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姎眼里,救活一条人命,与她顺手扯起一株遭山洪冲歪的芭蕉苗并无二致。这鬼地方多山多险,她刚穿越来时,第一练就的技能便是如何从阎王手里抢人。现代人的悲悯教她做不到见死不救。可如今至正十二年秋风方起,整个绥安县悬在生死边缘,她委实无暇去顾及一个落难文人的清高。
莫姎有时候觉得老天在跟她开一个巨大的黑色玩笑。世界上怎么真的会有这种荒谬的穿越?
当年读书的时候,院长苦口婆心地劝她,说“农村经济学”这个方向快死了。她偏不信邪,孤身一人去了印度尼西亚,上山下乡,跋山涉水。她原本以为自己不畏险阻,必成大器,是颗冉冉升起的学术新星。
结果呢?她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一睁眼,居然直接穿越到了这个比印尼还要像印尼的元末大山里。合着她寒窗苦读二十年,就是为了在这里搞神权大迷信?
“大巫,各峒阿爸阿妈都到了,在祭堂里等您。”莫勒的声音打断了莫姎的沉思。
莫姎已至大寨最顶端的吊脚竹楼前。她凭栏俯瞰,但见高低竹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此是她历时八载帮峒民在这深山里拓出来的容身家园。
“县里可有新钞的消息?”莫姎跨上竹阶,低声相问。
通货膨胀,渴泽而渔,他大元朝真的要完了。
“发将下来了。”莫勒啐了一口,恨恨道,“今朝一早,县里的探子来报,说那衙门里的贪官污吏拿着几张废纸片子,硬逼着各峒下月按新钞作价缴齐秋粮。谁若交不出,便要统兵进山剿匪。这伙狗贼,倒想得美!”
“想要我们的粮,拿几张废纸可买不走我们峒人的命。”
莫姎长臂一展,掀开祭堂的篾席,只见里面黑压压早已坐满了各峒的阿爸阿妈。
她径直步入厅堂正中,竹缝间倾泻的日光交织在她古铜色的脸颊上,那枚长鹰骨簪泛着凛凛冷光。她目光扫过这伙将性命托付给她的山民,沉声道:
“阿爸阿妈们,朝廷要的是银子,流官要的是政绩。而咱们,偏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汉人老爷明白个道理。进山打我那桐寨的代价,远比他们跟上峰扯皮、糊弄、做假账要昂贵得多。官兵若敢进山,我们便借着这七日瘴雨的山洪,在桐花谷给他们送个天大的麻烦。”
她论文里研究的明明白白: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时代,想要在剥削者的手底下刨口饭吃,靠的从来不是下跪、乞怜或者单纯的暴力送死,而是要学会提高统治者的管理成本,让他们觉得划不来。这就是不服从的艺术。
吩咐完抗税部署,莫姎目光扫过木桌上几张凌乱的各峒秋粮账目,眉头微蹙。
百越民风彪悍,全民皆兵,此是地利与人和;可这伙大字不识几个的阿哥阿姐,连最基本的军粮统筹、丁口册子都理不明白。扫盲、培训、建流程,这些事她上辈子没少干,可是上上下下什么都要她操心,这可不成。想在这乱世里求一条活路,她身边太缺一个熟知官府律令、精于计算账目的文墨匠人。
莫姎脑海中,蓦然闪过方才箩筐里那清俊书生,那人虽泥泞狼狈,却风度不减。
她原没往那人身上想。一个落难书生,能不能活还两说。可盘阿妹方才来报,说那书生底子不错,只是扭到了,将养一下,好得很快。
这九百大山里,落难的中原人同山中的油桐树一般多,死一个活一个根本没人在意。他若当真只是个走投无路的落难书生,她倒不介意将人扣下,盘剥干净他脑中的账目律令,留给寨子当牛做马。
可他身上若带着朝廷正式官身,后头再牵扯出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那桐寨可不愿平白当了这招惹官兵的马蜂窝。
方才救人的小丫头莫小草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拽了拽她的裙角:“大巫,那个书呆子真的会帮咱们算账吗?”
莫姎低头,伸手弹了一下小草的额头:“那得看他识不识相。”
小草捂着额头嘀咕:“他要是不识相呢?”
