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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平宁镇

沈熹微仰头望着眼前人,神情恍惚。火把的光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她瞧不清他的表情,只瞧见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朝上,稳稳地伸在她面前,仿佛握上便能安稳。

同那日在驿站院墙外瞥见的一样,只是当时隔着一道栅栏,如今隔着一臂距离。

“你妹妹在马头儿车上,有人照看。”他见她恍惚神情,猜着她许是在顾虑什么,朝后头微扬下巴,“你现下这副模样,走不出野狐沟。”

身后传来狼群的嗥叫声,虽远渐微,但的确还在。

她抬手落进他掌心,顾清晖的手比她的热得多。五指合拢,干脆利落地握住,用力一带。她几乎是被提起甩上马背的,落在马鞍前面,双腿挂在同一侧。远远瞧着她像坐在他腿上般,二人亲密无间。

沈熹微此生从未与父亲外的男人贴得这般近。

他胸膛就在她背后,近得能清晰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他左手从她身侧绕过去握住缰绳,右手按在刀柄上,手臂自然而然地将她圈在中间,像圈了道不设防的围栏。

“抓紧鞍桥。”

她下意识伸手抓紧,抓的却不是鞍桥,而是他横在她身前的那条手臂。

顾清晖垂眸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瞬又落下,面容淡定自若得仿佛方才的动作只是幻视。沈熹微仰头只见他目光直视,认真关注路况,但她的手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半分。

火把的光在沟壁上跳跃,将人和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狼嚎声渐远,风声重新灌满山谷。

走出一段路,沈熹微背后的伤被马背颠得生疼,身子不自觉往前倾。顾清晖察觉她的不适,左手松开缰绳,虚虚按在她后腰上,没有用力,只是托着。

“再撑一会儿,出去再用药。”

她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衣料,感觉着他的心跳,比她想象的要快。马上的人呼吸平稳,心跳却极快。

她忽地想起他方才冲下来时的模样——刀势横扫,弩机连发,那些动作行云流水,商人甚少有此身手,倒像是军中身手。可他指上没有老茧,握她手时,掌心甚软。

“你不是寻常商人。”她没回头,声音很低,被风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他沉默片刻,嗓音在她头顶响起,比方才低些,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话。

“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那你究竟是何人?”

马匹跨过一道冻裂的冰缝,颠簸了下。他按在她后腰上的手收紧一瞬,稳住她后,又松开。

“往后你便知晓。现下你只需知道,你拿了顾家的木牌,便是顾家的人。顾家的人,不会落在别人手里。”

她没再问。

那一瞬间沈熹微分不清他话里的“顾家的人”是何意,也不想分清。她只是将手指从他袖口上松开了些,不曾想竟被他察觉。

顾清晖低头看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扫过她耳垂。

“别松手。”

沈熹微喉间一紧,原本松开的手指鬼使神差地收回去,重新攥住他袖口。

他将外袍往她肩上拢了拢,遮住她的脸庞。旁人看来,只当他是在替受伤之人挡风,瞧不见她耳根烧起的那一小片绯红。

火把的光在沟口越来越近,过了野狐沟,便是断桥。

顾清晖视线下移,落至怀中人。她的眼眸始终低垂,脸上血污未洗,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未曾松开。

他终是没将那句“到了”说出口,只是把缰绳换回左手,右手从刀柄上挪开,隔着衣料,轻轻按在她肩头。

“且先歇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车队在断桥驻扎休整三日。

沈熹微的伤不算轻。后背着地时被冰碴割开好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从肩胛骨拉到腰侧,饶是习惯伤病的小伍亦心惊那伤口瞧着像被马刀砍的。

她上药时静坐着闭眼咬唇,强忍着一声不吭。反倒是阿芜见这伤势吓得脸白,端着碗温水乖站在一旁,小手抖得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却一滴没洒。

“阿姐不疼。”沈熹微缓过劲来,睁眼瞧见妹妹煞白的脸色,以及她那想看伤口又不敢而躲闪的眼神,伸手接过水碗,捏了捏阿芜的手。

阿芜没多言,只是把脸埋进她膝盖里,肩膀轻轻耸动。

第三日午后,顾清晖从外面回来,掀帘子进帐篷时带来股冷风。他瞥了一眼她换下来的一沓药布,眉心微拧。

“明日出发。”

“去哪儿?”

“北边大营。”

“查第三件事?”

