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天岳宗,已经彻底乱了套。
除却修为皆处于大乘期以上的宗门长老外,其余弟子,皆在一夜之间,无端陷入了昏迷。
率先察觉异常的长老东方傲然第一时间赶往了栖凤阁,却被掌门萧行拉着坐在棋盘前,硬生生下了整整一宿的棋。
“如今玉龙山禁制已开,若不阻止,恐酿成大祸。”
东方傲然一身素白道袍,衣袂松垂。满头银丝梳得齐整,以一简单木簪束之,只留几缕白发垂于鬓边。
只见他瘦骨嶙峋的手上布满岁月的痕迹,动作轻缓将手中黑棋置于棋盘之中。说话间,眉头紧锁着,愁云满面。
石制棋盘光洁莹润,丝丝云气盘绕流转。
棋盘中央,黑白棋子交错纵横,杀机四伏。
与他对立而坐的萧行端坐如松,面容闲散,在听到东方傲然的话后,不甚在意地轻摇了摇头,然后从容落下一子。
“东方长老,你又输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捻住一缕胡须,露出浅淡一笑。
东方傲然无心棋局,输亦或是赢,于他而言,意义不大。
“萧掌门!”他噌的一声站起身子,宽大的袖衣于棋盘上方扫过,“您当真要这般坐视不管吗?”
晨间露气湿沉,晓雾未散,青石阶上水光初显,草木皆湿。
东方傲然愤而迈步,踏碎一地水珠。
“萧掌门!”
他怒喝道。
萧行低着眉,泛空的视线落在棋盘中央,那枚悄然挪了位的黑棋上,忽而发出一声轻笑。
“时也,命也。”
萧行抬手一挥,棋盘中黑白棋子自动分类,分别落入两侧棋奁。
他缓缓抬起头,沉声道:“我们护得了他们一时,终是护不了他们一世。东方长老,何不借此机会,让这些弟子们,长长见识也好。”
说罢,萧行慢悠悠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回了里屋。
徒留下东方傲然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任由清风拂面,却是不动如山。
玉龙山何等凶险之地?
那可是据他所知有史以来妖力最为强大的妖尊的巢穴。
是千年前神妖两族大战的地方……
长长见识也好?
任凭东方傲然怎样思考,也无法理解,萧行是如何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讲出这样不负责任的一番话来。
“哼——”
长袖一甩,他疾步离开。
临离开小院前,脑海里却是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来:若是沈沐清还活着,就好了!
*
在看清那名弟子身上天岳宗的宗印后,沈沐清眼也不眨地快速抓了另一名弟子。
然后以同样的方式分别检查了几名弟子身上的宗印后,沈沐清终于确定——这些弟子,同顾今朝一样,都是受幻境迷惑的现实中的人。
“阿昭,走!”
来不及思索为何会有如此多天岳宗的弟子一齐出现在这幻境中,沈沐清一个闪身来到阎昭身旁,然后一把将其胳膊攥住,随即使出障眼法,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率先带着阎昭逃离了此地。
只是这幻境似乎是以天岳宗为界,沈沐清曾试图与阎昭一起,寻着正常下山的路离开,最后却还是回到了原地。
“大师姐?”
“嘘!”
顺着青阶直上,两人越过青松,咯吱一声木门被推开,然后合上。
沈沐清与阎昭一同走进了栖凤阁。
“师尊?”
冷冽目光扫过静谧小院,沈沐清松开拽住阎昭胳膊的手,试探出声。
小院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师尊?”
她跨步向前,再次开口。
“这里没人。”
回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阎昭紧随其后地跟上沈沐清的脚步,与其并肩而行。
“大师姐,你恢复记忆了?”
阎昭漫不经心道。
比起沈沐清情绪的紧绷,阎昭的神情看起来很是轻松。
明明两人是因躲避其他弟子的追杀才逃到此处,他却恍若逛自家后花园一般怡然自得。
沈沐清一回头,便见对方嘴里叼着一根,也不知从哪儿薅来的绿茸茸的狗尾巴草,悠闲自在地挑眉看着她。
“嗯。”
沈沐清现下一心想着如何破解幻境,在这个话题上,顾不上同阎昭多讲,于是就这样随口应了一句。
因为时间紧迫,恐被其他弟子发现踪迹,在确定幻境中无法离开天岳宗此地后,沈沐清便带着阎昭直接来到了栖凤阁。
如她所料,师尊萧行果然不在栖凤阁内。
但……
“阿昭,进入幻境之前,你人在哪儿?”
