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城郊，松亭鹤园。
这里是东江一处景观墓园，不拥挤，不肃穆，像在逛植物园一样宁静。很多剧组拍墓地戏的时候都来取过景。
林长星特意穿了那条很喜欢的短绒纯棉长裙，棕咖色，带些复古的小碎花，是去年冬天和周盼一起选的。
真快，明明去年她们还在一起挑了冬天的新衣服，可怎么就……
林长星自嘲地笑笑，弯腰放上一束风信子和一束野鸢尾，也没说话，就沉默地站在这里发呆。
她和周盼是在剧组认识的。
那是她十五岁，学校突然取消了周末的假期补课，她便去找了在剧组当造型顾问的妈妈，一身校服马尾的她被导演一眼相中，阴差阳错地在电影里尝试了一个很出彩的小角色。
而当时的女二号周盼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童星了，虽然林长星资历比她浅很多很多，但大家都是同龄人，相处起来又有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契合，久而久之就成了彼此最亲密的朋友。
林长星确信在往后的几十年里，他们都会是最好的朋友。可一切都在六个月前戛然而止。
周盼，自杀。
微博热搜整整爆了一天，林长星却始终没有实感。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的，不是么？
可她为什么，没能留住她？
为什么，要让事情发展到这般无可挽回的境地？弄得现在只能站在她的墓前发呆。
林长星蹲下身缓了一下，就算哭又有什么用呢，她的温度已经消失了，她的安慰也消失了。
她默然在这儿待了许久，直到积云四散，薄暮西沉。
周盼的墓地没有公开，只有身边几个朋友和家人知道，所以林长星本来以为只有她过来，没想到却在停车场看到了一个熟人。
姚影，今年暑期档的爆剧女一号，新晋的一线小花，正和助理一起从保姆车上下来。
林长星有些诧异，姚影去年的时候还为了抢一个蓝血奢牌的品牌代言人给周盼使了绊子，所以私下里的关系并不算好，她竟然会想到来祭拜周盼？
林长星冷静了一下，努力压下对姚影的偏见，毕竟恩恩怨怨在死后都会烟消云散，能多一个人挂念着周盼，是好事情。
话虽如此，但她今天实在累了，懒得维系，更不想维系那份虚假的体面，所以撞见时只是浅浅点了头，便往自己车的方向去。
天色慢慢暗了，再加上她有心事，所以开得小心了些，又遇到市区堵车，等到小区地库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在车位上刚刚停稳，突然蔡穆穆的电话打了过来。
林长星收拾了下心情，深吸口气清清嗓子，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会太过低沉。
她今天要去看周盼的事情是跟蔡穆穆说过的，这个点估计是来问她有没有平安到家。
果不其然，蔡穆穆问完林长星有没有回家后，又接着问：“你没和姚影撞上吧？”
蔡穆穆拍过很多演员的写真，所以对姚影的品行和人际关系还是知道些皮毛的，她怕林长星对上她吃亏。
“在停车场看见了。”林长星知道蔡穆穆是在担心，宽慰道，“只是打了照面，我直接走了，连话都没说。”
蔡穆穆本来都提着一口气了，听林长星说没接触后才放松下来：“那就好。”
“不过你怎么知道姚影去了？”林长星奇怪。
“被狗仔拍了呗，微博上正热闹呢。”蔡穆穆随口道，“好了，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我这边结束后带夜宵来找你。”
她今天有个影视宣传的活，也是拍摄间隙给林长星打了电话，这时助理那边正来催她，她嘱咐了几句便转头去忙工作。
林长星挂了电话后有些发愣，在脑子又把蔡穆穆的话过了一遍。
狗仔？偷拍？
她几乎是本能地察觉出不对劲，心里一沉，手指发僵地点开许久未登陆的微博，脑中一声嗡鸣，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半分愤怒半分难过。
热搜上果然并排挂着两个名字：姚影周盼
词条里第一条消息就是狗仔爆出来的三张照片：姚影抱着一束花、姚影垂泪、姚影抚上墓碑。
配文：泪目！一线小花低调现身周盼墓前，生日当天默默垂泪，姐妹情深令人动容。
太熟悉的营销了。林长星几乎是刹那间就被气笑了。
她就说姚影怎么就突然转性了，原来是这个打算？怪不得坐着保姆车过来，身边跟着小助理，还化了个全妆，合着真的只是来工作而已？
甚至连花都不舍得自己买一束，她那张构图讲究的偷拍照上的花束，不就是自己刚刚亲手摆在周盼墓前的那束粉白色的夜鸢尾么。
就算之前再嫉妒再记恨，这种时候总要装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不是么？
再往下翻，周盼那位的好母亲正开着直播，说着周盼的冥诞，脸色一丝不苟，可从嘴里出来的却是直播卖货的套路，还说今天因为周盼，所以直播的商品一律八折，让大家不要错过，点击链接上车……
一个已死之人，还被这样敲骨吸髓的利用。
真的好荒谬……林长星快被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挤压得喘不过气。
她松开嵌进肉里的指甲，一把从副驾驶捞起外套，甩上车门往小区外面去。