莫姎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月牙:“那就让他知道,这个寨子究竟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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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中午,窗外是一阵高过一阵的山风。
崔景纯靠坐在干燥的稻草堆里,看着身侧的长随崔良。崔良因发着热,面色烧得潮红。
他主仆二人被抬进这间吊脚楼的阁仓里,已有大半日时分。方才那个叫盘阿妹的女医来过,那是个满头别着银饰的峒民姑娘。
那盘阿妹医病时手法好生粗鲁,浑似宰杀年猪一般,二话不说,一把扯开崔景纯裤腿,冲着那红肿足踝一捏、一按。疼得他眼前发黑,险些当场昏死过去。可此时抚摸伤腿,在那药泥力道下,原先攒心的刺痛竟真消退了几分。
正思量着,忽听外头竹梯一阵乱响,一道瘦小矫健的身影腾腾几下便翻上楼口。
崔景纯手扶竹墙,一瘸一拐迎将过去,躬身施礼道:“小草姑娘。”
莫小草将一只沉甸甸竹编饭笼往地上一掼,双手叉腰,只管拿眼打量他:“咦,你认得我?大巫说,读过书的汉人脑子灵、心眼多,看你这般,果然不假。”
这小丫头一开口,汉话竟然说得颇为流利,虽带着些古怪的西南山腔,但比方才盘阿妹那生硬蹦字的声口,要好上太多。
崔景纯心中一喜,只道抓到了转机,连忙作揖道:“要不是日前姑娘眼尖发现我等,小生主仆早就一命呜呼了。见得救命恩人,如何敢不认得?我们此番跌落深谷,全凭贵寨大巫与盘医女舍命相救。不知姑娘可否在中间做个引见,待见了大巫,在下定有重谢。”
“我们大巫是你想见便能见的么?”莫小草自小在莫姎身边长大,最是与有荣焉,登时将头一扬,话语里却也并不十分招人嫌,“大巫说了,治好你们两人的伤,要耗费两筒好生珍贵的草药。寨子里可不养闲汉,等你们能动弹了,便得下地干活还债。”
崔景纯顺从低头,试探道:“大巫救我等时,使用的法器实在精妙之极……”
“什么法器啊?那个是动滑轮组。”小女孩打断了他,吐出了一个他闻所未闻的名词,“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可见你们这些汉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崔景纯自幼博览群书,却从未在任何一卷营造志里见过这个古怪名称。他心思百转,强行按捺下读书人的傲骨,故意换上一副自惭形秽的模样道:“小草姑娘教训的是。山野愚人见识短浅,当真没听过这等天仙学问。既然大巫不嫌弃,待我脚伤好些,定然帮着寨里做事,绝不白吃贵寨一粒米粮。”
莫小草本见他是个文绉绉的汉人,心里还带几分防备,此时见他态度这般温顺,那点小小的虚荣心登时得了满足。
“算你识相。”小草神色缓和下来,一边催促他拉起崔良喝药,一边拍着心口打包票道,“你放心,大巫虽然瞧不上你们汉人那些酸溜溜的规矩,但最是讲道理。只要你老老实实当差盘账,寨子里少不了你们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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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仓的窗外是直上直下的悬崖,唯一能出去的,只有屋角那扇撤了竹梯的竹编门。
既走不脱,崔景纯便在阁仓中安顿下来。他确实是个沉得住气的聪明人,这几天里,他从不打听寨子事务,只在莫小草每天上来送饭药时,讲几个中原的志怪评书。
莫小草不过**岁年纪,哪里抵得住这种诱惑?不过几天,便对这个满腹故事的“落难书生”彻底放下了戒备。
“汉人的女孩子和我们峒人一样,也这么厉害!”第五日傍晚,小草听完一出《缇萦救父》,眼里亮晶晶的,“崔大阿哥,你懂的可真多!”
