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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故人归

图上画出京城的主要街道和衙门位置,沈熹微指着一个被圈出的位置:“刑部。徐怀远这人胆子小,良心却尚未全死。如若我们能把证据副本递一份给他,他未必敢做主审,但他会转呈都察院。都察院左都御史虽姓曹,可副都御史张衡是中立派,不会眼睁睁看着案子在他面前无声无息地消失。”

顾清晖望着她画的图,沉吟片刻,道:“好,我去送一趟。刑部后墙外有条窄巷,我从前走过,翻墙能进,不会惊动前门的守卫。”

姜灼将磨好的短刀插回腰间:“阿舅,我同你去,至少得有一人望风。”

当夜,沈熹微与小伍留在柴房里守着赵秉忠和龚老,顾清晖和姜灼则从后巷翻墙出去,往刑部方向摸去。京城的街头巷尾,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沈熹微坐在柴房的门槛上,怀里抱着父亲留下的残页,望着巷口那一小片被月光照到的石板路。

赵秉忠蜷在角落的稻草堆里,半睡半醒。龚老守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根从柴垛里抽出来的硬木棍,将其横在两人身前。小伍蹲在巷口内侧,耳朵贴着门缝,听外面的动静。

沈熹微最先觉察到不对,因着风声莫名停了。棉花胡同很窄,平时总有穿堂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板吱呀响。可此刻那阵风带来的动静没了,断得安安静静。她半蹲起身来,示意龚老噤声,自己贴着墙根摸到巷口内侧。

小伍已然拔刀对准巷口方向,眉头拧成一团,他显然也发现了异样。巷口外面的石板路上,多了一种好似野猫的脚步声,想来应是靴底裹了布的人,正无声地合围靠近。

小伍回头看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快走。沈熹微见状迅速退回柴房,将赵秉忠和龚老带进最里面那间用芦苇隔出来的小间,把油布包塞给龚老,又用几捆稻草把出口堵上。

赵秉忠想说些什么,被她一个眼神按了回去。她转身出来,从靴筒里抽出短刀,和小伍并肩站在柴房门口。

第一波箭矢从巷口和巷尾同时射进来,钉在柴房门板和土墙上,力度大到箭尾嗡嗡震颤。小伍挥刀挡开两支,拉着沈熹微退进屋内。紧接着第二波,带着火油味,有两支火箭钉在门框上,火苗腾地窜起来。

沈熹微一脚把着了火的门框踹断,浓烟滚进屋里,呛得人睁不开眼。小伍骂了声无耻,脱下外衣扑打门板上的火,可箭矢太密,根本扑不完。

第三波箭矢之后,脚步声从前、两侧三个方向同时逼近,铁器碰着墙面的轻响混在浓烟和火光里。巷口传来一阴柔的声音,不紧不慢得好似在同人闲聊:“沈姑娘,且将东西交出来,曹公公说了,可给你留条活路。”是那日在书院有过缠斗的灰衣人。

沈熹微懒得搭理他,把短刀横在身前,和小伍背靠着背,退到柴房最里面那堵墙前。火已从门框蔓延到屋檐,茅草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屋里直落。

小伍的刀在浓烟里挥出一道弧光,将一个试图从侧墙破洞钻进来的黑衣人砍翻在地。可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入,刀光在烟雾中闪成一片。沈熹微格开一刀,反手划在对方手腕上,那人惨叫着退开。自己却也被逼得几乎贴上了后墙,无路可退。

就在二人以为要被逼死在柴房里时,巷口方向忽传来一哨声。紧随其后响起两声惨叫,短促失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极近的距离精准击中了咽喉。

灰衣人的声音在巷口陡然变调:“何人——”话没说完,又是一声闷响,而后是他踉跄后退的脚步声。

沈熹微透过浓烟望去,巷口那片火光映照的昏黄中,出现了一瘦削身影。穿一身灰白色的粗布短打,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腰间挂着串铜铃和一只旧药葫芦。

那人左手持一支短笛,笛尾系着红绳,右手握把短剑,剑身薄如蝉翼,于火光中反出一道冷光。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更高些的身影,须发皆白,酒葫芦在腰间晃荡,手中虽无兵器,但其每走近一步,自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近前的沉稳。

是阿芜跟楚羿。

阿芜没有朝其余人喊话,亦未停步,犹如一道从浓烟里刺出来的白刃,切入战局的方式直接得近乎冷酷。第一个挡在她面前的黑衣人举刀横砍,她侧身让过刀锋,短笛的铜尾在对方手腕上一敲,刀脱手飞出。与此同时短剑贴着对方前臂一划,力道极精准,不深不浅正正好挑断他的手筋,却避开了血脉。