“先去那边安顿下来。大营西边有个商镇,叫平宁,顾家在那儿有间铺面,后院还空着。”他在她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皱的纸,展开是手绘的舆图,线条简练,标注着驿站、野狐沟、断桥、北边大营、平宁镇……

他指尖点敲在平宁镇的位置上:“铺子后头有三间正房,一间耳房,灶膛和火墙去年皆新修过。阿芜在那养病,比住驿站强。”

沈熹微抬头望向他:“条件?”

“你且先住下,替我理账。铺面是掩人耳目,真正要理的在军营里。”

“要我进军营?”

“不是现在,待你养好伤,等我将你的身份铺稳。”他将舆图收起来,“进军营不是小事,军营不比驿站,没有特邀女子进去帮忙理账的先例。我需要时间。”

沈熹微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顾清晖起身要走,走到帐篷门口,忽然停下,转身将木牌轻轻搁下推过桌面。

“收好。”

她拿起来,瞧见背面原先烙着“十七”的位置旁边,多刻了个极小的字。

熹。

刻痕很新。

她抬头看他:“何时刻的?”

“昨夜。”他别开眼,语气很淡,“免得你跟商队走散了,别人不知你归谁管。”

“顾家伙计都带这个字?”

“不,就你一个。”

他重新走了出去,帐篷帘子落下,挡住外头的天光。

第四日清晨,车队重新整装。马头儿的左肩缠着厚厚一层绷带,脸上那条疤被狼爪添上新红,但他坐在头车上,嗓门不减半分。

“走青石口,绕至平宁镇。两天路,都不许掉队。”

小伍将沈熹微和阿芜带到中间那辆车上,车板上多铺了两层毡子,角落里塞着一个油纸包。阿芜打开,是麦芽糖,比上次那块大了整整一圈。

“顾小爷让放的。”小伍压低声音,“说是有孩子路上磨牙。”

沈熹微望向车队最前面。顾清晖骑在那匹黑马上,背对着她,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

车队缓缓驶过断桥。

断桥原先其实不叫断桥,青石口的这座石桥,桥面上有一道横贯的裂缝,宽约半指,年久未修,往来的车队渐渐都唤它断桥。过了桥,路分两条岔口:往左是去青石口的官道,往右则是去平宁镇的小路。

马头儿带着车队走了右边的岔口。路面比官道窄,但积雪薄,车轮碾上去多是碎石的声音,不再只是冰碴。

走了大半日,路边开始出现人迹。先是几间矮土房,屋顶堆着干草;再是一片被雪覆盖的田垄;而后是镇口的栅栏门,粗略简单用木头搭的,门柱上挂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其上三字:

平宁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街上人却是不少,有穿皮袄的猎户,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有追着野狗跑的孩子……

各类铺子也多,布庄、粮铺、药铺、铁匠铺,一间挨一间,门脸都不大,招牌新旧不一。最气派的便是街尾那间三层酒楼,高挂着红漆招牌,名曰“北望楼”。

顾家的铺子位于街中间,门头上悬着一块素色牌匾:顾记商号。

铺面不大,前头是店面,后头连着一座院子。院门推开,正见三间正房,一间耳房,院角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一口井。

灶膛间置在正房边上,烟囱应是新砌成不久,砖缝里还泛着丝丝潮气。

“正房归你和阿芜,耳房放货。”顾清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简单交代公事,“铺面里有伙计两个,一个看店,一个跑腿。账房在后院书房,钥匙在你手里。铺子的账你先理着,军营的账等我安排。”

他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托在掌心,递过来。钥匙不大,黄铜铸的,在日头下晃着光。

沈熹微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一瞬,他的手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合拢,又像只是风的缘故。

她没有抬头,接过钥匙,收回手。

“文书先生。”他忽然又用这个称呼叫住了她,“你的第一件差事——”

“理清铺面的账。”她接上话,“你说过。”

“不是。”

沈熹微抬眼看他,他站在院门口,逆着光,脸看不太清楚,但声音比方才轻了半拍。

“你的第一件差事——”他临时改了措辞,“是把将伤养好。”

语毕,他转身离去。

沈熹微握着那串钥匙,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融进街面上的人来人往里。

阿芜从她身后探出头,踮着脚瞧她手里的钥匙:“阿姐,我们有家了?”

头顶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丫上,拱着一点极淡极小的芽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点绿色钻进沈熹微眼底,她冁然一笑?,覆手揉了两下妹妹的小脑袋,轻叹道:“暂且算是,可安稳度过段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