崔景纯瞧着窗外残阳,又觑一眼那已然消肿的左脚。
时机已至。
这几日他冷眼盘摸,已将那桐寨的底细知晓了个大概。此地峒民对那位年轻大巫崇拜非常,大巫能对他主仆施以援手,显见并非不讲理的蛮人。更兼之……他脑海中竟不自禁闪过那日空谷中高亢穿云的山歌,与那双野性难驯的眼眸。
那日惊鸿一瞥丢掉的方寸,这几日如附骨之疽般折磨着他。想他堂堂清河崔氏子弟,岂能总这般狼狈缩在阁仓里?他迫切想走到她面前去。
只要坦白身份,施以诚意,那大巫为了绥安县的长治久安与大寨前程,定会与他这新任县丞好生坐下商议。届时,他便能堂堂正正去直视那双眼睛,亲口向救命恩人作谢,使出满腹经纶与头顶乌纱,为她和寨子谋一条安稳生路。
她不过是个被大山遮蔽了眼界的峒民女儿,不知朝廷法度之威,方这般不服管教地带着族人去撞王法的硬铁板。他甘愿做那拉她回正轨的庇护之人,以报当日舍命相救之恩。
“小草姑娘,”崔景纯整了整身上的旧儒衫,那份世家子弟的端方矜贵登时不再遮掩,“这几日多谢照顾。其实,在下对姑娘隐瞒了身份。”
崔景纯微微含笑,伸手入怀,摸出了一方刻着九叠篆文的青铜印信。
“在下乃是新任绥安县县丞。此番隐瞒实在是山高水长、事出有因。还请姑娘大义,代为引见贵寨大巫,本官定会上奏朝廷,为那桐寨……”
一句话未绝,便听当啷一声,莫小草手里竹碗砸落在地,骨碌碌直滚进干稻草堆里。
他本以为会在这峒民丫头脸上瞧见震惊惶恐,又或是对朝廷命官的敬畏。岂料莫小草那张盛满笑意的圆脸蓦地一变,弹将起来,连滚带爬翻下竹梯,连那饭笼都顾不得提,扯开嗓子尖叫:
“阿爸!莫勒阿哥!快来人啊!!抓到县衙里的狗探子啦!!”
高昂的尖叫声登时打破了那桐寨的宁静。
崔景纯正自错愕,只听得砰的一声,竹门被一脚踹开。
他刚待起身分辩,眼前蓦地一黑。可怜他堂堂清河崔氏子弟、两榜进士,连半句自辩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直接被一个硕大的粗麻袋从头到脚套了个结实。身侧跟着传来崔良同样的惊呼。紧接着,崔景纯便如同一捆干稻草,被峒民壮丁一把扛上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只听几声嫌恶的啐唾沫声,主仆二人死狗般被顺着山坡扔了下去,结结实实摔进一片乱草丛中。
高处的山梁上传来莫小草清亮的骂声:“呸!狗官!!真白瞎了阿哥阿姐和大巫救你!!白瞎了我们家这个好麻袋!!!”
待崔景纯满头大汗地从那粗麻袋里挣扎着探出头来时,四下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除了一条荒凉无人的官道,唯有重重青山在漫天迷雾中连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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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阿妹一手执药杵,正捣着新采的苦草药,满面忧色看向身旁。
莫姎凭栏站着,手里把玩着一只刚摘的酸木瓜,想起小草方才学那书生掏出印信时的蠢样,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阿姎,你还笑!”盘阿妹手下一顿,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小草昨夜已连夜使个大麻袋,将那两个汉人扎缚了扔下山去。咱们就这般由着性子,将朝廷命官套了扔在官道上……万一他回过神来,领着衙门里的兵马进山来剿咱们,可怎么好?”
莫姎顺着竹榻坐到盘阿妹身侧,顺手替她扇了扇风:“严文宽那个老扒皮要是真有本事带兵进山,早就借着催课的名头来吃绝户了,何至于等到今天?眼见他大元气数将尽,行省的兵马自己都填不满肚皮,哪个不长眼的愿意钻进这九百大山里,和咱们这伙峒民拼命?”
她狡黠地眯起眼:“那年轻县丞若是个聪明的,吃一堑长一智,老老实实拿着官府的俸禄在县衙里缩着,两家还能相安无事。他若是轴了心思,非要再来触这个霉头……死在山里,也怪不得咱们。”
盘阿妹长叹一声,手下药杵复又捣了起来,闷声道:“可自古民不与官斗。若惹恼了官家,非要跟咱们不死不休呢?”
莫姎转过头来,“盘阿妹,你以为严文宽真想替朝廷收税?他巴不得这县丞死在外头。”
她凑到盘阿妹耳边,一脸得意:“你想想,崔景纯是上头派来的人,万一在绥安出了事,行省追查下来,严文宽怎么交代?他一个贪官,最怕的就是这种清官来搅局。所以他明面上催课,暗地里巴不得咱们把崔景纯弄死。到时候他往上一报,峒民抗税,县丞殉职,他自己倒成了苦主,亏空也能赖得一干二净。”
盘阿妹听得脸色发白:“那咱们不是被他当枪使了……哎哎哎,你别靠过来,热得很呢!”
莫姎粲然一笑,顺势倚靠在盘阿妹的肩头,露出白生生的犬齿,“那得看这枪听谁的。总之,咱们且盯着他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