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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擒王

王妙仪将信纸置于薰笼里烧掉,已决意压下此事不作回复。

反正南北路遥,书信遗失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后若是卢家追问便以此搪塞,权当未曾收到过这封信。

不过王萱仪自幼长于深闺,被周氏保护得太好,不经世事性子天真,此番南下的路途有千里之遥,途中流寇追兵不绝,哪怕她与谢昶结伴通行,路上亦是险象环生。

王妙仪叹了口气,“丹蕊,你且去安排府兵十数人,即刻北上,沿途寻得王萱仪,若她当真是要投奔于我,便直接将她护回府中安顿。”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丹蕊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屋内便只剩下妙仪一人,她没要人进来伺候,想自个待一会,捋清些思绪。

谢昶领兵出征并州,已有旬月。

他手握兵权,往日在靖王身边时足以□□地方、震慑豪强,如今他远赴并州,靖王身边一时竟是无人。

顾、齐、朱、梁四大家族盘踞陵阳,根深蒂固,往日忌惮谢昶之威名,不得不俯首安分,眼下瞧出这层空隙,仗着谢昶不在陵阳,心中对靖王的敬畏大减,又渐渐生出跋扈狂妄的心思来。

三日前,顾庭槐特意备下请帖,命亲信亲自送到了陵阳行宫,以请安求和为由,宴请靖王亲临顾府赴宴。

他笃定靖王没得选,若是靖王拒宴,便是心虚怯场,反倒坐实皇室势弱,地方豪族此后必将愈发肆无忌惮、步步紧逼。

进退之间,皆是陷阱。

靖王将帖子捏在指尖,冷笑一声,“这群喂不饱的狼又想在本王头顶上撒尿了……怀玉才走了多久啊,这就等不及了……”

王爷的表情森森然,瞧得身旁的近侍阿胤心里发毛,怯怯地问道:“那奴才亲自去顾家回绝了他……”

他退得了一时,退不了一世。若是连个宴会都不敢去,往后只会愈发被这些地方豪强层层侵压,不把皇室放在眼里,他靖王在陵阳便再无立锥之地。

因此明知是局,也只能入局。

“急什么?”靖王把玩着手里的请帖,扬臂丢在近侍的手中,“收好了,去回顾庭槐,三日后本王准时赴宴。”

为恭迎靖王驾临,顾府主宅中堂彻底清扫一新,堂前檐下高悬四盏描金宫灯尽数点亮,光影摇曳生辉。

宴桌一律选用百年硬木长案,正席、东西次席依次排布,案上预先陈设官窑青白釉盏、银质箸碟、铜制温酒樽等用具一应俱全。

院中两侧列置盆栽古松兰草,衬得顾家好似清雅端正的书香世家,无半分市井艳俗,实则并非如此。像顾家这等世家门阀盘踞地方倚仗祖上勋贵荫蔽,早已沦为吸吮黎民膏血的蠹虫。

子嗣后代多仗门第威势横行乡野,官府律法于他们形同虚设。

上至州县官吏多受其贿赂笼络,遇事偏袒包庇,贪赃徇私已成常态;下至乡里胥吏依附门阀狐假虎威,苛榨小民,陵阳百姓皆是敢怒不敢言。

宴期当日酉时,靖王依时出行。

亲王出行宫是大事,銮驾、护卫、内侍各司其职,护着秦献的马车稳稳行至顾府门前。

按照藩王临幸士族府邸的规制,凡亲王驾临,地方主家当阖族出迎,族中长辈、嫡系子弟尽数立于二门之外,躬身候礼,肃立迎驾,待亲王落轿、入门,方可紧随其后入内。

可今日顾府门前,却是一片冷清。

府前无鼓乐肃礼,无仆从列队,也不见一位顾家长辈、嫡系子弟身影,唯有两名管事身着常服,立于大门阶下,见王驾到来,只躬身一礼,唱道:“奴才们恭迎殿下。”

阿胤当即面色一沉,欲开口诘问,却被靖王抬手止住,他掀开帘子,张望几眼,笑道,”嘴上说着恭迎,可本王瞧着却不是这么回事啊,顾庭槐呢?”

那俩管事理直气壮地接话,“我们老爷在里头张罗宴席,忙得脚不沾地的,怕是不能出来亲迎了,还望殿下海涵。”

“哦?是吗?”靖王挑眉,从王驾上下来,摇摇手中的锦扇,“既如此,那就带路吧。”

“殿下跟小的来。”管事只将靖王引至外院偏厅闲坐,奉上一盏热茶便退立一旁,“请殿下在此稍后。”

他拿起茶盏拨了片刻茶汤,方凑近,眉头便皱了起来,单闻气味就能分辨出霉味,是过季的陈茶。

阿胤的脸色更是难看,这等陈年旧茶也配上王爷的桌?顾家的人究竟在耍什么花样,“这茶......”

