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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诏书

公审持续了整整三日。阉党余孽试图反扑,将案子引向“沈谦私修国史”的旧罪名,然三司会审早已将案由从“沈谦是否有罪”改成了“东厂是否构陷”。

沈熹微在堂上呈上的每一份证据,都牢牢将曹瑛的罪名钉死在供词上。

第三日黄昏,三司合议,结论一致:曹瑛构陷忠良、篡改实录、毁证灭口、通敌诬陷,四罪俱实。革职下狱,家产抄没,党羽按罪论处。沈谦追复原官,赐谥“文直”,《实录》依沈谦原本重新校订刊行。沈熹微脱罪,复籍。

曹瑛被押入诏狱那日,正是五月十八,恰为他当年入东厂就职之日。他穿着那身旧道袍,腰间系着沈谦的腰牌,从大理寺后门被押往诏狱。押解他的锦衣卫是严修手下的新人,不认识这块腰牌的来历,只当是个寻常木牌。

经过午门时,他久违得以接触外界,不由自主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日光亮得刺眼。他下意识眯眨几下眼睛,而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进诏狱的门槛时,一不留神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地往前一冲。将要跌倒之际,被旁边的锦衣卫扶住了。他却并未道谢,甫自直起身来维持着傲骨风度,慢慢走进了那条他走过数年的甬道。

甬道尽头,正是他曾亲手施刑的刑讯室。里边那面三十六道刑具墙仍在示威,火盆里的炭火亦烧得正旺。

六月初一,平反诏书下发。

新帝登基不过月余,御案上堆着的第一批折子里,三司会审的结案陈词便列在首位。他用了整整一日批阅,翌日便召内阁九卿入宫,当廷宣旨。

诏书内容甚多,措辞庄重,从沈谦修史获罪、瘐死狱中,再到沈氏女眷流放、长女隐忍数载查证冤情……诏书末尾写道:沈氏一门忠烈,蒙冤受屈,特予平反昭雪。追赠沈谦为礼部尚书,谥“文直”。追封沈谦之妻为淑人。沈氏族人获罪者悉数复籍,流放者召还,亡故者加恤。沈熹微、沈春芜姐妹二人,着即恢复沈氏本姓,入籍京城,赐宅一区,以旌其志。

诏书传到沈熹微手中时,她正坐在大理寺后堂的偏厅里。这间偏厅她已用了半个月,当作临时书案,协助把三司会审期间所有证物逐一造册登记。

她接过诏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就放在案上一旁,继续低头登记最后一册卷宗。登记完最后一个字,她方搁下笔,将诏书重新拿起来,收入贴身的暗袋里。

阿芜来寻她时,已是午后。妹妹穿着一身簇新的素白襦裙,是柳氏从宜州托人送来的,裙摆上绣着藕荷色缠枝莲,瞧着素雅却不单调。她站在偏厅门口,看着沈熹微把最后一摞卷宗捆好,才出声唤她:“阿姐,该走了。”

沈府旧址在城东,朱雀大街东侧第二条巷子,巷口有一棵须得三人才可合抱的老槐树。当年沈府被抄时,匾额被锦衣卫一刀劈断,断成两截砸在雪地里。宅子被收归内务府,空置了这么些年,再后来新帝下旨发还,尚未来得及修缮,故而仍是一片废宅模样。

行至巷子尽头,只见沈府的门扇早已没了,门框歪斜着,门楣上的匾额位置空着一块灰白的印痕,让人忍不住往那上头瞧,很是违和刺眼。

门槛石被风雨磨得光秃秃的,中央有道不浅的凹槽,是当年沈父多年上朝车马碾出来的痕迹。

沈熹微停在门前,垂眸久久凝望着那道凹槽,不由想起父亲每日清晨踏过这里去上朝时的景象。母亲站在门内替他拂去肩上的雪,她同妹妹朝外挥手作别,一家人过着重复却幸福的日子。

她情不自禁蹲下身,伸手抚摸门槛石上的凹槽。石头被日头晒了半日,只暖了薄薄一层。阿芜在一旁瞧着她失神模样,知晓阿姐是在回忆曾经父母皆在的生活,只可惜自己彼时年幼,如今连父母的模样都记不清。

沈熹微没伤感太久,往事已矣再怎么想也回不到从前,收拾好情绪便带着阿芜入府。

院内瞧着竟比外边更荒废。正堂的屋顶不知何时已塌了大半,房梁横斜,瓦砾遍地。院子里的青砖地面多数裂了缝,从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蒿草和一些歪歪扭扭的野桑。

