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朔然盯着屏幕上三个大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顿了两秒。
白亦初。
上辈子,这个人陪他熬过最烂的日子,也跟他吵过最狠的架,最后他拿枪崩了自己,白亦初大概是唯一一个真的会替他收尸的人。
不过,他人现在远在国外,这么大的时间差,怎么可能这个时候突然打电话过来?
——除非……
段朔然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同时麻溜地起身套了外套就往外走。
开口第一句话是:“你在哪,我马上来找你。”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传来白亦初已经醉醺醺的嗓音:“你要跑到国外来找我?”
“你能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说明你已经回来了。说位置。”
“……牵线。”
“好。等我。”
——
城市夜晚灯火通明,段朔然单手拨开酒吧街入口那道厚重的隔音帘,嘈杂的电子乐和人群的喧闹声瞬间裹上来。
牵线。清吧,不大,藏在酒吧街最里头那条巷子里,门脸窄得像是怕被人发现。上辈子白亦初心情不好就爱往这儿钻。
段朔然推开木门,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空气里混着威士忌和雪松香薰的味道。吧台后面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下巴朝角落的方向抬了抬。
角落卡座里,白亦初窝在沙发里,面前摆着三只空杯和一只半满的,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领口歪歪斜斜的,头发比上次视频时长了不少,碎发遮了半只眼睛。
段朔然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白亦初抬眼看他,嘴角歪了一下:“还真来了。”
“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段朔然把他面前那只半满的杯子推远了点,“喝了多少。”
“没多少。”白亦初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又自己推翻了,“……五杯?六杯?反正没到断片。”
段朔然看了他两秒,伸手拿过他面前那只杯子闻了一下,放下:“威士忌纯饮。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喝这个的。”
白亦初往沙发里缩了缩,下巴搁在靠背上,仰着脸看他,“你不也喝过。”
“我喝的是啤酒。”
“那是因为你穷。”
“……行,我穷的很。”段朔然懒得跟他掰扯,招手叫老板过来,“给他倒杯蜂蜜水。”
白亦初:“?我不要蜂蜜水,我要酒。”
“你再喝一杯明天都下不了床。我还不知道你的酒量。”
“我明天又不上学。”
段朔然:“……”
我他妈真拿你没办法。
老板端来蜂蜜水,段朔然接过来直接怼到白亦初嘴边:“喝。”
白亦初偏头躲了一下,没躲掉,硬是被灌了两口进去。
“……操。”白亦初呛了一下,用手背擦嘴,那双罕有的蓝眼睛都红了,“段朔然你他妈跟喂狗一样。”
“你不就是吗?”段朔然把杯子搁在桌上,说的话让人心拔凉,“舔狗。”
白亦初“啧”一声,皱眉:“怎么说话呢你?”
段朔然挑眉,“难道不是?”
白亦初被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拿脚踢了一下段朔然的椅子腿,“哪有你这么跟大人说话的小屁孩?”
“……你只比我大五岁。”
“那又如何?我已经二十二了,你才十七,你还是小屁孩。”他说。
段朔然想打死他。
论生理,白亦初比他大,但论心理,他比现在的白亦初大了不止一轮。
段朔然:“………”
突然觉得自己好老是怎么一回事……?
他努力把自己那种“我比你多活了快二十年”的荒谬思想压下去,说:“所以你是因为专门跑回国来找祁樾结果又被人家拒绝了所以在这里借酒消愁吗?”
白亦初:“…………”
你有必要说的这么显而易见吗?显得我的真心像笑话。
段朔然在脑子里疯狂回想白亦初和祁樾两个人上辈子悲惨的爱恨情仇的故事,由衷得向他发出警告:“你最好趁早放弃他,你们两个不会有好结果的,互相折磨罢了。有意义吗?”
白亦初几乎瞬间就不乐意了,他抬眼看他,“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没有好结果?”
