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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制衡

沈煜嘀咕:“说的好像他不曾弃我一样。”

“什么?”乔然没听清。

沈煜说:“去叫你主子查查,钱九郎生前与何人来往,顺道看看他母亲是否在世。”

“陈吉早去查过,除营里辎重兵,余下便是邻里乡亲,户版有据可查,并无可疑处。他母亲阮氏,在钱九郎尸身打捞上来后曾来过一次。因旧日嫌隙,钱九郎入叱锋军以后,母子二人就分开住了,钱九郎的事她一概不知。”

那边顾长渊问到关键处,妇人略沉吟,似想起件怪事,不甚确定道:“出事那天晚上,钱火长家水井哗啦啦响了阵,民妇当时以为钱火长在捞掉井的妻儿。乡里乡亲,出了这般惨事,我们本该帮着料理后事,可到次日,钱火长家并没有发丧。民妇心中忐忑,惧官家来人查办此事,用过晌午就躲去邻县阿娘那儿。直到夫君托人来口信,说钱火长家没什么事,这才敢再回自己家。”

“那之后,钱九郎可有回去家中?”

“有,”妇人肯定道,“和往常一样,隔三差五便回来趟。后来倒有很长时间没见,我当军中事情多,哪里想到,竟是随妻儿一道投了井。”

据仵作查验,男尸死亡的时辰与钱九郎妻儿相差不过半日,再合沈煜之前所言,顾长渊当即断定,沈煜在林中所杀之人绝非真正的钱九郎。不是他,却知事情始末,还能于钱九郎身死后,取而代之。

堂上只余顾长渊一人。沈煜出去道:“我要见阮氏。”

遣他来是为钱九郎不假,吩咐人时顾长渊甚至忘记了沈煜夹到受伤的两条腿,如今见到人,他倒全部想起了。不仅想起昨晚之欢,还想起魏修远言及的帮沈煜隐瞒下的事!

“绥国能失我沈煜,却不能少顾长渊。”

沈煜是这么说的。

储位之争,层出不穷。莫说沈慕和沈珩,就是顾长渊自己,都以为沈煜终其一生只能在周国为质。偏他回来了,沈慕多番筹谋,怎肯屈于他下?顾长渊疑心过,他命人查了沈慕的人,行踪没有异常。

如今再看,构陷沈令仪,沈令仪逝世,再到沈珩来见沈慕,疑云有了指向。沈珩来的时机不对,以往二人相见,多为沈慕回朔城。沈珩担皇宫守卫一职,平常不会来榆州,准确讲,在此之前他一次也没来过。

顾长渊快速捋事情发生的时间,沈慕之妻胎像不稳在后,沈珩遇见钱九郎妻在前。沈令仪身死,沈煜于宫中便没有了倚仗,下一步,林知绾和她两个儿子会做什么不言而喻!

“去查沈珩行踪,”顾长渊对陈吉道,“还有林知绾身边的人。查沈姨去世后,他们去过何处,见什么人,医者药铺来往的商贩,一个遗漏都不要有。”

陈吉领命离开,顾长渊又吩咐乔然接阮氏来。

于是乎,只剩沈煜了。

“‘顾长渊要是问起,就说我的毒解了。’”顾长渊开始算旧账,“沈四郎你挺行啊,还懂战场不能分心呢?”

“没有的事,你打哪儿听来的。我原话分明是你知晓又帮不上忙,不如请修远哥哥和邹家姐姐多费心。他们没同你讲么?云游子能解。”

沈煜倒打一耙,“枉我一直以为你有派人去寻,结果居然没有!顾长渊,你的喜欢太没诚意了些。”

“......衙里那么多人,就没人告诉你,魏修远现在我军中任医官一职?”

言外之意,是要叫魏修远前来对质?顾长渊的弦外音沈煜听懂了,所以他佯装惊讶地问:“我一死,父亲他就宽绰成这样了?给你俸银,还允你添医官。难不成之前种种皆是因为我?这要叫他知晓我没死,叱锋将士不得受我所累,我还是趁早寻个短见罢了,省得——。”

沈煜抖机灵的劲儿陡然收住。顾长渊眼神实在不善,貌似,好像,大概,沈煜觉得他招惹不起,他说:“省得殃及池鱼。不过我转念一想,若在地底遇到我娘,她不得伤心欲绝呀。何况老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寻短见没出息,我不能干没出息的事,只能劳烦长渊哥哥你多担待了。”

顾长渊嗤道:“是吗?”

“是啊,”沈煜装出委屈样儿,“你我都那样那样了。”

顾长渊故意道:“哪样?”

