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风谨言轻轻地朝后说,“你出来吧……”
浮翠影断,屏风后面侧身闪出一人,躬身一拜,却听风谨言又说,“你也听见了,朕看着不像是他。”
不是梅寺寒,她比谁都高兴。
风谨言知道,迟早会风起云涌,掀起滔天巨浪,可她却怕这波浪就在眼前。
底下的人倒不拘束,拜过即自行起身,声音难得一见的正经了许多,他凑近了几步回道,“臣也只是猜疑,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也没错,有胆子把离州灾粮调包,能让所有地方官员唯命是从的人恐怕不多。”
风谨言说的话倒是真心,柳潮安身在离州,传来的密报与之无异,只一件,这金大老板究竟是何方神圣,藏的如此严密,居然没有一个人看过他的真颜,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谁也不知。
“陛下,臣还查到一事。”
“说。”风谨言被他打断了思绪。
“陛下曾命臣督办通商一事,臣想着曲州城之内必有蹊跷,顺藤摸瓜找那个幕后操纵的人,陛下猜是谁?”
风谨言胸口有滚沸的血汹涌,一个念头怎么也挥散不去,那名字呼之欲出,却不敢说出口。
只听身旁的人沉声替她言道,“居然也是金大老板。”
果然如此,尘埃落定一般。
这个金大老板势力之大,竟然已经到了遍布各州各府的地步,她风谨言在前,在明处,可他却在暗处,伺机而动。
这天下是她的不假,可总些人蠢蠢欲动,他究竟是谁?又到底想要什么?
“你这次做的好,朕回来有赏。”风谨言微微颔首,尽量维持帝王之态。
旁边人倒轻松,噗嗤一笑,身上的官服灿然一新,脸色明亮和暖,阅之令人顿生喜意,纵心中有万般阴霾也可一扫而尽,“陛下还不如让冯大人少打骂臣几次,这一天早晚骂一次,三天两头打一回,臣皮再厚也顶不住啊!”
再心烦也被他逗笑了,风谨言掩嘴不说话,眼睛一转,对他勾勾手指。
冯楚粤脸色微变,杵在原地没动,谨慎地问,“陛下要说悄悄话?”
风谨言哭笑不得,索性顺势点点头。
那边,他却离得远远的,摆手道,“臣不傻,陛下不管说什么,臣都知道准没好事。”
风谨言登时冷下脸来,“这可由不得你。”
冯楚粤勉为其难地附耳过来,她红唇一动再动,听得他冷汗直流,恭声道,“陛下,臣不敢。端己要是知道臣答应陛下的事,他得打死臣。”
“你怕他,就不怕朕?你敢违逆朕?”她不禁冷笑,眼眸一点点暗下去,早没了先前的迟疑仿徨,更多的是其心已定,其意已决。
方才,她和梅寺寒还故意避过了一事,离州流民已至锦里,如今她的天下竟现了易子而食,这是君王的无能,亦是奇耻大辱。
再迟,恐就来不及了。
女子眼中霎时水雾顿生,似有微弱水光,凝聚为泪却不落,一时里冯楚粤进退失据,“别,可别哭。陛下还不如打臣一顿,就怕女人哭哭啼啼。”
他长叹一声应下来,女人可真是麻烦。
风谨言侧头避过,那欲滴未滴的泪不动声色地默默收回,轻轻吁一口气,竟有计划得逞后混着稚气的老练。是一种既幼又老,既天真又沧桑的复杂美感。
这一些,连她自己也未察觉,几乎已成了一种本能。
时日久了,她都不知自己运用起这些竟已如此娴熟,如此炉火纯青。
她举手投足之间,不复当年的慌张,只剩沉静安和。
第一次知道女人的泪,女人的示弱,有如此大的威力,还是小时候骗父王,当心念之物在握,她慌张得如同侥幸逃脱追捕的小鹿。
再后来,便是端己,他说你莫难过,有我在一日,这北夷的疆土我替你守一日。
而此时,早已今非昔比,她以为自己长大了许多,便可脱离束缚枷锁,却不想仍有诸多的无可奈何,与身不由己。
她故意沉默,好半晌才开口,声音是漂浮的,但心却是安定的,“就这么定了。”
她忽然想起远在离州的那人,将来也许终有一天她会强大起来,不再任人摆布,不再低头折节,而是随心而往,凭心而言。
将来?最奇妙的缘分,大约就是,将来每一寸时光,都望有一人参与,可那个相伴一生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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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西华门外停着两辆马车,风谨言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上了车,不过才刚霜降,天竟一天冷似一天。
她朝外一扫,车马缓行,一路向南。
冯楚粤上车便打起盹来,直行了足有一柱香的时间,他一挪身子,忽觉身后堆砌杂物行李处有一软软滑滑的东西一蹭一蹭抵着他背。
他迷糊糊回手摸去,“啊!”竟有人与他同声喊出声来。
那人身手倒比他迅速,一掌捂住他的嘴,吓唬他道,“识相就闭嘴,要是再喊本郡主弄死你。”
冯楚粤手还附在那人肩头,他顺势往她身上一倒,才真切地看清那人模样,见她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与当日无异,心中不免一惊,怎么会是她?