段朔然:“……”
我算出来的行了吧。
“我猜……你今天在这里举杯望月,应该不仅仅是因为被祁樾拒绝了吧?”段朔然问。
白亦初眯起眼,没说话。
段朔然点点头,装作无所谓道:“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着急知道。”
但他看着白亦初这个样子,真的,其实一点也不好受。
上辈子他和贺铮错过,是因为他自己不懂珍惜,不善言语表达,将贺铮硬生生推给徐杨驰那个畜生。但白亦初呢?白亦初不一样。
他已经拼尽全力,他已经失去所有,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拿去爱祁樾。
从大一追到大四,从国内追到国外,再从国外追到国内。青春年少,轻狂无知,他已经献祭了所有。好容易得到那么一个人,一腔真心皆赋予,得而又失去。
在见识到白亦初所做的一切之前,段朔然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一个人能这么爱另一个人。
骨肉血亲尚不能如此,对待同性的爱人,这份情,更显得弥足珍贵。
再者,从前的白亦初,是一个又冷又淡,几乎没有感情的人。段朔然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甚至一度认为这人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在很久以前他几乎无法理解,仅仅只见过一面的人,为什么能让白亦初性情大变,痴狂如此,愈陷愈深。
白亦初的上辈子几度悲惨,段朔然本以为这辈子会有所改变,谁知……痴情人不愿回头。
佛祖曾说:“痴儿,终误自身。”
——不假。
“白亦初。”他叫他。
“嗯?”
段朔然一双眼睛盯着他,缓慢道:“我真的不希望你深陷泥潭,祁樾到底下了什么**汤让你无法自拔?”
白亦初摇头:“不关他的事,你别这么说他。”
“呵。”段朔然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你怎么就这么执迷不悟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白亦初把那杯蜂蜜水端起来,自己主动地慢慢喝了一口,喝完拿拇指蹭了蹭杯壁上的水珠,“吊死……那就算是我自作自受吧。”
段朔然:“……”
我**的我就不该管你这个恋爱脑。
“行。”他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你自作自受。我他妈不管你了。”
白亦初:“……”
卡座角落里,电子乐换了一首慢调的,贝斯声闷闷的,像谁的心脏在厚棉被底下跳。
半晌,白亦初才又开口:“可是我真的……我真的好喜欢他。好喜欢好喜欢,我再也不能像喜欢他一样去喜欢别人了。”
段朔然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追祁樾追了那么久,国内国外两头跑,就为了见他一面,跟他说一句“我好喜欢你”,最后得到他一个厌恶的眼神,但是这样,我竟然觉得我很开心。”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我爸觉得我丢人,我妈哭着求我别再去找他。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过被所有人都抛弃厌恶当怪胎看的生活。可我就是喜欢他放不下他,一想到他我都觉得我就算过那样的生活也很不错,只要有他在我身边。”
“只有在追他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我给他写邮件,等他回信,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去见他,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找他喜欢的餐厅——做这些事,虽然都没有被回应过,但是我觉得我好开心,是我人生二十几年来从没有过的那种开心。”
“只有他能给我带来这种美好的情绪。离了他,就不行。”
他的声音是飘的,像醉了,又像没醉。
段朔然突然想起上辈子的某个深夜,白亦初对他说的一句话,现在,他要把这句话还给白亦初:“Stakkars.”
而白亦初的回答,让段朔然在一瞬间几乎相信了命运这种东西,因为他说:“Det er jo synd, men jeg kan ikke gj??re noe med det. ”
一模一样的对话,身份位置却截然不同,完全颠倒。
但这句话说完,连白亦初自己都愣了两秒,说:“奇怪,我怎么觉得这句话在哪听过,好熟悉的感觉。”
“大概你在上辈子亲身经历过吧。”
白亦初:“……神经病。”
段朔然:“谢谢,你才是。”
白亦初揉了揉太阳穴,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带着点嫌弃:“谁让你好好的人话不说,不知道的以为你是重生回来装神弄鬼的呢。”
段朔然垂眸,长睫掩去眼底万千翻涌情绪。
不是装神弄鬼。
是宿命闭环。
曾经他坐在餐厅里为情所困,对着白亦初说出那句无可奈何的挪威语,控诉爱而不得的无望。如今轮转重来,却换他深陷情结,烂醉如泥,说出那句一模一样的话。
不撞南墙不回头,可他一次又一次毫不犹豫地撞下去,也不曾放弃。
世间所有的求而不得,都是众生平等的苦海。
所有人都是无可避免的。
因为一个人,把自己弄得不像自己,质问上苍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能真心换真心。午夜梦回,依旧无法得到答案。
