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国栋坐在后排。脸颊因为大笑有酸涨的感觉。车门关上后，他的脸上再无一丝表情，刚才的饮酒说笑已成为往事。
他迅速厘清几件事。
陈老师和他的距离无法拉近了。她清寒的胃，倔强的骨，执拗的脾性，塑模似的教育，承受不了堆积如山的财富。这是她和胡琴、敏慧的不同。他看出自己在感情上的天真：积累财富，却希望遇到一个不爱财的女人。
难道不应该找一个即喜欢他又喜欢他提供的奢华生活的女人嘛？更关键的，还能接受他在乡下和城里都有家的双院模式。
他不会离婚另娶。准备离婚时的那场车祸让他心有余悸，他觉得是上天预警。
老妻是家，乡土是宝，男人像浮萍一样飘荡在花繁叶茂的江河湖海，终归要叶落归根。他是在传统观念下成长的人，每年总要回几趟老家，踩踩菜园的土，刨几回地，摘几篮菜，捡几个鸡蛋，心里才踏实，晚上睡觉才安稳。
两条平行线上的人，今日的浅笑低语，就是唯一的交集了。
令他心惊的是威森在找人。李海洋失踪了？！发生了什么事？明面是他是老费的狗腿子和警察，暗地里可是赵洪的人。这个信息只有极少人知道。如果让老费知道，他早就死八百遍了。如今失踪，会不会是……他不敢想下去。不知从去年什么时候开始，老费突然跟他争环城建设的项目，而且有势在必得的架子。这就奇怪了。
环城项目重点是公益，赢利并不大，政府之所以选定他，主要因为他在商界口碑好，容易拉到外资，一带二，二拖四，希望借此打开商业合作的渠道，率先将发展重点锁定在渭城。
费玉宇在实力上胜他一筹，但他口碑不好，如果工程尚未完成，他做过的事被揭发，会像多米诺骨牌连锁倒下去。环城烂尾，影响太恶劣。保他的人一定有，想要摁住他肆意妄为的，也不少。
谁愿意拿仕途豪赌？何况输了可能牢底坐穿。
李海洋的失踪，让简国栋心中寒凉。
要不要找机会跟威探长聊一聊？想到敏慧，他按下这个念头。不要过早搅进费与赵的浑水里。
赵洪的关系，绝不简单。
最后听到的窑洞鬼故事则让他心中凛然。
经过建国初期的大清洗，现代人绝大多数不信鬼神了。村里的神庙退出历史舞台，家族的宗祠被推倒踏平，偶尔存在的一两处成为历史陈迹供参观游览，族谱家谱更是现代人眼中的笑料，后代的命名已经像五花八门的集市，想从姓名上回溯祖先的血脉传承，已是万万不可能。
既然有人亲见鬼，那就必然有神明。简国栋决定放一放城建项目，坐等老费出招。他要回乡做点善事，把村边的神庙旧址拍下来，建成乡村文化馆，借弘扬泥塑文化重修神庙，加上彩绘、剪纸、手绣、泥捏等传统手工艺，配合新形式下的娱乐活动，唱歌跳舞打太极……然后顺理成章地，重建家祠。
希望在祖宗的庇佑下，打破富不过三代的魔咒。他幼年时亲眼看见爷爷苦熬挣下的家业，在父亲辈成为罪恶的根源。越穷越光荣的年代，他在自卑和饥饿中长大。终于挨到改革开放，爷爷的商业头脑的传承让他成为第一批发家致富的人。对贫穷和破产的恐惧，导致他不断积累财富，但同时，他也看到农村人的局限性，他希望有某种精神支柱，撑住财富大厦，避免暴富后暴雷，或儿孙不肖的悲剧。
他喜欢陈老师，根本原因恐怕是她眼中的光与众不同，类似于信仰信念之类。这种东西，能让人贫寒不屈，威武不惧，富贵不淫。他没有。他肯定没有。
假如企业面临困境，她可以做定海神针；假如财富泼天而来，她可以把握航向，渡过险滩。
现在，都不需要了。得不到，就放弃。
信天信地信他人，不如信神信佛信祖宗。
老简闭着眼，思绪不停。
华岳开车，一言不发。
她是为裘江来的。她没有更多要求，只想看他一眼，如果有机会坐在一起聊天，就是意外之喜。自从跟裘江聊过家庭内部矛盾后，她只信任他，也只有跟他在一起，才有倾诉的愿望。她太闷了。老简关心她，她也感激，但跟他聊不来。
老公拖着不肯离婚，她想跟裘江聊聊怎么办，又怕他多心。另外找律师，她又绝对不肯。
她看出裘江的失落，也看出裘江的谨慎。陈老师明显受到东道主闵三强的特别关照，笑得脸颊飞红，卷发飘拂，清丽动人，华岳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而裘江坐在太太身边，正眼都没转过去。闵三强也公然冷落他。
