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遥坐在旁边，表面在翻课本，实际上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他听见慕衿问：“露原开学还上晚班？”
“上啊。”贺处处叹气，“她那个网吧，晚上班工资高一点。我跟她说过好多次了，让她别那么拼，她不听。”
“她有她的难处。”慕衿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沈遥不太熟悉的东西。
不像同情，更像是一种同类之间的、心照不宣的理解。
沈遥的笔尖在课本上顿了一下，他知道露原的家境不好。
露原的成绩常年年级前十，拿全额奖学金，课余时间在网吧打工，手上戴的抑制手环是廉价款，表带都磨花了。
但沈遥不知道慕衿和露原之间那种默契是从哪来的，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一个是富家少爷，一个是连新手环都舍不得买的穷学生，可他们就是能聊到一块儿去。
沈遥的心里泛上一点酸。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旁边听他和别人聊天，讨厌慕衿看露原的时候那种放松的、不需要防备的眼神。
他甚至有点嫉妒露原。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就自己掐灭了。
无理取闹。
露原是他认识了一年的朋友。
他嫉妒什么？
“沈遥。”严祷的声音从背后炸过来，一只手“啪”地拍在他肩膀上，“可以啊你。”
沈遥面无表情地回头：“什么可以？”
“新同桌啊。”严祷朝慕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大校花慕衿，全校多少人想跟他坐一桌你知道吗？你小子走了狗屎运。”
“他成绩差。”顾博言跟在后面，推了推眼镜，“周老师让沈遥带他。”
“带什么带。”严祷摆手，“沈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高一开学典礼那天你盯着人家看，发言稿都念错了一个字，以为我们没发现？”
沈遥的耳尖又开始发热，他面不改色：“你听错了。”
“我听错了？”严祷嘿嘿笑，“顾博言你说，那天是不是他念错了？”
顾博言沉默了两秒：“……确实念错了。”
“你们俩很闲？”沈遥的声音冷了一度。
“闲，太闲了。”严祷不怕死，“主要是替你高兴，你小子——”
他话没说完，顾博言一把捂住他的嘴。
“快上课了，回座位去。”顾博言拖着严祷走，“走了走了。”
严祷被拖回自己座位上，还在含糊不清地喊：“沈遥你耳朵又红了。”
沈遥：“……”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发现慕衿正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慕衿端着牛奶，歪着头，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探究，一点笑意，像猫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玩具。
“班长。”慕衿说。
“……嗯。”
“你朋友好像知道点什么。”
“他们胡说。”
“哦~”慕衿拖长了声音，“那你耳朵为什么又红了？”
沈遥转过头，看着黑板，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教室里空调温度调高了。”
“可是现在九月。”
“体寒。”
慕衿“噗”地一声笑出来，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贺处处在旁边莫名其妙：“笑什么呢？”
“没什么。”慕衿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笑，“你们班长，体质很特殊。”
沈遥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对，体质很特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看见你就控制不住。
第二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讲课像念经，全班一半人在走神。
沈遥写着笔记，余光里慕衿已经把课本立了起来，挡住自己。
他以为慕衿准备睡觉，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极轻的“哗啦”一声。
沈遥微微偏头，从课本的上方看过去。
慕衿立着课本，课本后面藏着一本小说。
不是什么正经书，封面花花绿绿的，看画风像是一本热血漫画。
他看得很认真，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手指夹着书页，翻页的动作轻得像怕被人发现。
沈遥：“……”
他把目光收回来。
行吧。
他本来也没指望慕衿第一节课就能听进去。
周老师让他“带带”，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急不来。
但他还是在课本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物理受力分析，第三节课前看完。
写完，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慕衿。
慕衿从漫画后面抬起头，眼神还有点飘：“嗯？”
沈遥没说话，用下巴点了点那行字。
慕衿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他低下头，在那行字下面，用同样小的字，龙飞凤舞地写：班长管得真宽。
然后又补了一句：知道了。
沈遥的嘴角在课本后面悄悄翘了一下。
早上最后一节课下课，同学们都陆续往食堂走。
慕衿冲贺处处招手：“食堂？”
“走走走。”贺处处跑过来，又回头喊露原，“露原！一起啊！”
露原点点头。
三个人并肩往食堂走。
慕衿走在中间，贺处处在左边叽叽喳喳，露原在右边，话不多，但会听。
慕衿侧头跟露原说了句什么，露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沈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
顾博言和严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两边。
“看什么呢？”严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看校花啊。”
“嗯。”沈遥没否认。
“我说你俩，”严祷搂着他的肩膀，“都坐一桌了，怎么还跟高一似的，光看不行动？”
沈遥收回目光，往食堂走。
“急什么。”他说，声音很淡淡的，但语气里有一种严祷和顾博言都没听过的笃定，“他跑不了。”
顾博言推了推眼镜，看了沈遥一眼，没说话。
阳光照下来，落在沈遥的肩膀上。
他知道，从今天早上慕衿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
他等了一年，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反正这个人，现在就坐在他旁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