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被贬,骊珠正式入主司命星宫。她不知,原来天上仙神,亦是要交际应酬的。
她刚在小仙指引下,踏入天府宫,便见里面已站了四人,在小仙介绍下,才知是南斗其余四星君:司禄、延寿、益算和上生。四人皆以挑剔眼神看她。唯有其中看起来只十五六岁的少年,对她态度稍好一点。
司命本是南斗之首。但上任司命天性惫懒,不喜规则管束,对其余五星采取放养态度,要求他们做好本职即可,很少以上司身份管他们。
南斗五星自由自在惯了,生怕来个‘官瘾大’的,对他们管头管脚。是以,准备先联手给她来个下马威。四人身后皆跟了小仙官,个个抱一摞顶天高的文书。
司禄(奸)笑:“司命大人,这些便是现今下界六万万凡人命中的财禄安排,请过目。”
延寿(狞)笑:“司命大人,这些是下界行善积德或巧得机缘,可延寿增岁的三千一百五十一万人的名单及增寿缘由,及增寿年限,您看是否有何不当之处。”
益算(冷)笑:“这是下界现有活人的气运安排。有何意见,提。”
那少年呵呵一笑:“我是上生,专管婴孩出生的。今日的新生子情况尚未整理出来,晚些时候再给你行不行,司命大人?”
骊珠呆愣当场,愕然许久,才道:“好,好吧。都,放下吧。”
三人各让小仙将文书放下,幸灾乐祸,甩袖而去。上生走在最后,意味深长对她道:“司命大人不必着急,文书可以慢慢看,可千万莫要累坏了自己啊……”
骊珠看着山高的文书,微觉头疼,忽听身后有动静,转头看,茶欢眼泪汪汪,掩面抽泣。
凌虚(摇光)将俩花精点化成花灵,虽连小仙都还算不上,但已是灵物,可待在仙界。只要在仙界潜心修行做事,若干年后,仙缘到了,也可升仙。这对下界精灵,可谓万载难逢的好机缘。
摇光不缺侍者,便仍让俩花灵跟随骊珠,帮她做事,也好累积功德。结果,花灵一看,第一天上任,便有这么多活干,吓得嘤嘤哭泣。
骊珠颇为无奈:“怎么了?”
茶欢嗫嚅:“想,想去师祖爷爷那里……”
骊珠:………
又是个好逸恶劳的。梅欣还好,虽也看着山高的文书面露惊恐,却总算没哭。
骊珠挥挥手:“想去,就去吧。”
茶欢瞪着圆溜溜的大眼,去瞟梅欣。梅欣却道:“我,想跟着主人。”
茶欢一脸失望。骊珠道:“没关系,你们一起去吧。”茶欢又看梅欣。梅欣咬唇,还是道:“想跟着主人。茶欢,你去吧。”
茶欢犹豫许久,终究还是一步一挪,独自出了天府宫。骊珠和梅欣将文书寻地放好,又叫来天府宫的小仙,听他们介绍星宫要职。
第一日,便在忙碌中度过。当然,骊珠最记挂的,自然是前司命‘许苮苮’的转世命运。
她学会查看命书后,立即点开命书,查看‘许苮苮’的转世命格:她下界轮回第一世,将降生于星野十二州,为一大梁将军之女,虽生而富贵,命途却颇为坎坷。
骊珠立刻动用司命星宫的观世镜,查看下界情况。
梁星槐堕魔而逃,大梁军群龙无首。很快,几位位高权重的将军,开始争权夺势。华青云自是想扶持璎珞生的孩子为主,但那少主,才刚出世,周岁未满,如何能让众将降服?大梁军开始内讧,互相厮杀。
如此争斗近月,大棠戍边军队赶回京城,小伍临阵倒戈,投入李珝麾下,竟帮大棠,复又夺回江山。
骊珠看了半晌,唏嘘不已。梁星槐筹谋半生,却是如此结果。不知若他看到此情此景,会是怎样反应?
