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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压抑

3.

压抑

1.

高二的动物们已完成选科,除了三大主科外,其它科目走班上课,亥桀和曌的生物化学刚好一个班。

上课前,亥桀滑动一旁的名单,意外地发现它们和猎球赛半决赛交手过的六班的北青松、快镖、速鱼是同班同学。

但是,上网课并没有亥桀想象中那么顺利。

鬣狗镇的居民密度大,很多家庭都有多个还需上学的幼崽。但镇的网络设施比城市落后几年,一栋楼大大小小七八台设备同时联网,难免卡顿。

考虑到这个问题,镇里的小学把整个年级的学生合并上课以减少设备使用,但亥桀的家族小鬣狗数量众多,网卡的难题没有得到缓解。

楼上,年龄小的鬣狗叽叽喳喳地上课,大声朗读课文;楼下,年龄大的哥哥姐姐在上课,有些鬣只是把课挂在一边,噼噼啪啪地敲键盘打游戏......房间的隔音不太好,亥桀默默忍受。

久而久之,它总结出网卡有很多个种类:画面不卡声音卡、画面卡声音不卡、两者都卡......又可细分成几种类型交替或保持同一个类型,最严重时亥桀会被“踢”出会议,弹出一条“xxx未响应”。

经常地,四班的动物上网课时,会看到这几行小字:

“大犬4 亥桀 离开会议”

“大犬4 亥桀 进入会议”

“大犬4 亥桀 离开会议”

“大犬4 亥桀 进入会议”

......

亥桀很烦躁,忍不住“啪啪啪”地敲打鼠标、键盘、时不时地抖腿(它严重怀疑是从曌那里染上的坏毛病),或跑去客厅无助地反复重启路由器。

依旧没有好转。

它甚至能出一道上学期的生物遗传题:如果画面卡A和网卡B是显性基因,不卡的ab是隐性基因,把它踢出会议的o是“致死”基因......

收到一条私信,是曌。

“你那边怎么了,怎么一直进进出出?”

亥桀没有马上回复,把课挂在一边,新建一个文档开始编辑,大约十分钟后,曌收到一条很长的私信:

在亥桀的“网课卡顿遗传模型”中,控制画面卡顿的基因A对不卡顿基因a为显性,控制声音卡顿的基因B对不卡顿基因b为显性,且A、a与B、b独立遗传。另有一“致死基因o”,仅当个体基因型为oo时会被踢出会议(致死),Oo和OO均不致死(不被踢出)。

现有基因型为AABBOO的个体,与基因型为aabbOo的个体杂交,回答下列问题:

1.子一代(F??)中,画面卡顿但声音不卡顿”的个体基因型是什么?

2.被踢出会议(致死)的个体比例是多少?

几分钟后,曌居然发来了正确答案,并关切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

发完信息后,亥桀再次被“致死”。它沮丧地瘫在桌子上,绝望地用力抹一把脸,一不小心把鼻子给挠破了。

它抽一张纸巾摁在鼻子上,更加沮丧。

晚上,整栋矮楼更是奇吵无比——

年龄小的小鬣狗们作业极少,基本晚饭前就写完了。整个晚上,它们精力十足地咚咚咚地跑上跑下,哥哥姐姐们的键盘啪啪啪地敲打、打游戏。楼下的厨房里,锅碗瓢盆乒乓响;隔壁一边是臭鼬家族,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嘻哈聊天的聊天。另一边是条纹鬣狗家族,那帮老年鬣狗酷爱重金属乐,在楼顶外放着音响,亥桀的耳膜几近震碎。

它总抱怨学校的晚自习,有些雄性动物的声音很大很吵。现在看来,它更怀念动物们发出的各种噪音了。

还是封校好啊。

将近九点,作业写了连一半没到。明天又是早起的一天,亥桀没有熬夜的习惯,只能四五点放弃温暖的被窝起床补作业。它愤怒地用拳头砸墙,又震下不少泛黄的墙灰。很沮丧,它垂着耳朵把白色颜料翻出来,一点点把墙上的缺口覆盖掉。

门口有动静,亥桀无精打采地回头,岩小宝怀里抱着迷宫书,小心翼翼地探头:“姐......你有空陪我玩吗?它们都在打游戏......”