她呼吸很乱，脑子很乱，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像是一团乱麻。
回家吗？可回家又有什么意义呢？她明明连去世的好朋友都保护不了。
她进了小区楼下的便利店，机械性地把货架上的酒一瓶瓶抱在臂弯里，又一瓶瓶放去收银台，直到便利店小哥提醒她这个大号塑料袋已经装不下了后，她才罢休。
把这个沉重的装着瓶瓶罐罐的袋子挂在手臂上，她随手开了一罐抿了一口。
哦，有气泡，就是不知道是鸡尾酒还是啤酒。
她也懒得去想，就这样在冷风中漫无边际地沿着街走着。
要走去哪儿呢？还能走去哪儿呢？不论去哪里，都逃不过那些眼睛，陌生的，审视的，甚至不怀好意的。
每一双眼睛都似乎和姚影当时的那种神色相重合，嘲讽可笑和……怜悯。
等等，突然凑过来的这双眼睛，怎么看着有点熟悉？
桃花眼，窄双，眼尾微微上扬，路灯下的瞳孔深深。
漂亮得很舒服。
“时幸。”林长星喊他的名字，“要不要，一起喝酒。”
“好。”时幸没问缘由，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本来是跟着车流在路口等红灯，无意瞥见路边迎面过来的林长星，立马改了车道右转，匆忙找位置停车后返回去找她。
她的状态看着太不对劲了。
失魂落魄的不说，这么冷的天气就只穿了一条裙子，明明大衣就挂在手臂上，却只拿着一罐啤酒边走边喝。
看样子另一只手上那个便利店的袋子里，装得也应该都是酒。
而且林长星是在往家相反的方向走，他有些担心，急匆匆小跑了几步跟了上去。
林长星一开始似乎都没认出来他，愣愣盯了他几秒后才开口。她努力想扯出一抹笑来，眼睛里却沉得犹如一潭死水。
“时幸，要不要去喝酒？”
她这个样子邀请他，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时幸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没多问，只是略带点强硬地抢过她挂在手上的塑料袋，沉甸甸的，很重，也不知道她到底这么走了多久。
“我拿吧，你先穿外套。”他看她的指甲都已经冷得发紫了，又提议道：“要不要去我家？”
林长星摇摇头，看了看马路对面的临江公园：“去那儿吧。”
两人寻到一处僻静角落的长椅，她随手从袋子里捞了两个易拉罐，砰砰两声拉开金属环，自己拿着一罐，另一罐递给时幸。
时幸迟疑了一下，他不喝酒，但还是接过，任由它在手心里带走体温。
林长星的眼睛望向远处，夜空从梧桐树干枯的枝叶里落进人间，暗灰的，破碎的，连月亮也见不到，死寂的。
天色已经黑透了，公园里的灯光被部分枝叶遮挡住显得昏暗，透到她身上更是只有薄薄一层的暖黄色，直接被冬夜的冷月浇了个透彻。
时幸好像在旁边说话，林长星一句也没听清，她回过神来想再问一遍，手机却先响起来，她本以为是蔡穆穆，却不想是个公司的座机号码。
她意识到什么，一阵恐惧从脊背开始蔓延。
“您好，是林小姐吗。”那边是一个温柔的女声，“我们是诺尔酒行，您半年前订购了一批红酒，我们这边前几天已经到货了，可您一直没来取，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吗，我们这边也可以送货上门的。”
果然是这件事……
她差不多都要忘记了，年初的时候她委托酒行订了二十七瓶的红酒，从周盼出生那年到现在，每个年份一瓶，就像整整二十七年。
那时她甚至都想象过周盼收到这份生日礼物时惊喜的表情，可现在，这已经成为了一份永远送不出的礼物……
林长星有些窒息，胸口一阵仿若被重击的痛，她抓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指尖用力到发白。
“林小姐？”
酒行那边在询问，林长星努力呼出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不好意思，已经不需要了。”
“这……那您已经支付的定金，这个是退不了的。”
“没事，都不需要了。”
她从耳边拿下手机，发泄似的按了好几下挂断的红色图标，手机屏幕被敲出沉闷的响声。
避开时幸探究的眼神，她大口大口灌完了手里这罐麦酒后，又特意从袋子里翻出来水果味的鸡尾酒。
怎么还是这么苦？
这罐、这罐、还有这罐……涩苦味跟着血液流遍整个身体，压抑得她心慌。
“林长星。”时幸看不下去了，制止她，“这么喝会醉。”
林长星侧头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视若无睹。
其实她并不是很喜欢喝酒，但此时还是不停往喉咙里灌，一口接一口，不停歇。
空易拉罐轻飘飘，被风一吹就倒，她弯下腰去捡，低头的那瞬间，泪断如线。
是啊，什么都已经，不需要了……
见她哭了，时幸反而松了口气，默默递过去一包纸巾：“会过去的。”
不是“会没事的”，而是“会过去的。”
他也经历过一段灰暗至极的时光，所以他知道，一切并不会变好，也不会被遗忘，所以他只能安慰她，会过去的……
往事像是藏在珠蚌里的石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被自己磨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