大梁军队被赶出皇城,匆忙往大梁撤退。在撤退途中,数位将军仍在争夺大权。梁星槐率三十万大军攻打大棠,中途折损数万,又以棠军俘虏填充,本有三四十万军马,但到撤回大梁时,仅剩十万不到。
大梁皇宫陷入混乱。华青云在与其他大将军争权途中惨败,被其敌手一箭射杀。璎珞抱着那婴孩,在琳琅及数位忠心宫人护卫下,仓皇逃离大梁皇宫,沿途餐风露宿,坎坷折磨,自不必说……
骊珠仿佛看了一场折子戏。这戏中之人,她都认识,极为熟知,甚至曾有恩怨情仇。若她身处其间,必定感慨更多。
但此时远远旁观,竟没了任何波澜爱恨……这便是,天上仙神,旁观下界苍生的心情么?疏远,冷漠,无动于衷。
骊珠想起司命的话,隐隐有些害怕。她忙关掉观世镜,不想再看。过了一会儿,却又打开,去看小伍情况。
小伍帮李珝夺回江山,自是封侯拜将。他偷偷派人潜入大梁,将父母亲族全部接到大棠。而大梁那些将军忙着争权,也暂时无暇来清理他这‘叛将’门户,侥幸逃过一劫。
骊珠微微一笑,为小伍的机智开心。观世镜忽转到大棠皇宫,只见李珝身着龙袍,站在御花园中,仰望天穹,若有所思……
骊珠不经意与他目光对上。当然,下界的他,是不会知道天上有人正在看他的。
但李珝却若有所感,双目直盯苍穹,仿佛想透过漫天星辰,看到藏身于那背后的人。
他想起当时,那女子跃下城楼时,对他说的那句话:“投降吧,殿下。我会助你夺回江山,相信我。”
她,做到了。
骊珠笑笑,手指在镜面上一划,切换到其他画面。她心思微动,忽将观世镜投向东海,却只见一片茫茫白雾,什么也看不见。东海龙族,不受天界监管,观世镜无法查看。
她又点开命书,查找许久。
果然,鲛人没有轮回,命书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与命轨……
她调回‘许苮苮’的命书。
‘许苮苮’下一世,将为本次在大梁夺权战中胜出一方的某位将军之女,她前半生千娇万宠、享尽荣华富贵。但十年后,大棠吞并大梁,大梁战败,所有贵族沦为罪奴,女子被没为官妓。
‘许苮苮’后半生将受尽背叛和情爱之苦,最终绝望自缢……
骊珠犹豫,若要改她的命格,便要牵一发动全身,改掉无数人的命运……骊珠在想,怎样才能尽量少动他人命格,让‘许苮苮’得救……
她想了又想,最后,捏造出一场意外,‘许苮苮’九岁时意外‘亡故’。实则,被一位‘侠士’救走,两人相依为命,逍遥江湖……这位侠士是谁,自不需她伤脑筋……
改好后,骊珠微笑。
好了,似乎所有人都将有个美好的结局。
但她的‘美好结局’,又在哪里?
……
不过几日,骊珠便已掌握了司命的主要职责,每日到天府宫点卯,处理星宫事宜。几日过后,她也咂摸出味道,那四位星神,是在给她下马威。那些文书,压根不必她亲自翻看。
她叫来四人,让他们不必多疑,她不是好管闲事之人。只要他们做好自己分内之职,她绝不会插手多事。前司命在时如何,他们此后也如何做事便可。
四人这才暗松口气,叫了人来,又将文书搬回自己星宫。
不出几日,摇光便来诉苦。他和玉衡奉了帝命捉拿堕魔的坤灵,然这家伙做了缩头乌龟,一心潜藏,并不露面,他们连踪迹都找不到。天帝又日日催促,真是片刻不得喘息,他也要嘤嘤而泣了。
骊珠帮不上忙,只能拿出一些‘酷爱交友’的仙神赠给她的仙界佳酿,安慰他。摇光尝到甜头,到天府宫来得更勤,几乎日日必到。此举彻底打破天界传了数万年的‘南斗北斗不和’的传言。
一日,天帝忽宣骊珠到灵霄宝殿。
骊珠不知何事,忙随仙使前去,恰好摇光正述职,回禀近日捕魔事宜。见骊珠到,天帝顿将毫无进展的摇光晾到一边,对她微微一笑,甚为和蔼:“你来得正好,乾灵,本君有事要委派于你。”
骊珠行礼:“是。”
天帝道:“东海龙族的小公主沉音,将于三日后大婚,宴请九天仙神。本君轻易不离天界,便由你代本君前去吧。”
骊珠一怔,片刻后才道:“这,乾灵刚升天界,许多规矩尚不明白,岂可担此重任?”
天帝摆手:“没什么讲究。龙族虽被贬下界,却与我天界渊源颇深。你不必拘束,只当正常赴宴即可。”
骊珠沉默不语。若天帝能发现司命与度厄的私情,又岂能不知她与溯汐的往事?
