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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静默须臾,施文良下颌点向外面,说:“倘使今夜无雪,你能看见什么?星月,还是遮蔽星月的云?月有圆缺,星有暗明,云能遮空也能蔽日。日月星辰尚且如此,何况一个人。”

“你心气高,总想事事做到最好,可知世间万般事,能如意者少之又少。如当年你为绥国安危自愿去洛川,回都又为大统想把江山拱手于人,其中对错岂是轻易能辨的。”

沈煜静静听着。

“再说那城百姓,你可能不知,我孑然一身无子嗣,你师母却非如此。她遇人不淑,曾有过一子,便是生活在那处。乍然听闻,她痛哭流涕,而后每每想起,也是难受非常。你刚问我作何想?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施文良说:“煜儿啊,老师问你,如果事情能够拨回当初,你知后事,还会救他吗?”

窗沿很快落了雪,屋暖外凉,雪花沾沿即化。男人的身影似出现在那里,沈煜定定看着,半晌不语。

“自古明月高悬,有人呼作白玉盘,有人比作聚散时。唯月,亘古不变,任尔东西南北风,它始终高挂在那里。李承治之子李崇瑾,老师有耳闻,是个清正孩子,其心不阿,善恶有度,这点看确实比你好上不少,不怪你想将绥国疆土让与他。”

沈煜复看施文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施文良道:“你虽不曾有言想要青史留名,每读诗书却是豪情万丈。李崇瑾之于天下,是烈焰一抹阳,你之于天下,恰如月当空。长渊讲,乱世需枭雄,老师却不这么以为。枭雄者得天下,一己之私,我家煜儿心有万象。能生逐鹿心,何惧身后名!论迹者不论心,论心者不论迹。”

施文良挪移过去,打开自己裹着的被,拥沈煜到怀里。轻声说:“你既不知为何而活,不如去当那明月,为天下,为死去的他们活。平乱象,开山河,创盛世之始,是是非非还重要吗?”

城下的他们,男人背上的孩子,那双眼,以及啖过的肉糜,他们清晰起来,不再是梦境,而是在清醒中窜进沈煜的脑海。许久又许久,沈煜趴在施文良肩上,慢慢泣起来。

抽噎道:“我......我为......他们活。我做......空中月......”

***

雪停那天,施文良走了,沈煜没去送。他在院前挥手,院的那把锁就又落下了。关于沈既白,沈煜始终没敢跟老师提,亦或,该他面对的总要面对。

炭没了,张定给他多加两床被,饶是如此,注意再三,除夜前他还是染了风寒。依惯例,沈既白要在宫里设宴,邀百官,祈来年风调雨顺,顾长渊受邀而来。

骏马驶过长街,雨丝划过眼帘,至宫门,侍从牵马,另一人引他朝宫里去,说道:“久不见君侯,君侯风采依旧。”

可不风采依旧。

今日的顾长渊着了件鸦青色狐氅,配邹婷送的那把刀,走起路来叫一个意气风发。沈煜坐位靠门,远远瞧见了他,神气的,跟花公鸡一样。

他朝里侧了侧身。

顾长渊落座,对面沈慕、沈珩都在,旁边位是个文官,右边乃帝座。炭盆烧得正旺,乔然接下他脱掉的氅,随意搭到臂弯,又随意一问:“四殿下呢?怎么没见他?”

闲谈的阔论立马静下来了。

沈煜咳得轻,在话语声里不大听得见,阒然就不同了,那声儿震耳欲聋。顾长渊望过去,沈煜正拢身上衣,似乎察觉了突来的寂静,低头用方蓝帕子捂住嘴。

侍宴的侍从在倒酒,顾长渊道:“他怎么了?”

“殿——”

侍从话刚出个音,旁边文官先说了,“病了呗,听说入冬后就不曾出过院,加之圣上......君侯还是莫管的好。”

“我管什么,”顾长渊端倒好的酒,一饮而尽放到桌上,杯底磕碰桌面,他说:“与我何干!”

闷声又喝一杯,起身往外走。

沈煜一直低着头,也起了身。他遽然而起,端菜进来的人措手不及,眼瞅要撞上,顾长渊在后拎了把。

沈煜跌他怀里了。

一跌不要紧,这些天淤滞胸腔的血气可劲翻涌。他不敢咳了,肩忍不住颤动,手紧紧攥着衣,整个窝在顾长渊胸前。

他需要顾长渊身上的那点热气!他太冷了。风呼呼地吹过堂,炭要灭不灭,要明不明,一件氅哪里能抵御冬日的寒。

顾长渊但觉沈煜靠到他身上,凉飕飕的。再一摸手,俨然就是个冰块......

