着等,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有时还会提着一包从镇上买的热糕。

沈熹微从书库里出来,瞧见他站在树下,便快步走过去。两人沿着溪边小路慢慢走回家,路上说些各自白天做的事。他说今天收了多少货,哪家药农的药材成色最好,哪条山路最近好走。她分享今天讲了哪段书,哪个学生开了窍,哪个学生又闹了笑话。

推门进院,灶上温着饭,桌上亦摆有菜。两个人坐下来边聊边吃,吃完一个去洗碗,一个则去喂院子里那几只新养的鸡。

邻居赵婶好心送的三只芦花鸡,养在后院角落里,偶尔早上能捡到一两个蛋。沈熹微第一次捡蛋时,手伸进鸡窝里换干草,却不曾想摸到一个温热圆润的物什。她心下一喜,捧着蛋小跑进堂屋给顾清晖看:“你看,还是热的。”

顾清晖伸手接过,把蛋握在掌心里:“比银子还金贵。”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顾清晖的药材生意越做越顺,顾清昀从京城来信说,想在宜州也设一分号,让顾清晖这边再往东扩一扩。

沈熹微的书院教席也越来越稳,周山长甚至把书院里年纪最小的那班蒙童也交给了她:“你教得比老夫要细致。”

小伍和姜灼从京城来信,告知左军哨的退伍兵皆已在城郊安置下来,郑石在教他们种地。阿芜和楚羿校订的《实录》也已出了第一批样书,过不了多久就来找二人团聚。

沈熹微当晚便铺纸给阿芜回信。先写了书院里新教的蒙童、再写后院里新养的芦花鸡下了不少蛋,又写顾清晖的药材生意越发顺当。落笔到最后,她斟酌许久,才又添了一行:

“还有一事,来时不必带别的,作为孩儿姨母备好三朝礼便可。”

写完,她把信纸吹干叠好,压在书篓底下,打算明日一早让顾清晖带到镇上的邮驿。想到阿芜读到这句时瞪圆双眼的模样,她情不自禁笑出了声,掌心下落抚摸小腹。

这一日傍晚,她收了课,照例在书院门口的老樟树下等顾清晖。天色尚早,偶有几只白鹭从溪面掠过,再飞起时翅膀尖沾着水光。

顾清晖从山路那头走来,肩上背着一只竹篓,里面装着新收的杜仲。他走到她面前,牵过她的手一道回家。

“今天有个学生问我,”她边走边说,“说‘先生,你从京城来,为何不在京城做官,偏要来我们这山沟里教书?’”

“你怎么答的?”

“京城有京城的书,山里有山里的书。京城的书多在纸面上,山里的书散在溪水、田垄、草木里。我过去读完了纸上的知识,现如今想读读山里的。”

两人走过溪上的小石桥,桥下水声潺潺。走到院门口时,顾清晖终是把纠结了一路的话说出口:“明日我要去隔壁镇的山里收一批黄连,路途有些远,可能天黑前赶不回来。”

她“嗯”了一声:“那我多做两个肉饼子,你带着路上吃。”

院里的枣树树梢上挂着一颗青涩的枣子,是入住这小院以来结的第一颗果。他站在树下看了会儿,伸手想去碰,却又收回手来,替她推着房门,让她先进去。

窗外,溪水声和蝉鸣声混在一起,将整座小院围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

顾清晖走时,天还没亮透。沈熹微比他醒得更早,在灶上烙好六张肉饼,用油纸包了三层,又用棉布裹紧,塞进他竹篓的夹层里。

他站在院门口接竹篓时,她顺道伸手替他把领口翻正:“山路难走,注意安全,早些回来。”他点头,背起竹篓,转身走入晨雾里。

沈熹微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溪边小路的拐角处,才转身回屋。她昨日向周山长告了假,身子乏累,想歇一歇。她在堂屋里看了会儿书,而后去后院喂鸡。

芦花鸡在脚边咕咕地转,她撒了把谷子,蹲在地上看它们啄食。日头从东边山头上慢慢升起,把后院的竹篱笆尽数染上暖黄色。她站起来时,目光下意识越过篱笆,望向镇子外面的山道。此时山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顾清晖昨日说去隔壁镇收黄连,来回至少要两日。他带够了干粮,亦带了替换衣裳。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却让她心里莫名发慌。

阿芜在三日前发现异样,彼时她和楚羿带着校订好的《实录》样书从京城南下,走的是水路转官道。到了离清溪驿还有两日脚程的平溪镇时,楚羿去药铺里抓药,阿芜则在隔壁茶摊歇脚。