秦献摆摆手,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阿胤不服气的瘪瘪嘴,虽没再开口,却仍是动怒的模样。

桌上只有陈茶和果盘,靖王闭目坐了足有一刻钟,顾庭槐脸上才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歉意,快步走入偏厅,躬身行礼,“王爷恕罪,臣在前庭后院忙得实在不可开交,致使王爷久候,实属失礼,还望王爷宽宥。”

话语谦卑,姿态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若是靖王抓着不放,倒像是不通情理了。

可靖王如何看不出顾庭槐眼底并无半分敬畏,这几句道歉解释也不过是做样子糊弄敷衍他罢了。

心里杀戮的念头百转千回,面上依旧似笑非笑,靖王微微抬手,淡淡道:“无妨,这样大的宴会忙起来前后不顾也是情理之中。”

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仿佛当真全然不计较顾家的怠慢。

顾庭槐见状,心中底气更足了几分,谢昶一走,这中看不中用的草包王爷还不是任由他捏扁搓圆也不敢吭声,他直起腰杆,“既然如此,就让臣引殿下入座。”

靖王随顾庭槐踏入中堂那一刻,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唯有四个家族的族老们老神在在地端坐着,并不把靖王这个背后无人撑腰的小辈放在眼里。

秦献目光微闪,却只做没看到似的,抬手示意众人入座,“本王不过受邀来凑个热闹,大家不必拘谨。”

“是。”众人这才坐下。

和园子中清雅的布置不同,案上陈列的官窑素白釉酒盏通透莹润,银箸错落整齐,盘中热馔层层叠叠,炙肉、鲜鱼、蜜饯、时蔬一应俱全。

顾庭槐笑意谦和,姿态放得很低,“自王爷南下坐镇陵阳,整肃地方、决断明断,陵阳往日积弊得以一一革除,实是万民之幸。”

他顿了一下,没等靖王回答就继续道:“臣等一直未有机会宴请殿下,如今总算得空,只是鄙府简陋,无行宫奢华,不过寻常家宴聊表寸心,席面简薄,还望王爷海量包容,莫怪臣等招待寒酸。”

这话看似自谦,却能让靖王纵使心知被怠慢,也无从发作。

靖王玩味地扫视着这一张张神态各异、各怀鬼胎的面孔,半晌笑道:“爱卿情重,何必拘于器物规制,有这份心便很好了。”

众人于是轮番举杯酬酢,谈笑风生。

顾庭槐端杯环视满堂,“今年陵阳雨水调匀,田亩丰产,我等世家唯守本分、安耕乐业,才能不辜负王命。”

丰产是天时,安稳是自守,与他靖王无关。

“这话分得倒是清楚。”靖王手握陶盏,笑道:“陵阳风调雨顺,固是天时相助,可若无吏治清明,再好的天时,也难使百姓安居乐业。”

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陶杯壁,男子的目光淡淡落在顾庭槐身上,“爱卿应当清楚,不单要自家仓廪充实,更要体恤乡邻、分摊徭役、襄助公库。若只闭门敛财,不问地方难处,纵是田亩万顷,也算不得真守本分。”

一旁几位家主族老神色微僵,场面瞬间静了几分。

唯有顾庭槐面色不改,执杯微微欠身:“王爷教诲,臣谨记于心。我顾家素来周济乡邻,从不敢苛待百姓,倘若是顾家有这样鱼肉乡里的儿郎,臣也绝不会放过。”

“如此最好。”靖王抬盏轻抿一口,“在座诸位皆是陵阳根基,本王从无意苛责世家,只求上下同心。本王护佑一方,诸位安分履职,往后岁岁丰产、年年太平,便是你我皆大欢喜的局面。可若有人心思偏斜,揣着别样盘算,坏了这安稳大局,那便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殿下要如何不留情面?”顾庭槐冷笑一声,慢悠悠地打了个响指,从四面的角落里顿时涌出几十个黑衣人,蒙面束发,腰间佩着窄刃短刀,步履无声却煞气森然,瞬间将中堂围得水泄不通。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世家子弟、地方官吏,此刻尽数噤声,人人脊背发凉,下意识缩起身形,尽可能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谁也未曾料到,顾庭槐竟敢在宴席上公开对靖王拔刀相向,这是要反呐。

顾庭槐挺直腰背,再无半分臣子恭顺姿态,眼底蓄藏已久的野心全然摊开,凌厉逼人。

“王爷方到陵阳便要处处制衡世家,削私兵、清田亩、查税赋,步步紧逼,断我世家根基。”他缓步踏出行列,“你口中的上下同心,是要世家俯首帖耳、任你拿捏;你要的岁岁太平,是容不得半分世家权势、只尊王权。”

他抬眼直视上座靖王,冷笑愈盛,“那今日臣便要看看,是王爷的权势硬,还是我顾家养的死士刀硬?”

四周黑衣人闻声而动,齐齐上前一步,刀柄微抬,凛冽的刀气扑面而来,压得满堂窒息。

厅外值守的王府护卫察觉异动,急步奔至廊下,却被早埋伏在外的人手死死拦下,刀剑相抵。

满殿死寂,争执一触即发,人人屏息以待,皆以为靖王必露惊惶之色。

今日之举,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反局,谢昶又不在身边,杀他一个草包王爷,不过手到擒来

可上座的靖王眉眼松弛,唇角那点淡淡的笑意一点点敛尽,跳动的烛火落进他深邃眼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靖王才低低出声,语带嘲讽,“顾庭槐,你倒是比本王预想的,更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