“我虽不是皇室中人,不懂皇家规矩,却也知尊卑有序。他为皇子,把他排在官员最末处,是几个意思?”约莫记性差,顾长渊忘记刚刚讲的了,回身质问给他倒酒的人。

这人手里还提着酒壶,躬身与那文官聊着。闻言呆愣一刹,显然没跟上顾长渊变脸的速度。沈煜更干脆,后背暖热乎了,又把前面转过去。乔然何许人也,那眼力见好到没话说,当下就把顾长渊的氅罩沈煜身上了。

于是乎,外边看沈煜就像歪在顾长渊怀里,而顾长渊——并未阻!

“君侯在外有所不知,”侍从总算想到了说辞,临近道:“殿下身子不好,圣上本无意他来,是殿下自己个儿......这不,没座了,只好委屈了殿下。”

“哦?”沈煜不好拖别个的炭盆,顾长渊好意思,他推沈煜坐回原来地儿,长腿一勾,旁人就少了取暖的家伙什。跟着,他一屁股坐上沈煜外面的凳,地方窄,他腿塞得费劲。

沈煜原看着,两下进不去,他把头扭里面了。手撑额,头越垂越低,帕子复至嘴边。旁侧,顾长渊伸一条腿在过道,大咧咧骑桌腿而坐,不辨喜怒,略带张扬道:“本侯正嫌里面闷热,既无规矩,我便坐这儿了。”

“这......”侍从一时语塞。他不敢叫顾长渊坐这儿,更不敢叫顾长渊不坐这儿。赶巧沈既白打外面来,将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全听耳里了,过顾长渊边上,沈既白拉起他,道:

“难得见你,陪朕过去说说话。煜儿身子不适,冬来总觉冷得慌,你嫌热,与他一道,正好都给他,也省得朕再命人生炭了。”说着,沈既白看向沈煜,“不是与你说了不用来,天寒地冻的,又下着雨,再受风寒可怎么好?”

沈煜没应声,沈既白确实叫人传了话,可若不来,他凝顾长渊,嘴角拉起抹笑,还怎么翻身呢?

抑着的咳断续而出,眼前黑了阵,身形晃动间乔然扶住他,于耳畔小声说:“毒不是解了,没养好?”

“天冷罢了,开春就好了。”

顾长渊走在他前头,闻有气无力的调,不禁回头看了眼。不知是乔然,还是沈煜自己,居然提他的氅盖住了头,两手呢,各攥狐狸领的两边,交叉在面颊前,露一对长睫,扇啊扇的。

“念秋与邹婷成亲,朕因事务繁忙没能亲去,只好派人送了礼,以表心意。”沈既白未往后看,继续说:“你也二十有二了,就没考虑成家的事?”

近座,顾长渊虚扶了沈既白一把,边落座边说:“战场杀敌,有今天没明日,何必徒增烦恼,平白叫人担心。”

座早排好,无沈煜位置,他来,顾长渊便自觉靠向文官那边。侍从另搬来张椅,桌没那么大,并椅而放,椅会突出一截。正踌躇,顾长渊站起来了,踢椅给沈煜,顺手抽过原备来乔然用的圆木凳子。坐下拿杯一气呵成——

杯没见了!

顾长渊握了个空。

低头一看,“小病秧子”正朝嘴里送!

旁物能让,这能成吗?!沈既白说的什么顾长渊没听,嗯嗯敷衍着,手跟沈煜夺起来。侍从已经重倒了杯,放顾长渊这边,顾长渊不碰,挪沈煜那边,顾长渊又拿回来。

忍无可忍了,沈煜道:“我冷!”

“冷你喝什么酒?”顾长渊才不跟他玩争抢的游戏,沈煜不松手,他直接上手硬掰了。

沈煜不相让,他仗身体不好,故意在顾长渊掰他手时咳咳咳,说:“......暖身。”

桌上那么多吃的,喝酒暖身?顾长渊低头再看,吃的是有,净是些下酒的凉菜。和菜比,酒温的正相宜。

“去后面,叫他们先给四郎做份热汤。”

沈既白的这句,顾长渊听到了。

沈煜也听到了,他特别大方地交出酒,不但交,还以另一只手托着,那动作别提多客气了。

顾长渊哼了声,大人不记小人过。

“长渊觉得如何?”沈既白问。

顾长渊说:“挺好。”酒就该少喝,病中饮什么酒。

沈既白脸上的笑愈发深,欣慰有加:“如此,我便安排人接她们来,这几日你就不要回了,挨个见过,合适了把日子定下来。”

“......???”顾长渊侧侧头,望乔然的眼神清澈极了,眼底写满了:定什么?接谁?这狗皇帝趁我不留神讲什么了?最后通通变成,不是做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