那人见他不躲,反而一点点贴过来,呼吸骤紧,想伸手去推,可偏偏一只胳膊被他压在身上,一只正捂着他嘴,心下一狠,手上便也加了力,把冯楚粤脸向那边一掰,只听咔的一声响,冯楚粤起身大叫道,“啊,我脖子!你这疯子!”
“疯子?还没人敢骂本郡主!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凤知诺娇声喝道,揉揉被他压疼的肩膀,又甩甩手腕子。
冯楚粤歪着脖子,猛一转身便疼得呲牙咧嘴,忍不住怒声道,“挺好看个女子,可惜长了张嘴。”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么大个人,不会说人话。”冯楚粤本无谦让之心,故而嘴上也半分不留情面。
凤知诺虽不甘示弱,但语言上词穷,只得赌气回道,“彼此彼此。”
“你怎么偷跑到我的车上?”
凤知诺一下子被问住了,结结巴巴回,“你的车?这……这难道不是皇帝姐姐装行李的车吗?”
冯楚粤听她喊姐姐,忽又想起来她方才说自己是郡主,便试探道,“你是六王爷家的郡主?”
“害怕了吧?”凤知诺洋洋得意地摇摇刘海,珠花随着哗哗作响。
冯楚粤扶着脖子向前倾身,再出声,已收敛了嬉闹玩笑之心,此行不是玩乐,不可出任何差错,看一眼对面稚嫩的脸庞,沉声说:“就算是郡主也不能随随便便偷跑出来跟着出京。”
凤知诺话到嘴边,转眼一看冯楚粤的脸,惊道,“哎呀,原来是你,那个龙阳之好啊!”
冯楚粤恨不能一脚把她踹下车,隐忍克制着情绪,半晌才咬牙道,“郡主还请自重,下车回吧!”
“我怎么回?”
“关我什么事!”
“皇帝姐姐要去哪?”
“我怎么知道?”
“你骗人!不知道你还随她出门。”
冯楚粤气急反笑,这天下幼稚无知的人何其之多,今日这个倒可以称冠,“郡主难道不知有句话叫做,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有命,臣怎可不遵?”
“行,你要不知道,我告诉你,皇帝姐姐这是要去锦里。”
冯楚粤没敢回她,明面里宣扬的确实是去锦里,可暗地里风谨言要去的却是离州城。
他吊儿郎当地应付她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凤知诺被他问的一怔,“是的话,我回家看我父王。”
冯楚粤索性歪着身子,一条腿随意支棱着,手搭在膝上问她,“既这么说,陛下知道郡主出宫?”
说到风谨言,凤知诺忽然便乖巧了许多,摇摇头,“不知道。”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补上一句,“我昨天和她说了,她不允。”
“既然这样,那对不住了……”冯楚粤一撩帘子,便想喊人。
凤知诺慌的一拽他,二人一拉一扯之间,冯楚粤往后一倒,唇不偏不倚恰贴在她耳际,少女的体香诱人,要说他没亲近过女子倒也不是,他当日是和风谨言说了谎,在曲州城里花酒是吃过两三次,也仅是喝酒作乐,旁的没有,十分贴己的人也没有,不过都是些官场往来、逢场作戏罢了。
迷迷糊糊,一瞬竟莫名升起些许温存之心,本能地在那人身上嗅了嗅,心里暗想女人果真是好香。
还不待说什么,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个耳光,那人咬牙切齿道,“登徒子!”
他抬手欲抚伤了的脸,却被误会了想要还手,她何止手利落,牙口也利落,上前便是一口。
“嘶!你简直就是个疯子!”
那人也与常人不同,打了人,咬了人,她竟似自己才是受伤的人,如炸了毛的猫儿露出凌厉的爪子,威胁他道,“你别过来啊!要是敢喊人,我就说你劫持……欺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