“就,”堂中没别人,沈煜原意是想说嘬嘬套套夹夹,孟浪粗俗逗弄而已。可顾长渊看着他,沈煜在顾长渊眼里看出了揶揄,离去的浪潮好像回来了,他不由得颤了下。沈煜不敢看顾长渊那意味深长的笑,他偏过头,换了话:“我腿还疼着。”

你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为难我。

他声音越说越轻,耳尖悄悄浮起一抹红。未尽之言,顾长渊已然会意。他牵沈煜的手,一如儿时遭到训斥,堂而皇之地带他离开。马车候在外面,顾长渊掀了帘,屋舍掠过眼前,当年景,那年事,渐而涌现心头。

太初十一年冬,雪过天晴,马车驶入朔城皇宫。后院积着雪,两岁的沈煜独坐台阶处,像极了雪堆的小娃娃。

他唤长渊哥哥,给顾长渊拿吃食玩耍物,顾长渊走哪儿,沈煜就跟哪儿。念秋也还小,有时会和沈煜争哥哥,往往这时,沈煜会乖乖地退一边,等顾长渊抱完念秋再抱他。

一年后念秋回了榆州,沈既白留他陪沈煜,他们一块儿读书,一块儿写字,晚来同床共枕。直到沈煜八岁,被立太子......

“你为太子陪读,太子所做不妥处,理应由你受罚。你若不愿,便当于太子举止不当时出言制止。正所谓文死谏,武死战,即便日后你承袭顾上将军之位,他依旧是太子,未来的国君。长渊啊,你要知晓其中的分寸。”

施文良的话伴了他多年。直到——

“主子,榆城传来消息,老将军病重。”

林疏、陈镇山同至,顾长渊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来得及和沈煜说,他匆匆赶回榆州,行冠礼,接顾家军。父亲去后的两年,顾长渊历生死建战功,动荡将将平息,朔城来了旨。

沈既白言周国使臣已至,点沈煜去周同学,又讲公冶先生授课,另有武将随行,无须顾虑其安危。

可是啊。

可是沈既白不答应,他说宁愿两国兵戎相见。既如此,何必叫自己回来?顾长渊站在大殿,仰视座上人。他想要顾家军的吧,才会在父亲去世以后安插他的人,才会于他孤立无援时行刺杀。那么现在呢?

顾长渊没有说话。

从接他来朔城,遇沈煜,这盘名叫政权的棋局就开始了。沈既白要做明君,当慈父,恶事得有人接手,他无疑是那最合适的人。

倘若他留沈煜,战事便因二人情谊而起。倘若不留,无论骂名还是大义,都将是他顾长渊。

门口一阵窸窣,探进来的脑袋又缩回去了。

施文良教沈煜制衡,为帝者沈既白岂会不明这个理?他安排顾长渊、沈煜一起长大,为的便是顾长渊日后能顾几分儿时情。偏沈煜不领情,他认定顾长渊会护着他。

顾长渊说:“我顾家纵有三头六臂,三地同战,也只有败字可言。一个沈煜,换绥几载安宁,何乐而不为?四郎心善,倘使知晓其中利害,定能明白此举背后的道理。”

他如沈既白所愿,说着该说的话,做着该做的决定。但沈煜,何辜呢?就因他聪慧过人,所以沈既白要防范于未然吗?用他制衡沈煜,再叫沈煜记恨于他。

顾长渊反身抱住沈煜,一颗大脑袋埋进沈煜肩窝,蹭蹭半晌,终是问:“恨我么,四郎?”

他送沈煜出垣州,沈煜在叫他,沈煜探身窗外,叫啊......叫啊......车越走越远,尘土飞扬于马后,他却头也不回。

沈煜说:“啸风跑太快,我看不到你。”

顾长渊闷着声儿:“下次喊它喊慢些。”

“还、有,下次吗?”沈煜难以置信。

顾长渊笑颤了身,不会有下次,沈煜是他的,再不会有下一次。他没说出口,只是捧捧沈煜的脸,在唇角结痂处落下吻。

***

使衙客堂。

林疏置了屏风,沈煜坐其后,顾长渊在外,拨去浮茶间乔然带人进来了。眉眼来观,和钱九郎有几分相像,细看却又不尽相同。她着粗布袄,上有补丁几块,发齐整,行过礼后顾长渊说:“此番叫你来,是有话要问。”

老妪应声。

沈煜未放手上的盏,他端着,说:“你曾在平溪住?”

像是没想到问的会是她的事,老妪呆愣了片刻,方点头言是。

沈煜又道:“河西部踏平平溪那年,史记无人生还。可我听说你活于那时,能与我讲讲吗?”

屋内阒然,老妪久久不言,沈煜饮着茶,飞鸟掠过窗外,树叶簌簌作响。少顷,老妪开口了,她说:“我随阿爹住在平溪镇外的小村庄,阿娘居城中。那日阿娘来了,阿爹特别开心。他去买了菜,特地带了肉,我们正准备吃,外面来了人。”

“他们着装怪异,进村二话不说就屠戮开,阿爹护阿娘,阿娘又护我。他......”老妪顿了顿,“他命那些人松开我,村上的人都死了,阿爹阿娘也死了,只有我,他放了我。”

“然后呢?”沈煜的声音放得很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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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