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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离别

顾长渊:“你问我啊?”

“我这就去查,狗爹养的,狗日的,敢在我的治下动手脚,真他娘活腻了!”裴敬言一升三丈火,骂咧咧出去算账了。

剩沈煜,眨巴眨巴眼睛:“你不去?”

顾长渊说:“我去做什么?”

他说着翻身到沈煜里边,躺下问:“睡吗?”

沈煜摇摇头,表示:“我刚醒。”

“那什么,”沈煜犹豫道,“有个事要跟你说。”

顾长渊停拉枕的动作,重坐起:“嗯?”

沈煜拽被到胸前,身体微微后仰,紧贴着床,咽了咽不存在的涎水:“你先应我,别凶。”

“别告我娘。”沈煜补充道。

顾长渊半敛了眼睛,睨他,好半晌没想出沈煜躺床上还能惹出什么幺蛾子,沉沉说:“行。”

“咳。”沈煜清嗓,正要讲,顾长渊打断了:“你等一下。”

沈煜不解。

顾长渊径自走到床下,拉置药炉的桌到身前,自己则坐榻,卡身体在榻和桌中间,方道:“说,干嘛了?”

顾长渊捧炉子的样子着实搞笑,沈煜噗地笑出声,念及要道的事又不禁把身体往里侧,这才说:“那天刘淮找你,你去安远城了。”

顾长渊挑眉,他就说,沈煜病得人事不省惹不出事,好家伙,在这儿等着呢。

沈煜试探着:“我同他说。”

顾长渊:“......”

“我。”沈煜蹦出一个字。

顾长渊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你。”沈煜再说两字。

然后极迅速地:“姘头。”

这两字烫嘴!!

顾长渊:“............”

“你应过了,不凶不告状。”沈煜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顾长渊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沈煜:“坦白从宽,我主动认错了,是好孩子。”

顾长渊呛呛咳起来。

沈煜说:“我能改,保准改。”

顾长渊一头栽桌面了。半晌,抬头道:“你我间本没什么,榆州说便说了,旁人只当你不服我管故意恶心我。垣州的人你也敢乱扯一通,沈四郎,你来日要不要娶妻了?”

顾长渊很有点生无可恋,“你虽暂时被废太子位,放眼你几个兄长,皇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你出此言,叫军中将士如何看你,你父皇知道又怎么想你?沈四,你要上天啊!”

“我,”沈煜撇撇嘴,“当时没想那么多。”

“来来来,你告诉我,你想什么了。”顾长渊推药炉到一边,敲桌道。

“......”沈煜朝里挪了挪,说:“一统天下。”

顾长渊噎住了。

沈煜说:“我没想要皇位,那些不过诓你之词。初回这里,乃至到垣州前,我想的都是把绥国还给崇瑾殿下,我觉得他能允天下海晏河清。可当我站到棠赟面前,看兵士倒在眼前,棠赟问我是谁家小儿,我忽然改变了想法。”

沈煜屈起膝头,隔被抱着,别说顾长渊,他自己也理解不了。沈煜犟犟地说:“周失其鹿,藩王义军能逐之,我沈煜凭何不可!”

“你叫我埋辎重559个人,不就是告诉我李崇瑾救不了天下。他受李家约束,受周朝廷管,我不是,我有绥国作底,有你顾家军相助,我能打天下。”沈煜的眼睛亮亮的,一如儿时说,他想要树上那颗果。

可是,顾长渊能为他摘果,却不能罔顾叱锋军全体将士的命。

顾长渊如此了解沈煜,了解到明知会伤两人情谊,仍旧说了:“我顾家,不会替你打江山。沈煜,顾家世代守在这里,是为抗河西虏部,为当年之恩,那年一诺。”

沈煜没再做声,顾长渊也没动。过上会儿,沈煜说:“我很抱歉,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跟他们言明我们的关系。”

顾长渊莫名笑了声,问道:“我们什么关系?”

沈煜说:“废太子,和上将军。”

顾长渊放桌回原位,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安远城外我救过你的命,救命之恩有如再生父母,你爹我去外间睡了,有事言语。”

“......言语你大爷!”沈煜抱枕就砸。

顾长渊反手接下,至外吩咐人把榻置去了外边,亲搬屏风亲挂帘,那动静整得,好似沈煜是什么了不得的洪水猛兽。

后来的几天,沈煜都不曾见过顾长渊,听魏修远说,裴敬言找出了那个挪用库银的人。身世挺可怜,一家老小病的病,病的病,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沈煜有问顾长渊怎么处理的,魏修远笑笑,大发慈悲准他出房走走。

方到院,“恶煞”迎面而来。为什么说他是恶煞呢?他还没入院,下人已经垂首以待,其身瑟瑟全然不似之前恭敬样,反像,被他吓到了。

“圣上派来接你的人到了,”顾长渊走到院中间,问沈煜:“殿下现在回,还是再过些时日?”