亥桀放下颜料,温柔地笑笑:“可以呀,来吧,我们坐去床上玩。”

“吱呀”一声,小鬣狗高兴地扑到床上,亥桀跟着坐在床上,翻开迷宫书一起玩。

“姐,你喜欢上网课吗?”堂弟抬头问它,叔叔婶婶给它找了线上的“幼年食肉动物培训班”,学习小学时期最基础的知识。

“说实话,不太喜欢。”亥桀勉强笑笑,又想起没写完的作业。

“但是我很喜欢。”

“为什么?”亥桀有点惊讶。

小鬣狗的眼睛亮晶晶:“因为,这样的话,想欺负我的动物就碰不到我了呀......”

“我希望能上一辈子的网课。”它舒服地躺在床上,翻开一页新的迷宫。亥桀没有回答,温柔地揉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和脖子。

2.

好在是刚开学,靠着半死不活的网,亥桀能勉强跟上大队伍。但熬到第二个星期,它明显力不从心了。

很难,非常难——

生物有蚊群趋光定律、真菌网络信息熵增定理、信鸽地磁导航模型、动物体六大系统。化学有萤火虫荧光素酶能级方程、深海热液口化能合成方程 、大王花挥发性酯类扩散定律......

但物理化学才是最让亥桀头疼的——物理有电鳗放电器串联电路、啄木鸟脑震荡模型、水黾表面张力支撑公式 、蝙蝠超声波公式、企鹅集群热能守恒、雁阵空气动力学定理......

数学有蜘蛛网悬链线方程、鹦鹉螺壳对数螺线、狼群围猎面积分割算法、松鼠囤积概率公式、鲑鱼洄游运动公式......

曌经常共享屏幕给亥桀讲题,但这个学期,每个动物的时间都很紧张,亥桀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同桌。

早起已不足以支撑它补完作业,亥桀只能熬夜,但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睡不够,没精力,学不好......

家庭聚餐时,它不再嘻嘻哈哈地分享各种趣事。其实,上网课,也没什么趣事。它一言不发,机械地大口吞咽食物,然后迅速躲回房间,继续死啃拉下的课程。

它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画画,没玩模型了,仿佛已经对一切失去兴趣。

堂弟经常拿着各种书本和玩具到亥桀的床上玩,很安静,不吵也不闹。除非是亥桀休息,它才开口讲话。

亥桀留意到小鬣狗看的似乎不是卡通书。某个晚上,它好奇地起身坐过去看,居然是堂姐大专的“汽车工程”课本。

它问小鬣狗怎么有堂姐的书?岩小宝说,有一天去堂姐房间玩,看到课本里有很多车,堂姐也不爱用书,遂借给它看。亥桀简单翻几页,满书的汽车构造图,零件图......

“好看吗?”亥桀问。

小鬣狗重重地点头:“看不懂,但是好看。”

3.

在食肉城被“阿兹拉”的暴雪掩埋的同时,食草城也传来噩兆——

“紧急新闻:今日凌晨,罕见的巨型孢子风暴席卷食草城全境。

风暴所含未知孢子对植物具有致命分解效应,境内主要农作物在数小时内大面积死亡,预计将导致严重粮食短缺。即日起,食草城宣布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并立即启动全城粮食配给制度。卫生部门警告:居民户外活动需佩戴专业防护面罩。此次生态灾难已对食草城社会稳定与粮食安全构成前所未有的挑战......”

很不巧的是,前几日,曌的父母接到来自食草城的外交任务出差。

现在,无论是食草城还是食肉城,都进入“封城”状态,只进不出。父母在电话里说,可能要等疫情结束,两大种族的城邦解封才能回家。

挂掉电话后,曌走到窗前。窗边,它新种的向日葵正在略微冰凉的春雨下冒出新芽。

“今年是怎么了啊......”