天帝看穿她心思,道:“乾灵,本君知你与那鲛皇曾有过往,但你已升仙,得天道承认,便该斩断尘缘,证道明心。这也是对你的一个考验。”
与骊珠一起离开灵霄殿时,摇光忍不住吐槽:“这、天帝,天天考验这个考验那个的,怎不考验考验自己?”
三日后,骊珠与摇光一起前往东海。摇光是自己嚷着要去的。魔珠踪影全无,他带着天兵到处跑,也只是白费功夫。还不如养精蓄锐,待魔珠出现闹事时,再将之一举擒拿。
骊珠是第一次到海底龙宫。她做采珠女时,曾无数次潜入海底。海底有珊瑚,五彩海贝,缤纷游鱼,还有海藻,碧水悠悠,从海底往上看时,阳光穿透海水,万道金芒,那景象美得不似人间。
但那时,骊珠胸肺间憋着一口气,稍慢一步,便可能葬身海底。从无心思去欣赏那般美景。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海面,呼吸空气。
而龙宫之美,绝非普通海景可比。顶上一圈华光,仿佛海中另有太阳,只照龙族。水晶宫晶光闪闪,隔着老远,便能看到光亮。珊瑚成林,海贝铺路,海藻如条条绡带,盈盈揉动……
九天仙神,四海散仙,凡与龙族有旧者,皆受邀请。仙衣袅袅,仙音阵阵,仙神们,不管真情假意,皆面带笑容,喜声道贺……
这确实是,龙族乃至三界,最盛大热闹的婚礼之一。
沉音的三个哥哥苍溟、苍泽、苍泷,皆在外待客。龙王三子,性格各异。苍溟沉稳持重,苍泽骄傲自矜,苍泷端静温和。除苍泽外,苍溟和苍泷,似乎都不讨人厌。
然而接待骊珠的,却恰恰是那讨人厌的苍泽。
见了骊珠,苍泽面色一沉。他早已听闻天界消息,上古至宝乾灵珠珠魂正式归位,乃天界大喜。
乾灵珠蕴含毁天灭地、甚至改变天道的力量,是天界神宝。这位乾灵珠神在天界地位,自是不言而喻。
怕乾灵珠被有心者觊觎,天界竟隐瞒如此之深,龙族全然不知乾灵珠竟有珠魂转世一事。此事在天界,亦甚为隐秘。多数仙神也是到乾灵飞升之日才知。
好巧不巧,这位乾灵珠神,正是当初他嗤之以鼻、认为即使飞升,也只能做小仙的骊珠。
骊珠让梅欣奉上天帝让她携来的贺礼。苍泽命人收了,眸色冷沉,看向骊珠:“珠神,是来抢人的?”
骊珠惊愕望他。忽想起自己当初曾大言不惭说过的话,她说,鲛族不会永远是龙族的奴仆……她还说过,若她成为强者,必会帮助弱者……但,她如今,好似没了做任何事的立场……
骊珠淡淡道:“太子不必多心,我既已飞升成神,便已斩断前尘旧缘,不会乱生事端。”
苍泽冷冷看她,眸中带疑。
骊珠全程跟紧摇光,不想,也不愿去多看多听,只期望这典礼快快结束。
然而,摇光实在是个见面三分熟,不熟也要装熟的人。见了谁都笑呵呵就去打招呼,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理他。在人群里泥鳅似的钻来钻去,不多时便没了人影。梅欣却是跟惯了他的,竟能跟上,最后跟丢的,只有骊珠……
骊珠:………
这许多仙神,骊珠一个不识,就连坐席,也不知该挨着谁坐。局促不安,浑身长毛。便想,干脆偷偷溜走,反正贺礼已带到,她吃不吃酒,并不要紧。
这么一想,便即行动。觑着无人关注,便往出口那走。但因来的仙神实在是多,龙族刻意开了水晶宫后苑摆席,骊珠来时有侍者指引,出去时只能自己摸索,走着走着便迷路了。
走到一处僻静庭院,院中有礁石假山,珊瑚成林,水藻丰茂,仿人界的山水小园,景色倒也别致。骊珠无心欣赏,一心只想找路出去。然而越走越晕,心慌不已,额上渗出冷汗。
忽见假山后闪过一道红影,骊珠慌忙过去,想寻人问路。隐见那人站在珊瑚林中,似正与人交谈。舞动的条条海藻,恍若珠帘纱幕。
骊珠几步过去,道:“仙友你好,我迷路了,可不可以……”
她拨开海藻,踏入珊瑚林时,立即看清对方相貌,登时愣在原地。或许只是一瞬,亦或许已过了很久,骊珠醒悟过来,便即后退,转身就走。
“乾灵仙子!”溯汐追出来,叫住她。
骊珠绝非有意。或许是天意弄人,非要让她与他相遇。
骊珠缓缓转身。溯汐一身红衣,样式仍是简单,与之前无异,只是变成了红色。墨发亦用红色绢带束了少许在脑后。
都说人靠衣装,溯汐却从未穿过多么华丽的衣裳,只凭着那脸那身,便已是人间绝色。如今他穿红衣,更衬得俊美无伦,令人见之心窒。
骊珠微微颔首:“对不起,我不知你在此处,并非有意……”
“我知道。若你知道的话,你就不会来此了,是吧。”溯汐轻轻一笑,语声甚是平静。
骊珠抬眸:“……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溯汐静静看她,“恭喜我‘得偿所愿’?恭喜我‘喜得佳缘’?还是恭喜我‘一世囚困’、‘终生无望’?”
