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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面见

靖王秦献暂居陵阳行宫,原是前朝宗室旧邸,不算巍峨,却胜在富丽幽深。

廊下宫灯垂着素色流苏,一动也不动,四下静得能听见靴底踏在青石板的声响,连宫人走路都压着气息。

谢昶面见秦献,可持令直入,无人敢拦,妙仪跟着他往里走,此刻便到了正殿门外,殿侧的回廊下,却先传来一声极轻的弓弦响,细碎而干脆,打破了行宫的死寂。

妙仪下意识顿住脚步,谢昶也微微驻足,示意她稍候。

几只灰雀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廊栏上,啄食着宫人洒落的谷粒。

而秦献正倚着朱红廊柱站立,手中握着一把小巧的角弓,弓身是上好的桑木所制,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支纤细的竹箭,正稳稳钉在廊栏的木头上,离其中一只灰雀不过寸许,惊得那些灰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四散飞去。

有一只反应稍慢,被他惊得踉跄,扑落在草丛里,扑腾着翅膀,却再难飞起。

秦献并未立刻再射,只是握着角弓,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在草丛中挣扎的灰雀。

他的眉眼依旧蹙着,唇线紧抿,眼底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不知透过这只无力的灰雀看谁。

片刻后又是一声弓弦响,竹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在灰雀的翅膀上。

灰雀发出一声凄厉的啾鸣,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瘫倒在草丛中,只剩微弱的喘息,周身被它的血迹染成了淡淡的暗红。

一旁侍立的内侍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更不敢上前去捡那只灰雀,只是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位王爷阴晴不定的模样。

他收回角弓,抬手,内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角弓,躬身退到一旁。

秦献没有再看那只灰雀,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支竹箭,指尖摩挲着箭尖的锋利,眼神依旧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他年少时在宫中,习得一身好箭法,父皇曾夸赞他“箭术过人,有宗室风骨”,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就算不图那个位置也渴望靠自己成就一番功业。

而今南下陵阳,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富贵王爷,只能依靠王谢两家的兵权在此立足,甚至谈不上立足,陵阳的世家压根不将他放在眼里。

“来了也不吱声,站在那干嘛呢?”秦献歪着头看了过来,将弓箭随手丢在一旁。

谢昶笑,“许久没看见殿下打雀儿了。”

“物伤其类啊,本王又能比这雀儿好上几分呢?”秦献目光落在王妙仪身上,“原来是王家女郎,找本王又有事相求?”

妙仪还没开口,就见他摆了摆手,“罢了,随本王进来吧。”

她看向谢昶,后者耸耸肩,“走吧。”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珍玩锦绣堆砌,炉中焚着淡香,秦献一撩袍袖坐在上首,目光先落在谢昶身上,“你今日和顾家的人碰上了?”

谢昶颔首:“是,顾家纵仆行凶,杀伤甚重,臣特来禀报殿下。”

秦献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视线一转,轻飘飘落在妙仪身上,笑了声,“本王次次见你,你次次主意都大,你说说今日叫怀玉带你见本王,又想要说什么?”

妙仪行了一礼,“如今关外流民数十万,拖家带口,无食无居,若不安置,不出三月,必成大乱。陵阳虽富庶安定,却暗藏人力短缺之困,田亩、城郭、工坊皆需人手填补,而这些流民多是失田农夫、散佚匠役,本是可用之力,而非祸乱之源。”

秦献眼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哦?你细说其详,若真能两全其美,本王自当采纳。”

“臣女以为可先派专人对流民逐一核查,登记造册,记录其姓名、籍贯、技能、亲属关系,使之正式著籍,纳入陵阳户籍管理,不再是无凭无据的流民。凡已庇托于城中大姓、定居营生半年以上,且主家愿意继续接纳者,可纳入给客制度。”

“何为给客?”秦献不解,谢昶也做洗耳恭听状。

“便是准许大姓之家正式收纳流民为佃客、典计、衣食客,这些人皆免其朝廷课役,归主家管束,为主家耕作田地、打理家事、奔走服役;主家则需负责其衣食居所,保障其基本生计,不得随意苛待、打骂、杀戮,若有违逆,按律处置。”

妙仪缓声道:“如此一来,既解了大姓之家人力短缺之困,让其家业得以兴旺,也给了流民安稳的安身之所,不必再颠沛流离、忍饥挨饿。殿下只需颁下法令,明确主家与流民的权责义务,再派官员监督核查,便可安稳管束这部分流民,实现两全其美。”

她顿了顿,见秦献神色不动,继续说道:“臣女在关下所见,顾家当街屠戮流民,守城兵士不敢阻拦,地方官吏视而不见。不是他们无心,是他们无力。世家权重,官府权轻,朝廷号令,到了地方,往往不过一纸空文。长此以往,百姓只知有家主,不知有藩王;只知有门第,不知有朝廷。这陵阳,便不可能是殿下的陵阳,而是诸世家大族的陵阳。”

谢昶站在一旁,心中暗叹。

秦献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敲击案面的手指微微一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王妙仪,你倒是敢说。”

妙仪早已做好准备,从善如流地准备跪下请罪。

“不必跪。”秦献抬眼,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阴冷的眸子里多了几分玩味,“你说得都对,流民要安,世家要抑,法度要立,可你知道,本王如今在陵阳,算什么?”