书房的位置在正堂西侧,如今只剩一截焦黑的残墙,墙头上立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见人来也不飞,歪头打量着来人。

沈熹微目不转睛地扫视着府内每一处角落,饶是她在众人面前保持着冷静睿智模样,可重回故地,她亦想做回孩童,父母的关爱终究是无可替代。

阿芜从院子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把她在瓦砾堆里采的野花,蓝的紫的各色小朵野花,茎秆并合起来扎成一束。

她站在姐姐身旁,把花放在那截残墙脚下:“爹,娘,我和阿姐回来了。”

沈熹微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三样物什。一鼎小香炉,是柳氏临行前塞给她的,知她上坟要用;一盒香,是从江南带来的老檀香,母亲从前最喜的就是这一种味道;还有一卷纸,是她手抄的《实录》卷十的扉页。

她将香炉放在残墙前的瓦砾上,从盒中取出三炷香,就着随身带的火折子点燃。火苗舔过香头,腾起三缕青烟。她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一步跪了下去。见状,阿芜也跟着跪在她身侧。

姐妹俩跪在废墟前,对着那三炷香,在这片被腥风血雨掠过的旧宅,郑重叩了三个响头。额头碰在碎瓦和泥土上,即刻磕出了浅红的印子。

阿芜抬起头,望着那三缕青烟,轻声问道:“阿姐,爹娘能听得见吗?”

沈熹微闻言偏过头来看她。午后的光落在阿芜脸上,把她眉眼间那像极了其父的英气硬朗棱角照得柔和了些。

“那是自然,爹娘定是一直听得见。”她忽然想起阿芜小时候的糗事,没忍住笑出了声,“你执意要教饭团认字那阵,爹娘要是瞧见了,准得乐。”

阿芜听着她调侃,不好意思地跟着笑了一下,嘴角上扬才些许,眼眶却不自觉红了。她明白阿姐是故意提起这事,想分散她的注意不同阿姐一样陷入伤感情绪。阿姐独自一人承担了整个家,既要忍着情绪,还得为父正名。

姐妹俩在废宅里坐了很久,絮絮叨叨地共享着曾经的美好记忆。直到日头西下,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时,沈熹微终于动身站起来。她把香炉里最后一点香灰收拢,用帕子包好收进包袱里。姐妹俩并肩走出院子,踏过那堆碎瓦和青砖。

跨出门槛时,沈熹微停步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院落,深深鞠了一躬。阿芜乖乖照做,也跟着鞠了一躬。随后两人转过身,一同走出巷子。

次日,新帝在勤政殿召见沈熹微。殿中只设了一案一椅,案上正摊着她那份诉状和厚厚一摞三司会审的结案卷宗。

姬明夷坐在案后,着一身素色常服,只以玉簪束发。他瞧着比上回见面瘦得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周身气度却是更显帝王之相。

诏书他已拟好,正摆放在案角,明黄绢面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赏格:授沈熹微为翰林院修撰,赐金百两,绸缎五十匹,京城赐宅一区,另加封“文治夫人”衔,准其入宫为女官,参与修史。

“陛下厚恩,臣女感激不尽。但臣女有一事相求。”

“讲。”

“沈氏旧案已雪,臣女之父清名已正,此为臣女唯一所求。除此之外,臣女别无所望。这些封赏,臣女不敢受,请陛下收回。”

殿中安静良久,姬明夷紧盯着她,不愿错过她任何表情,可她始终如一无甚变化。他垂下眼眸,将案上的诏书慢慢卷起来,用黄绫系好,搁在案角。

他试探着问出口:“你要走?”

“是。臣女与夫君已定下日子,三日后启程南下。”

“这十几年,我一直在追你走过的路,可从没能追上过。”他心中苦涩无味,启唇数次欲语,终是道,“如今你终于站在我面前,我手中有了足够的权柄,留你在朝中,赐你官职,给你体面,让你一辈子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你却决意要走。”

他声音里听不出怨怼,只余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感慨:“你去吧,朕不拦你。诏书里的东西,朕一直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可以。”

沈熹微屈膝行了一礼,毫不犹豫转身走出勤政殿。走至殿门口时,身后传来他的自言自语。

“沈熹微。”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事,朕欠你一句道歉。这句道歉朕并非替先帝所言,是朕替自己说的。当年沈府被抄,朕在宫里听说了却什么都没做。那时朕年少且无多少朝臣助力,以为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才明白,做不了和没做是两回事。对不起,是我没能担住我们年少的情谊。”

“陛下,保重。旁的无须再言,毕竟往后余生也不会再见。”沈熹微言尽于此,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