除去她外,茶摊上还坐着一伙人。五六个都穿得灰扑扑的,说话刻意压着音量,可阿芜的耳朵早已练就,纵使再小声也能听见。她起先并未在意,直至听见“沈氏”“清溪驿”“曹公公”几个词,手中茶碗僵停在唇边。

她用眼尾余光扫了眼那伙人的腰间,个个都身藏短刀,刀柄用布缠着,裹得严严实实,装作腰袋模样。

心下了然,阿芜遂把茶碗放下,搁了两个铜板在桌上,起身走进隔壁药铺,一言不发拉过正和药铺老大夫聊得起劲的楚羿从后门出去。

“方才遇到一伙曹瑛那党的余孽。”阿芜低声说明情况,“听着马上就要往清溪驿去了。看着有五人,可能还有更多。我先去拦,您带着样书慢些来。到了清溪驿先找小伍,别露面。”

还没等楚羿说什么,阿芜交代完就转身走了,从平溪镇的驿站借了匹快马,沿着官道旁的乡野小径抄近路往清溪驿赶去。

路上经过一间路边茶棚时,她借其炭笔和纸张,草草写下两行字。随后把纸条和碎银一并塞给茶棚掌柜,抬手指着正从南边方向行来的一支商队。正是顾家药材的回头车,掌柜认得顾家的货旗,接过纸条便交给了领头的伙计。

伙计拆开一看:“曹氏余孽赶往清溪驿。速报顾清晖。”那伙计脸色一变,快速翻身上了头马,解开其扣在车上的绳索,鞭子大力一甩,独自朝清溪驿的方向狂奔而去。

顾清晖在离清溪驿还有三十里的山道上接到消息。商队伙计追上来时,他正赶着马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竹篓里装着几捆做样子的黄连。他拆开纸条阅尽,心中忧虑顿时解开。

这几日他总感觉心里头莫名其妙地焦躁不安,却始终不知为何,想着阿熹有孕在身,安全为首。自个儿就今日出来小镇周遭转悠一圈,排查有无埋伏。

他将马牵到路边的一处猎户棚子里,托棚主照看,自己从竹篓夹层中抽出一把短刀,别在腰间,换了身深灰短打,而后沿着山间小路往回走。

他并未直接回清溪驿,而是绕到镇子外围,蹲在镇口那棵老樟树的树冠上。在此处,他可以看见进镇的官道、溪上的石桥,以及书院门口的空地。

入夜后不久,阿芜抵达清溪镇附近,在镇外山道上蹲了半个时辰,瞧见意图进镇的几批人。除了那五六个此前见到过的曹氏余孽,还有两拨人从不同方向往镇子靠拢,一拨扮作货郎,一拨扮作赶路的夫妇,加起来一共九个人。

了解完情况,她把短剑从鞘中抽出来,用布擦拭几下刃口,随后从山道上明晃晃走下去,迎着那伙人走近。

那伙人正蹲在溪边的柳树林里歇脚,热火朝天地商量着进镇的时辰。阿芜出现在几人面前时,没人反应过来。她站在柳树下,身形单薄,手里只提着把短剑。

为首的瘦高个警惕地站起来,手握着刀柄,眯着眼打量她:“什么人?”

阿芜没理会他的打量,往前踏了一步。瘦高个这下认出了她的脸,脸色骤变:“是沈家的那个小女——”

话没说完,阿芜已欺至三步之内。短剑出鞘,刃光一闪,瘦高个的刀刚拔出一半,手腕便被划开,刀脱手飞出,钉在柳树上。

一人从侧面扑上来,阿芜侧身让过,短剑反手一带,那人肋下即刻多了道口子,捂着腰滚在地上。

扮作夫妻的两人见情况不对,同时围上来,阿芜往前冲一大步,短剑在月光照耀下划出一道又一道冷光弧线。

她出手极快,力道收放自如,且银针在混战过程中无声无息地没入对方手腕和肘弯,那些人的刀还没举起来就失力掉在地上。

当第九个人倒下时,整个柳树林安静下来,阿芜站在一地倒下的人中间,短剑和衣襟上都沾着血,脸上也溅了几点暗红。

她就着溪水把短剑清洗干净,收回鞘中,而后蹲下身,一个个检查那些人的鼻息。确认都还活着,但都动弹不得。她从袖中摸出一根提前备好的粗绳,把手全绑在背后串在一起,再用布条堵住嘴,拖着朝镇子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