几十公里外,鬣狗镇阴雨绵绵。

温度慢吞吞地回升,天台的野草肆意生长,天台经常有鸟类光顾,是它们的“厕所”,鸟粪总会带来新的种子。最近,亥桀在发芽的植株里又找到几个“新物种”。

上网课后,写进日记的东西少了很多,亥桀把“新物种”画进去,丰富日记的内容。

它想起米塔尤科的向日葵,已经两个月回去,它们怎么样了呢?

如果没有它偶尔去照顾打理,等几个月后回校,它们还活着吗?

一想到回校的日子遥遥无期,亥桀掐断了向日葵的思绪。

4.

每周末,它都会和狐狸大朋打电话,学学新菜式,换换口味。

以往,狐狸接电话很快,基本上打两次内就能打通,但这周六,亥桀早上的电话没通,应该是有什么急事,下午又打了一次,还没通。

它有点担忧,晚饭后,亥桀再次打过去——终于接通了,它大松口气。

“喂......”朋朋的声音沙哑无比,明显是鼻塞和喉咙发炎了。

“你怎么了?”

亥桀的心又悬起来,绷紧身子问,不祥之感从脚趾从下往上蔓延至全身。

朋朋无精打采:“我好像中招了......”

“你被感染了?!”

蜈蚣在背上刺疼刺疼地爬,亥桀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它慌乱地捞几下,终于拿稳手机:

“怎么会这样?你有去医院吗?你现在在家还是在医院?我过去看看你。”

“不不不不!咳咳咳......你可千万别来!”

狐狸剧烈地咳嗽几声:“好像是被邻居传染的......它们一家子都感染了。我们家附近传染得厉害,你千万别来。”

“你现在还在家?没去医院吗?”亥桀攥紧手机,心脏惶恐地咚咚咚地跳。

“没有,医院都被挤爆了,我现在每天就关在房间,我爸妈在房门锯了个洞递东西给我吃。如果我要上厕所,它们就在房间里等我出来,然后我要给厕所喷消毒水,大概半个小时,它们就从房间出来了......”

狐狸一家没有全部被感染,亥桀的心稍微放下一点,但依旧隐隐作痛。

“是不是很难受?”

“有点像高烧......”朋朋擤了擤鼻涕,“但是比高烧难受,头疼得厉害,全身都疼都没力气,我每天只剩上厕所吃东西的劲儿了,都不想爬起来打游戏......唉啊——好几天没洗澡了,我身上都长虱子了,好痒。而且我最近开始换毛了,整个房间都是我的冬毛在到处乱飘,和下雪了一样,还是红色的雪。”

电话那头传来爪子挠痒的唰唰声。

“你家的东西够用吗?吃的喝的,消毒水和特效药之类的。”

“不太够了......”狐狸吃力地坐起来,响起翻柜子的声音。

“呃......特效药还够吃两天,但是附近的药店的特效药已经抢空了,我爸妈说城里进货得又慢又少。消毒水......消毒喷雾什么的快没了,我家天天都在用,耗得好快。”

“你等等,先别挂。”

亥桀拿着手机小跑去客厅,在柜子里左翻翻右翻翻。母亲问它这么着急地找什么,要不要帮忙,它简短交代朋朋的情况,母亲说:“消毒的东西很多,有多余的,但是特效药一直没抢到。”

亥桀用袋子装一点消毒用品,拿起手机:“我等会去你家,我家没有药,但是消毒的东西备了很多。你放心,我不进来,你让你爸妈下楼拿。”

“谢谢你啊......你这个冒牌的对象还挺好用的,嘿嘿嘿......等开学了我再传出去,那帮混混就更不敢碰我了。”朋朋哑着声音说。

“都这样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亥桀勉强笑笑,戴上口罩,解开单车锁。

晚上,鬣狗镇很寂静,街道空荡荡。

亥桀踩着自行车很快来到朋朋家楼下,它的父母接过几大袋的消毒用品,感激不尽,道别后,已经接近十点。

空空的、昏暗的大街小巷,街道很久未清扫,满是落叶、泥泞和垃圾,两旁高高低低的矮楼内传出各家动物的声音。亥桀没有踩上自行车,而是推着车,在湿漉漉的、凹凸不平的路上慢吞吞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朋朋也被感染了。

家里这么多小鬣狗,如果有一个成员被感染了,该如何是好?