沈煜站在台阶上,顾长渊在台阶下,俄顷,沈煜挂上笑,说:“军中数月,垣城患病多日,能得上将军照顾,本殿感激不尽。母妃思我多时,我亦惦念良久,就不多扰了。”

“你的伤......?”顾长渊望向一旁的魏修远。

魏修远耸耸肩,他并不知道他们怎么了。

只听沈煜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叫将军失望了。”

沈煜病中,顾长渊有嘱裴敬言挑些有眼力见的下人,这不,派上用场了。但闻沈煜要走了,他们三两下收拾出东西,沈煜觉后面来了人,回身一看,包袱整整齐齐挎在下人臂弯了。

沈煜:“......”

顾长渊:“......”

“那,”沈煜回过身,对顾长渊说:“我走了。”

顾长渊:“嗯。”

晨光和煦,风也温软,受它们影响,沈煜看了看顾长渊。他刚从外面回来,发上还沾着些许露珠,衣有点潮,鞋边湿着一圈泥。沈煜想打趣,你做贼去了,目光落到顾长渊那张脸,终是什么都没说。

“伤你的人没追到,”沈煜擦身而过时,顾长渊突然说,“我会命人继续找。”

言外之意,他要回榆州了吗?沈煜停住步。

顾长渊侧了身,沈煜背对着。静默须臾,似放弃了什么,顾长渊说:“乱世需枭雄,沈煜。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便是佛陀来了,也只能以身饲虎。”

“是吗?”沈煜迈出步。

风拂动他的发,枝条飘落叶,林间簌簌。晴天白日,顾长渊却陡然生出离别不见之感。

沈煜。

顾长渊抬了脚,又硬生生压回去。少年亦没回头,过径出小门,就这么消失在了他的视野。

***

马车停在衙对面,沈煜出大门时,沈既白差遣来的小官正同裴敬言说着什么。张定候在车旁,见沈煜出来赶忙小跑过去,关切道:“殿下怎么自己走来了?”

“又没伤着脚。”沈煜声音沉闷。

魏修远把药放到车厢,交药方给张定,嘱了些必要的话。沈煜已经上马车了,掀开帘,衙门口空空如也。

他鼓鼓两腮帮,郁郁地放下手。

帘落的瞬间,顾长渊出州衙门,帘挡住了里面,透过车厢,他仿佛能见坐着的沈煜。

这般犟,也不知随谁了。

顾长渊叹息了声。

小官欲过来问安,顾长渊挥了手,脸沉沉,比之暴雨前的天空毫不逊色。小官远远行上礼,坐车夫旁,驾车离开。

回朔城与去榆州不同道,顾长渊抵达榆州那天,沈煜还在路上。他伤势未愈,每过城镇,小官都会停下歇歇脚,入夜便睡于客栈。

沈煜临着窗,星子散落在天河,枝头老鸦不知看见了什么,叫啼一声振翅而飞。

门吱呀打开,沈煜侧首。

张定手里的药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他把碗放桌上,至床边拿来衣,披沈煜身上说:“夜间凉,殿下该仔细着身子,若再染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母妃好些了吗?”沈煜拢拢前襟,坐桌旁搅弄起汤匙,“军中闻得母妃卧床不起,与父皇去信,总不见回。”

顾长渊了解沈煜,张定亦然。幸而有顾长渊管教过,张定接碗喂去省心多了。只是提及沈令仪,张定欲言又止。

沈煜问道:“怎么?”

“殿下先喝药。”张定置碗到沈煜面前,沈煜定定地瞧他,然后一口饮尽。

“娘娘,”张定眸色暗淡,说道:“去了。”

碗叮咚掉到桌上,沈煜胸口发堵,喉间愈发痛。他艰涩地问:“什么,叫,去了?”

“怎么会去呢?”沈煜自语。

“我还没,没好好陪陪她。上次回都,匆匆看了眼就走了,我还,没给她带榆州的点心。我说待我回去,带给她尝尝的......”

“顾长渊给父皇的信,说,别告诉母妃,我受伤的事。他,没提呀,父皇,没给我来信儿。”

沈煜攥紧了衣,话说得断断续续。

张定唤他:“殿下。”

“我没见母妃好久了,周国四年,我每天都在想她,想长渊哥哥。每每想她,我就生长渊哥哥的气。我回来了,回来了,张定,我回来了。”

沈煜低低泣了起来。

张定起身抱住沈煜,揽沈煜的头在怀中,轻拍后背,宽慰道:“娘娘泉下有知,定不希望殿下感到难过。殿下,不哭。”

沈煜怎么可能不哭。

他攥衣的手钻进了掌心,指甲刺破皮肤,鲜血染红了衣。沈令仪的笑,沈令仪的细语,还有沈令仪的斥,最后全部汇聚成再见的那张脸,定格在捏花反刮他鼻的动作。

沈煜想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