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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云起

多好看的脸。

见过沈煜的人无不夸赞其貌若天人,智勇无双。

你看,即便起了热,两颊绯红,依旧美如清晨含露带蕊的花儿。

沈既白的脸愈发冷,他粗暴地挑掉额头的帕。沈慕下手下得狠,沈煜被整个掼到了那座假山上,他看得清楚,半张脸,沈煜的半张脸都砸上了石头。

可现在,这脸除却青紫,完全没有红肿。

他抚上沈煜的脸,由下颌起,一点点移到上面。过眉搔睫羽,鼻梁高挺,其貌之动人,沈既白比不了。沈既白的指停在上挑的眼尾,指甲挤进阖起的目,轻轻往上划。

沈煜像谁呢?

沈既白没有答案。

又或,有没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是他的。

沈既白深邃的眼眸映着沈煜,他既不像沈既白,也不像沈慕和沈珩,和沈峤更是没有一点相似。

“他,像极了他母亲。”沈既白说。

***

沈珩最终捡回来一条命,容貌稍有损,眉心石块扎进的地方留了疤。由于沈既白下的令,他没能进到沈煜的院,阵阵憋屈下,有人给他出了主意。

绥建国初,沈既白为免铺张浪费,皇宫未经选址,而是三两大宅合并而成。前面理政上朝,后面住妻儿家眷,又过几年,民生渐而安定,这才听了朝臣建议修了个后苑。

偏北的缘故,除打扫下人,鲜少有人来这里。沾现住所的光,每每用过膳,亦或睡醒后,张定便会扶沈煜在湖边散散步。

金乌西斜,橙黄印染天空,湖心小亭,沈煜撑臂站起身。张定去拿药了,他力乏,步才迈开胸口就刺痛不已。明明觉冷,鬓发却被汗湿了,他没忍住咳,喉咙像被人猛地拧了把,气一下子顶不上来了。

沈煜本能地偏过头,整个人弓身下去,手紧紧攥住栏杆。风贴着湖面,脚步越来越近,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他后背,轻拍,轻唤道:“小殿下。”

沈煜剧烈地抽了一口气,连喘数下方才缓过劲。

“那些下人呢?”侍女又拍几下,急骂道:“张定死哪了,他那溅命是想到头了不是。”

“怎么能放殿下自己在这儿。”侍女说着说着竟哭了。

“若是娘娘......”

“娘娘什么?”沈煜问。

“娘娘在,殿下定不受这些个委屈。”侍女悲痛欲绝地摇摇头,“我与殿下说这做什么,起风了,殿下冷不冷?我扶殿下回去。”

沈煜配合着,却骤然问:“母妃偷人了?”

侍女身躯一僵,扶沈煜的手倏地松开,面容震怒,退后一步道:“旁人诬陷便也罢了,殿下怎可这么问!她是殿下母妃,生养殿下多年,不论谁人嚼舌根,殿下都不该疑心娘娘!”

“果真不是病死的。”沈煜自嘲地笑了笑,“你侍奉我娘多年,连你也要瞒我吗?郁青。”

郁青。

沈令仪去世后,他们都叫她那女人的货蹄子。她犹豫了,久久不语。

沈煜素有耐心。

好半晌,郁青说:“那晚不是我侍夜,我早早歇了。至半夜,院门突然被人从外撞开,院乱糟糟的。我匆匆披上衣裳,圣上已经进去娘娘房中了,他......他质问娘娘有没有与人暗通款曲,私行苟且之事......娘娘说什么我在外面没听清,圣上大发雷霆,然后,然后......娘娘被人拖出来的时候,颈、颈上勒着绳。”

“他们说娘娘私通外男,还拎衣裳讲人赃俱获。殿下,”郁青眼含泪光,哽咽难言:“那衣,是娘娘做与圣上的,她......想殿下了。又听说叱锋营极苦,忧心殿下安危,就做来讨圣上欢心。”

郁青垂下头,泪夺眶而出。

“苓姐姐扒圣上的腿,替娘娘喊冤,圣上踹开了她。后来,后来林侧妃带了人来,我害怕,我躲在门的后面。他们杀了她,伺候在娘娘房里的人,都被他们杀了。”

沈煜靠在廊柱上,那边张定往这边来了。沈煜闭了闭眼,睁开说:“我娘故去后,你在哪里做事?”

“浣濯坊。那夜没伺候在屋里的,都被遣去做粗重活了。”郁青抹抹泪,她看到张定了,“洒扫这处的阿嫂告了假,监作便遣了我来。我只知殿下不住原来院,没想能在这儿遇着。”

“嗯,”沈煜说,“我病中喜静,前边嘈杂,父皇差人收拾了这边院。”

见郁青,张定对她点点头,扶沈煜道:“天凉了,殿下要回吗?还是再坐会儿?”

沈煜没做声,只是迈了步。

郁青在后瞧着,昔日窜上窜下的少年,此刻弓个背,半边身子都被张定扶在怀中,心里一时不是滋味。既慨世事无常,又觉造化弄人,最后默默收了擦洗的布帕,离开了。

入夜,沈煜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睡不着。

郁青在这里绝非巧合,是沈慕还是沈珩安排,并不重要。私通外男?沈煜笑了声,除非他父叫鬼迷了心窍,不然如何能信这般荒唐话!