一股奇怪的念头在沈沐清脑海中浮现,她莫名觉得,这个幻境,似乎是专门针对她而存在的。
“大师姐不都已经猜到了。”
阎昭扬眉看着她,深黑的瞳孔里倒映出沈沐清清冷的脸。
“大师姐想要先一步探路,昭儿不反对。但要我什么都不做留在客栈等大师姐回来,我做不到。”
阎昭嗓音清泠,带着几分寒意,语调平缓几乎听不出半点起伏。
沈沐清兀的瞳孔一缩,眉头下意识皱起。
“你答应过我的……”
话音刚起又骤然收住,蜜黄的瞳孔似琥珀般透着莹亮的光,色泽浅淡通透。
见沈沐清有些生气,阎昭讨好地伸出手,轻勾住对方的小指,指尖用力微微带动沈沐清的尾指轻晃。
“大师姐~”
刻意放软的声音亲昵软糯,尾音被拖得绵长,说是撒娇,但用耍无赖一词来形容似乎更为贴切。
一声接一声的“大师姐”在沈沐清耳畔响起,温热气息吐纳在她颈间,泛起丝丝痒意,酥麻感紧随其后地传遍全身。
罢了。
沈沐清无声叹息。
或许阎昭不跟来,她反倒才会觉得奇怪。
“下不为例。”
她故作严肃。
阎昭也乖巧应声:“下不为例。”
然而明确阎昭在进入幻境前,同样身处玉龙山却并不能证明什么。
“奇怪……”
沈沐清垂眸低喃。
如果阎昭进入幻境的触发机制,与她同顾今朝一样,那么其余天岳宗的弟子呢?
他们又是如何被拖入这幻境中的?
“看样子,师尊并不在此处。”
随手甩出的狗尾巴草扫开一扇扇合拢的房门,阎昭似并没有注意到沈沐清的疑惑,目光从一间间空荡的房间收回,落在了小院偏角一颗歪脖子树下的石制棋盘上。
石制棋盘上,未收的黑白棋子交错纵横。
阎昭松开勾住沈沐清的手,缓步走近。
入目,是胜负已分的棋局。只是棋盘中央,一枚错位的黑棋,让整个棋局略显扑朔迷离。
“大师姐,你看。”
阎昭执起那枚黑棋,攥在手心。
被声音吸引的沈沐清并未留意到他的这一动作,只第一时间将目光落在了那棋局之上。
“是师尊。”她俯身蹲下,从棋奁中执起一枚黑棋,落在了那空缺的星位上,“还有东方长老。”
棋盘上残留有两人灵力的波动,沈沐清敏锐辨析出两人的身份。
阎昭不动声色将那枚黑棋收入囊中,继而开口,问:“大师姐是从何时开始恢复的记忆?”
沈沐清悬在空中的手一顿,似乎是没有想到阎昭会突然将话题拉回到这个问题上,默了片刻后,答:“大概,是从楼听雨出现后。”
因为记忆残缺,恢复的,大多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故而沈沐清从而提起。
只是再度从阎昭口中听到这个话题,饶是再迟钝,她也应该反应过来。
“不是刻意不告诉你。”沈沐清蓦地站起身,目光坦然直视阎昭的眼睛道:“只是想起的东西,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沈沐清心中有自己的顾虑,她不希望阎昭知晓自己恢复记忆,却唯独没有记起他的事情。
她不希望看到阎昭因此而难过。
“阿昭——”沈沐清伸出手,两人指尖摩挲交缠在一起,“哪怕没有那些回忆,我的心,也是偏向于你的。”
贴近的呼吸缠绕,沈沐清注视着阎昭的眼缓缓闭上。
水幕之中的画面却在这时骤然消失,只剩下白花花的一片。
“看来,你要输了。”
阎昭收回凝视着水幕的目光,唇角扬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枭月的视线还停留在那虚白的水幕之上,眼神空洞的,神情有稍许迷茫。
沈沐清逝世很早,枭月对于她的了解,仅局限于如今还流传的少有的传闻,和顾今朝最初偶尔会提起的与之有关的过去里。
在她的认知中,沈沐清与阎昭,本不该如此亲密无间。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猜测阎昭同样给沈沐清下蛊的原因。
可如今幻境中的沈沐清明显已经开始恢复过往记忆,若是阎昭当真给其下蛊,此刻在知晓这事儿后,便不该如此镇定……
“阎昭,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但无论如何,枭月也无法说服自己,沈沐清的失忆与其没有关系。
没想听到她这话的阎昭却是露出不屑一笑。
“我在谋划什么并不重要。”他轻呵一声,“重要的是顾今朝在谋划什么。”
乍然从阎昭口中听到顾今朝的名字,枭月神情一愣,面上难掩慌乱。
“什么意思?”
面对完全摸不清头绪的枭月,阎昭指尖轻敲木椅,发出咚咚声响。
“愚笨。”
阎昭只觉得自己已经将答案明摆着放到枭月面前,对方却还是这般一知半解的模样,顿时没了兴致,扬了扬手,不再说话。
枭月一时语塞,努力回想方才水幕中所见,最后锁定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楼听雨!
她记得,顾今朝在洛阳仙督司任督领时,她曾从对方口中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而此时,接连赶了几日路的楼听雨终于抵达富水镇。
就在他寻着路上指引的四方客栈所在方位走去时,隐蔽在街巷墙角的一道特殊符印吸引了他的注意。
楼听雨避开人群,悄然走近。随后揭开符印,露出刻在墙面的信息。
——危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