他抬眼,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年少轻狂、为爱撞得头破血流的白亦初,喉间发涩,轻声道:“听不懂也好,听懂了,才是最煎熬的。”
听懂宿命,看懂缘分,辨清人心。
世间最磨人的酷刑,不过于此。
白亦初怔了怔,那一瞬间,心底莫名窜起一股无端的酸涩,密密麻麻缠上心脏,来得猝不及防。
他甩了甩头,将那点诡异的情绪抛开,“你才十七岁,懂什么煎熬?天天读书上学,被家里人惦记着,日子顺风顺水,别学大人无病呻吟。”
顺风顺水。
段朔然在心底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若真是顺风顺水,他何至于熬过一场身死魂归,何至于看着心爱之人坠入深渊,何至于带着一辈子的悔恨,重生回十七岁这个一切悲剧尚未彻底成型的节点。
他没反驳,只是端起桌上凉透的白开水,抿了一口,冲淡喉咙里的腥涩。
“别追祁樾了。”段朔然再次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心里没有你,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有。你的真心,换不来半分回应,最后只会遍体鳞伤。”
从前如此,今后亦然。
“你怎么就这么笃定?”白亦初脸上笑意淡下去。
段朔然:“……”
因为我曾见过。
我见过你全心全意爱一个人的样子,却也见过你因为一个人而深夜崩溃的样子,我见过你因为碰了一个人的手开心的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样子,却也见过你守在病床前几天几夜不曾合眼的样子。
我见过你最狼狈不堪、难以示人的样子。那只是因为一个人。
淋一整夜大雨是什么感受?我不知道,你却清楚。
熬过无数个盼而不得的深夜是什么滋味?我不知道,你却尝遍。
捧着满腔热忱撞南墙是什么痛感?我不知道,你却次次亲身体会。
被心上人冷眼相待、弃如敝履是什么心酸?我不知道,你却岁岁深陷其中。
耗尽整个青春奔赴一场空梦是什么遗憾?我不知道,你却从头到尾,悉数经历。
可是你从头到尾却不曾有任何怨怼,你甚至曾言,是你心甘情愿。
飞蛾扑火的孤勇,你一直拥有。
因为你说:
“我知道前路难走,知道大概率是一场空,可我放不下。段朔然,喜欢一个人不是算数题,不是知道没有结果,就能立刻收手、全身而退的。”
“我试过放弃的。我试过删掉所有联系方式,试过不再飞往有他的城市,试过逼着自己远离一切和他有关的痕迹。可只要闲下来,只要闭上眼,满心满眼就都是他。”
“我这辈子好像生来就是为了追逐他的,没了这份执念,我的人生反倒空无一物。”
——这是你曾对我说过的话。
段朔然垂下眼,心里是根本无人知晓的酸涩。他知道白亦初的结局。那是一场倾尽所有,却仍然血肉模糊的惨败,是耗尽青春、真心、尊严,最后落得一身伤痕、满心疮痍的收场。
可眼前的白亦初不知道。
此刻的他,眼底还藏着滚烫的期许,心里还揣着盛大的温柔,还以为自己的坚持终有一日能捂热一块寒冰,还以为岁岁年年的奔赴,总能换得一次回头。
“我知道你试过。”他说,“可你每一次放弃,最后都只会更疯狂地奔赴,对不对?”
白亦初一愣,醉意朦胧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错愕。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他轻声开口,眸子里呈现出少有的茫然,“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思,你怎么看得这么透?”
段朔然定定地看着他,“因为我见过太多次了。”
白亦初没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少年人观察力敏锐,“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后悔。就算是后悔,我也舍不得放手。”
世界凡人千千万,可唯独一个祁樾,我放不下。
“我每次看着他从我面前走过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还想再试试。再试一次,万一呢?万一有一天,他回头看我了呢?”
没有万一。
段朔然在心底冰冷地宣判。
从始至终,从来没有什么万一。
前路是万丈深渊,是无尽苦海,是注定颗粒无收的空梦。可眼前的痴人,偏要以身试险,偏要赴这一场注定惨败的局。
“执念会毁了你。”段朔然的声音好像有些干涩,“你值得更好的。”
白亦初毫不犹豫:“世间万般好,我只贪祁樾。”
这句话,和上辈子他无数次听过的话。完美重合。
宿命的齿轮,咔嚓作响,稳稳碾过时光,重复着一模一样的轨迹。
段朔然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苍白无力。
他重来一次,或许可以改变自己的结局,躲过最后的悲剧,却好像依旧拦不住身边人的沉沦。
他能救自己,救贺铮,却救不了一个执迷不悟的恋爱脑。
“……”
白亦初喝完最后一口蜂蜜水,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懒懒靠在沙发上。
“别劝我了。”他轻声道,“这辈子,我要是就这么栽在他手里了,我也认。”
段朔然沉默了许久,最终所有的劝阻、所有的预警、所有的心疼,都化作一句无可奈何的妥协。
“行。”
“但是,别弄丢自己了。”
“要回头,我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被一个恋爱脑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