林知绾。

沈煜默念她的名。

儿时他在阿爹娘亲的爱护下长大,林知绾于他,不过下人偶尔提及的名字。如今,倒成了一把横刺来的利剑。

偏他父信以为真。

太可笑了!

抬眼望去,窗外明月泻光辉,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沈煜想,他父亲应该给他一个解释,亦或,一个答案。

翌日天刚亮,夜间寒凉尚没散去,沈煜就唤张定为自己更了衣。他束发簪玉,锦服革带,端的一副清冷面孔,直奔议政殿而去。

晨光铺在大殿外,甫一见沈煜,沈既白顿住了脚,神情愕然,随即怔了一瞬。说道:“身子不适,不好好将养,来这做什么?”

“自是有话要说。”沈煜不卑不亢。

沈珩、沈慕对视一眼,其他朝臣俱不吭声。沈煜之名,那是相当响亮了,前有劝父拱手让江山,后有上将军亲笔书战功,就连此刻的虚弱喘咳,都是抗敌留下的荣光。

沈既白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但他阻不了。

沈煜说:“儿子回来良久,还不曾祭拜过母亲,敢问父亲,我娘葬在何处?”

朝堂寂静,沈既白未语,群臣抬了头。

沈煜又说:“父亲既自称一国之君王,我母亲乃你结发之妻,明媒正娶,当为皇后。倘若母亲去世,潦草而葬,那么儿臣是否可以斗胆问问父皇,他日父皇宾天,儿臣也能草席一卷,弃林不顾吗?”

殿,阒然得落针可闻。沈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怯怯地窥沈既白,沈既白静坐没动,面上看不出波澜。

“你母亲的事,朝散后朕自与你分说。”沈既白点了一朝臣的名。

沈煜打断道:“绥有三敌,北周、东邾、西虏。守城抗敌一事向来归顾长渊管,可我居叱锋,方知将士食不能饱腹,战亦无刀甲。顾长渊不止一次上书,父皇皆言国库空虚,粮草银钱不足。今日儿臣本不为这事来,父皇既点了名,儿臣愿意洗耳恭听,听听看我们绥国究竟是有什么比保家卫国还重要的事。”

“......放肆!”沈既白沉了脸,“朕念你年幼,又骤然失母。予你几分疼惜不同你计较,你若再给朕在朝堂胡搅蛮缠......”

沈煜打断道:“杀了我给沈慕让路吗?林知绾想要皇后的位置,你就杀我母亲,沈慕想要太子位,你便要来杀我吗?”

“也好,”沈煜说,“反正我与沈珩同病,你日夜守他床头,却连个大夫都不愿意给我找,苟延残喘,不喘也罢。你欲如何?赐我白绫,还是和杀我母亲一样,勒死我。”

“沈煜!!”沈既白震怒,他哆嗦着嘴皮,握盏的骨节因用力而泛起白。

“朕不忍罚你,你当知适可而止!”

沈煜哼笑:“止?你下令杀我娘亲时,想过止吗?阿爹。”

***

“阿爹,阿爹抱抱煜儿。”

“煜儿今日可乖了,阿爹,煜儿背给你听。”

“阿爹累不累,煜儿给阿爹捶捶背。嘘,煜儿告诉阿爹一个秘密......”

***

沈既白疼沈煜,打小就疼。沈煜不愿沈慕他们叫阿爹,沈既白就把这个称呼独给了沈煜,而今再听居然恍若隔了几个世。辛酸苦楚涌心头,他心软了,挥手示意今天到此为止。

群臣退去,沈既白卸去君王的姿态,双肩颓然,身子松垮地倚在椅子上。

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儿子,喜欢到星星长空,只要沈煜想要,他都愿意摘给他。偏——沈煜不是他儿子!

“为什么?”沈煜也累了。

“当我听到是你下令勒死我娘,阿爹,我好痛。你不是最爱我娘,最爱煜儿吗?四年前你送我走时,跟我说,阿爹会等煜儿,待煜儿回来,阿爹会比从前更疼煜儿。煜儿回来了......”

沈煜说:“叫阿爹将绥让于周,阿爹罚我去了顾长渊的帐,我无怨言。躺在帐中,我想,阿爹是不是在教我什么。他们说我娘亲病了,我给阿爹来信,阿爹没回。我缠顾长渊,缠来了阿爹的人,阿爹不允我回来。顾长渊说,阿爹在等我立一个战功,一个足以回都、令人信服的战功。”

沈煜垂下眼睑,不复朝堂的咄咄逼人,声很轻地说:“结果你告诉我,不让我回来,是因为我娘死了,你杀死了我娘,亲眼盯着那个人,盯着她。沈既白,她咽气的时候,你......不会......痛吗?”

“朕,给过她机会,”沈既白辩驳道:“你娘沈令仪亲口承认,与人暗通款曲。那件男裳,便是证据。”

沈煜呛呛地咳了会儿。

沈既白在上凝视他,凝视这张像极沈令仪的脸。似说给沈煜听,又像在和沈令仪讲:“侍女与我说,说那件衣裳特意为我做的,我试了,并不合身。”

郁青所言,是真的......

沈煜顿感悲痛欲绝,为父亲的狠情绝义,也为母亲的自恃清高。百转千回,只能道出句:“父亲多久没去母亲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