它们不是独居动物,没有朋朋家这种比较大的空间,要去哪里隔离,哪里找特效药呢?

亥桀想起四班的其它同学,它们来自大城市,可以享受流畅的网课和舒适的学习环境,可以买到消毒水、特效药,可以受到城邦政府的庇护......

而它们呢?

米塔尤科给予了它走出鬣狗镇,改变命运的希望,但其它人呢?

它的家人、大朋、天海、无黎......它们只能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吗?

腥臭的泥巴沾满它的脚爪,脚趾缝隙还夹了一个硬物,很不舒服。亥桀低头用爪子抠,是一根不知何时吃剩的、发臭的鸡骨头。

手指也脏了,它四处寻找水龙头,终于在臭水沟旁找到一个——把手不见了,它用力抠动上面的螺丝,终于拧开。

苦等许久,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滴水滴在手指上。

水管不知道什么时候爆了,也没人来修。

鬣狗用那可怜的几滴水勉强弄干净手指,在衣服上擦几下,继续慢吞吞推着车往前走。

曾经自由奔跑的旷野

现在长出铁制的荆棘......

亥桀无力地唱着白臼齿的《非黑即白》,声音有点颤抖。

每道阴影都在分裂

雨季旱季的古老契约

被装进冰冷的玻璃盒

......

突然,身旁突然响起不属于这首歌的旋律——

亲爱的啊,你要相信

再丑陋的后槽牙也能雕出花

身上的斑点是你骄傲的勋章

苍白的骨头能生花

腐朽的泥泞迟早能发芽

有点恍惚,亥桀循着声音左看右看,才发现是自己裤兜里的手机响了。它拿出来一看,是曌打电话。

“亥桀?你现在有空听我讲题吗?”

“唔?”

它猛然清醒,调动有点迟钝的大脑回忆。想起来几天前和鬃狼说好了每周六讨论题目,补补没听懂的东西。

“不好意思啊......今晚可能不行了。”

亥桀有点愧疚,“朋朋被感染了,我刚刚去它家送消毒的东西。”

“它现在还好吗?”曌很担忧:“它家还有特效药吗?”

“没有了,我本来想从家里带点,但是我们家根本没抢到。”

忧伤再次黏上来,亥桀垂下耳朵,眼眶发热。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好朋友生病了,什么都帮不了,而且我不知道如果我家也被感染了,我们要怎么办?医院已经爆了,还能去哪里呢?我连上课的东西都学不好,每天都拉下这么多,早起补熬夜补,补补补没完没了地补,补完旧的还有新的,自己的东西搞不定就算了,连别人也帮不了。”

“不,不是的。”曌的语气有点急促。

“我明天去找你,你把你家的地址发给我,我家有很多药。”

我家有很多药。

曌帮助过自己太多次,不知为何,这次向自己伸出援爪,让亥桀羞愧无比。

鬣狗镇这么破,它的家这么旧。如果没有曌的帮助,朋朋走投无路。

好丢脸,好没面子......

鬣狗僵硬地“嗯”一声,道谢,挂掉电话。

发送地址时,它看见自己家在“南陆食肉城邦”的边缘,不起眼的、小小的鬣狗镇。

甚至没有详细坐标,它只能定位到家附近的公交车站。而几十里外,是繁华的食肉城中心,商场、学校、企业......放大看,甚至能看到商场里有什么店铺、学校的饭堂宿舍教学楼东南西北门。

被扑面而来的窒息感笼罩,亥桀关掉手机,仰起头,把眼泪蒸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