华岳看在眼里，气在心头，甚至腹诽陈芷汀：漂亮有什么用？老公也不搭理你！
可惜裘江并不像她想的那样。
一进家门裘江就问：“那串项链怎么回事？”
陈芷汀没有回答。脱掉靴子才淡淡说：“上次在西餐厅遇到简国栋等人，估计没等到，顺手把花和礼物送给了我。”
裘江追了一句：“然后呢？”
“什么然后？”陈芷汀放好鞋，转身走向卧室。
“那个礼物啊。”裘江极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出不带醋意的轻松。
“在包里。怎么了？搞得太僵不好看。”陈芷汀以为他要责怪自己收人礼物或者批评她跟敏慧硬刚，回头看他的脸上的表情。
裘江把语调放得很轻松，面部却没管理好，在陈芷汀犀利的回望中，显出像笑又像哭的怪异。
陈芷汀果断认为，他要讥讽自己，立刻反攻道：“你想要拿去，爱给谁给谁！”
她原本想的是裘江可能要还给敏慧，念头刚出，转念联想到他的女助理，心口一痛，嘴上带出尖酸：“不过呢，带出去见人的时候，最好别让敏慧看到。”
咔嗒！陈芷汀进了女儿房间，反手锁上门。
她突然醒悟，简国栋等的人可能是胡琴。想想胡琴的漂亮和小老舅胡闹的传闻，感叹这二人还有大把故事可演。
裘江一口气堵在心口。心惊又心凉。
转念想她跟敏慧硬碰硬的眼神，七分惊讶三分佩服。知道她柔中有刚，没想到刚起来这么刚。
敏慧的霸道在律师界非常有名，没人能接住她刀锋般的眼神，她就靠犀利果敢大杀四方，今天竟然被陈老师用脆弱的麦芒“刚”住了她的刀刃。
裘江站在门外，脑袋空空。
小瞧她了。
高估自己了？或者还有蒋纹纹？
威森叫上路标回到事务所，让他查费玉宇发迹前后商业圈中出现的意外。
“注意三种情况，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下埋的。”威森没有复述老简的原话。
路标奇怪地看他一眼。除了海陆空，还有第三种死法嘛？电召东尼加班。东尼跟魏成混之前开过电脑手机维修店，自学电子信息技术，比路标威森都专业。招娣跟着一起过来，三人聊天的功夫，东尼的搜索结束。
直升飞机航游时坠毁，驾驶员、私企老板和小女友三人坠亡。半期工程被费玉宇接手。
游船夜赌时遇到警察突击，跳水老板溺亡两人，□□几经转卖，最后落入费玉宇手中。
失联的人员有平民有老板。平民百姓在警局挂号成为失踪人口，老板的企业由家族人员接班或转让。
威森突然心念一动，应该还有……警察吧？
他把所有人都赶回家，自己坐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用冷水洗洗脸，要捊一下手上已知的事。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座机号码。威森赶紧接听。
竟然是白露。她从电话亭打过来。
铁圈跑了。李海洋没有回来。他是刑警出身，有枪有人有车，被铁圈跑了还能理解，被他干翻就说不过去了。
“会不会因为没有完成任务，不敢回来？”
“不可能。行动之前他跟我做好计划，抓到铁圈交给老板，领到赏金就带我走；抓不到铁圈会受罚，受罚后借故赌气休息，也悄悄带我走。路线已经规划好。他不可能不回来。”
白露的声音在颤抖：“一定出事了。”
电话筒绞着雪白细长的手指，好像要缠死彼此。
威森终于从飘忽虚幻的世界走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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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六七.6 心惊又心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