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整条手臂便软垂下来,被阿芜一脚踹在膝弯上,扑倒在地。两人抬步从他身上跨过去,连头都没回。

第二个不要命的从侧面扑上来,她听声辨位,视线始终朝前,将短笛往后一递,铜尾正中那人喉结上方。那人捂着喉咙跪倒,闷声干呕。

一人从屋顶跳下来,刀势劈头盖脸,她脚尖一点地,整个人贴着刀锋旋了半圈,短剑从下往上一挑,刀飞出去钉在墙上,那人捂着□□蜷在地上,浑身发抖。

沈熹微看得恍惚,几乎忘了呼吸。阿芜成长之快,再不是当年在野狐沟冰面上举着匕首瑟瑟发抖的幼童。她出手又快又准,力道收放自如,将楚羿教她的医术和武功彻底揉在一起。

她无需用蛮力,清楚人体的每一处要害,哪里可以一击致残,哪里可以只让人丧失战力而不取其性命。医者与武者在她身上合二为一,变成一把了无多余锋芒、却可刀刀致命的薄刃。

灰衣人从侧面欺近,他是这队人中身手最强的,几息间便从阿芜方才的袭击中缓过神来。他避开了阿芜的正面,想从她右侧的视野死角发动突袭。

他的身法极快,几乎没有声响,可阿芜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随手将短笛往腰间一别,腾出的左手从药葫芦下面一翻,指间夹上三根银针。灰衣人欺到她三步之内时,银针随即破风而出。

第一根钉在他持刀的手腕,第二根没入他肘弯内侧,第三根扎进他肩窝。三根针一入体,那条手臂恍若被抽去骨头,软软垂落在身侧,刀因失力直直掉下砸中他的脚面,滚落在地。

灰衣人闷哼一声,转身要退,阿芜岂会允他轻易离去,下一瞬已欺至近前,短剑贴着他的咽喉停住,剑尖没入半寸,殷红的血珠顺着剑身滴下。

“曹瑛让你来的?”阿芜逼问。

灰衣人僵着身未答,阿芜索性收剑,一掌拍在灰衣人后颈,那人瘫软在地。她转过身,扫了一圈柴房门口那些东倒西歪的黑衣人:“不想死的,滚。”

剩下的人赶忙扶着伤者,连滚带爬退出了巷子。阿芜快步走进柴房,在浓烟中目光一扫,见二人还勉强站着,身上有几处被火星燎破的洞,脸上熏得乌黑,万幸人没受多严重的伤。

她松了口气,脸上的寒霜化开一瞬,叫了声“阿姐”,两人相拥互道平安。而后沈熹微视线落在小伍胳膊上添的新伤,阿芜顺着她的视线瞧见,蹲下身帮他处理。

沈熹微走到门口,望着巷口渐渐平息的烟尘。远处街面上,更多的火把和马蹄声正在靠近。这场打斗加之起火,动静着实不小,定会惊动巡夜的禁军。

“走。”沈熹微转身进到芦苇隔间里,扶起赵秉忠,龚老背着油布包跟在后面。小伍用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撑地站起来,阿芜替他扶住另一边。

楚羿走在最后,将腰间葫芦一倾,最后一口酒倒在柴房正烧着的门框上。火舌猛地窜高,一息将整间柴房吞入一片火海。浓烟和火光在几人身后翻涌升腾,这座城里所有被压在暗处的东西,终于找到一个见光出口。

一行人从巷子另一头翻出,兜兜转转绕进更深的胡同里。身后,京城巡逻禁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蔓延开来。而更远的北边,在城门外的旷野和官道上,姜绍和严铮率三千轻骑正在往京城方向赶来。

一行人从棉花胡同翻出去,七拐八拐地往城北方向走。阿芜走在队伍最前面,短剑已收回鞘中,腰间铜铃偶尔随风轻响一声。她步子极快,每到一个巷口便先侧身探视,确认没有伏兵才回头招手示意众人继续前行。

楚羿跟在最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短棍,棍身乌黑油亮,是他在山里采药时用来拨草寻蛇的老家伙,此刻被他攥在手里,倒也有几分兵器模样。

小伍走在阿芜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左胳膊还吊着旧布,右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睛不停扫视两侧的屋顶和暗角。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步子比旁人略慢,跟在阿芜身后,既不越过她,也不落后太远。

不多时,恰迎面遇上原路返回的顾清晖与姜灼,简短交流情况便一同往城北赶去。同先前一样阿芜走前探路,不过断后的换成了顾清晖与姜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