妙仪不语,静听下文。

秦献身子微微前倾,自嘲道:“本王离开藩地至此,号令不出宫门三步。这陵阳城里,谁家不是冷眼旁观?谁家不是等着看本王的笑话?你让本王开仓放粮,划拨田地,安置流民,弹压世家——”

他轻笑一声:“本王拿什么去做?空口白话吗?”

妙仪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殿下没有兵,没有粮,却有一样东西,世家再强也没有。”

“哦?”秦献挑眉,“那是什么?”

“正统。”妙仪一字一顿,“殿下是皇室宗亲,法度在殿下,名分在殿下,道理在殿下。世家纵然势大,也不敢公然与朝廷对抗,不敢明目张胆忤逆藩王。他们只是欺殿下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故意观望刁难。”

她语气平静,“此时殿下若退一步,他们便进十步;殿下若硬气一分,他们便要收敛三分。流民之事,正是一个契机,殿下出面安置流民,收拢人心,再借人心,压服世家,立威陵阳,名正言顺,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秦献看着她,眸中淡冰似有融化之兆,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笑意真切了几分。

“好一个名正言顺,好一个契机。”他轻声道,“王妙仪,你的心思比朝堂上那些个老狐狸有过之而无不及。”

妙仪迎上他阴晴不定的目光,心下了然,靖王不是不想做,是不敢轻易做。

她深吸一口气,“殿下若信得过臣女,臣女愿为殿下驱使。”

此言一出,连谢昶都微惊。

秦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浓烈的玩味。

他见过无数闺秀,或柔弱,或温婉,或矜贵,或狡黠,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明明是女儿身,胆略与格局却不输任何人。

“你不怕?”

“臣女怕。”妙仪坦然道,“但臣女更怕法度崩坏,怕殿下在陵阳立足不稳,怕这天下越来越乱。”

秦献沉默片刻。

殿内又恢复了死寂,只有炉香静静燃烧。

“流民之事,本王可以管,但你要先帮本王把陵阳这些世家,一个个收拾服帖。”秦献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本王要他们知道,这天下,是谁的天下。从今往后,他们可以富贵,可以荣华,但必须对本王俯首称臣。”

妙仪没有半分迟疑,躬身一礼:“臣女自当尽心竭力。”

秦献指尖轻叩案面,缓缓开口:“你既应下为本王办事,便也算为本王效力,天下没有白做的事,你想要什么?”

“臣女不求金银,不求田宅。”

秦献微怔:“那你要什么?”

妙仪迎上他的眼睛,“臣女要一个身份。”

“身份?”秦献皱眉,似是不解,“你是王家女郎,出身士族,论门第已是第一流,还缺什么身份?”

“是,可臣女不甘心只当王家的女郎。”

“世人提起谢昶,不止知其是谢家的郎君,更知道他是战功赫赫的鹰扬将军,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可臣女呢?”

“臣女无论做什么,说什么,走到哪里,世人只会说——那是王家的女郎,王氏族中女子,可臣女不想一辈子只做家族的附庸,臣女想要为官。”

最后四字,石破天惊。

女子为官,亘古少有,于今更是惊世骇俗。

一旦提出,必遭天下非议,世家攻讦。

秦献先是沉默,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他笑了许久,才慢慢收住,看向妙仪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

“好一个王妙仪。”他轻声赞叹,“好一个不想做王家女郎,要做自己的王妙仪。”

“本王见过无数人,藏着掖着自己的心思,满口仁义道德,像你这样,把野心说得如此坦荡的女子,本王还是第一次见。”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起来:“你这野心,本王喜欢。”

“女子为官,惊世骇俗,非议必多。可——”秦献笑意盈盈,“本王就喜欢做些惊世骇俗的事。”

“他们不是轻视女子吗?不是只重门第吗?不是觉得天下都该由他们把持吗?”

“本王偏要让他们看看,一个出身士族、却不靠门第的女子,能做多少他们做不成的事。”

秦献看着妙仪,“你若是能叫世家归心,本王便封你为临光侯,为本王谋臣,助本王匡扶西雍,逐鹿中原,如何?”

“臣女定不辱命。”

秦献看着躬身行礼的妙仪,眸底那一丝极淡的微妙,悄悄沉了下去。

他挥了挥手,“那你说说本王下一步该做什么?”

“设宴。”妙仪轻声道,“殿下为宗室正统,既来了陵阳,便没有畏手畏脚的道理,大可拿出赫赫显荣的气度来。”

“来者,自然都是座上宾,殿下心中有数。”

“若是不来呢?”秦献把玩着手里的棋子,似乎不给面子才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那就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给客制度援引自历史,会做些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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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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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面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