骊珠低头,无言以对。溯汐几步走到她面前,站定:“珠儿,你好像忘了你对我的承诺。”
骊珠抬头:“什么承诺?”
溯汐幽邃的乌瞳直直望向她,仿佛欲看进她的心底:“你说过,若你成为强者,你会帮助弱者。你会,帮我么?”
骊珠皱眉:“我怎么帮你?”
溯汐:“你已知道你自己是谁。你是天地诞生时的上古神珠,这世间,再没有比你更强大的力量。就连天帝,也未必是你对手。只要你想,你甚至可以改变天道,改变三界,改变这天地间的规则!”
骊珠眉头拧得更深:“所以呢?”
溯汐紧紧抓住她手臂,仿佛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所以你可以帮我!你可以帮鲛族获得自由!鲛族不必受制于龙族!我们也可以继续在一起!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娶什么龙族公主!”
溯汐将她狠狠纳入怀中,用力吻她侧颈和耳后,“珠儿,我想要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带我走吧!我不想留在这里!”
他激动将骊珠按到礁石上,立即来寻她的双唇。骊珠却按住了他。
“怎么了?你不愿意?你不爱我了?”溯汐看她,两人呼吸相闻,近在咫尺。
骊珠看他:“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你怎知道我的身份?”
溯汐微愣,“我,并不知你的身份……但我知道摇光星君和度厄星君……我是看他们对你的态度,猜测你注定非凡……”
“所以,你一直有心引导我,博取我的同情?”骊珠目光冷淡。
溯汐落泪,声音哽咽:“我是希望得到你的帮助,可我也是真的爱你。你有力量,为何不愿帮我?难道你不爱我吗?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骊珠心乱如麻。
真要为一己私情,参与龙族与鲛族的恩怨?龙鲛之间的争斗,远非海中族斗那么简单。龙族背后,代表的是天帝,是天界诸神。她要动龙族,便等于向天帝宣战,向三界宣战……
她曾问过摇光,为何天界知鲛族被龙族如此欺压,却视若无睹。摇光沉默许久,最终告诉她缘由:只因当年仙魔大战时,鲛族投了魔族……现今的一切,不过是他们在为当年错误的选择赎罪……
她真要为自己的儿女私情,挑动大战,再造成无数牺牲吗?若溯汐与沉音成亲,鲛族成为龙族姻亲,龙族必不会再苛待鲛族,又何必定要争这海中霸主……
“珠儿,我真的爱你!我想与你相守。难道你真要看着我一生与不爱的人在一起,痛苦一世吗?”溯汐泪流满面,抽泣着抓紧她的胳膊,“我爱你,求求你!不要放弃我!”
骊珠面露痛苦,神情挣扎……许久之后,骊珠咬唇落泪,“对不起……”
她泪如雨下,眼眸中尽是痛苦,伸手去摸溯汐的脸,替他擦掉眼泪:“真的,对不起……天意如此,就不要再逆天而行,徒增伤亡了……对不起,我没那么大的勇气,为了你,对抗三界……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接受吧……”
溯汐眼神一黯,脸上表情全都消失了,变得呆呆的。
骊珠狠下心:“你要恨,就恨我吧!”
她掩面而泣,转身离去。溯汐转动眼珠,追着她的背影。那乌瞳黑黝黝的,藏着无人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