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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搬离地下室

两个月后,城东公寓。

浴室暖白的灯光落得均匀,映在落地镜上。

林舜静静站在镜前,抬眼望去,早已看不见半分下城区的灰败枯槁。

为期两月的饮食调理、皮肤养护与形体训练,彻底重塑了这具曾经营养不良的躯体。暗沉蜡黄的肤色褪去,肌肤养得通透白净,眉眼舒展清透,褪去了常年饥寒熬出来的局促怯懦。一头原生黑发精心打理过后,烫出柔和的栗色微卷,松松垂落在肩头,温柔又干净。

她凑近镜子,将右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颗红色的、极小的痣。

出门前,她在手腕上点了一滴白樱香,清浅温润的香气缓缓漫开,温柔淡雅,恰到好处。盖住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地下室的气息。

八月二十五日,这是她在周家做家教的第三个礼拜。

半山别墅区绿树成荫,晚风清寂,和嘈杂浑浊的下城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管家领她穿过长廊,墙上挂着几幅旧照。最中间那张是一对年轻夫妇,男人俊朗,女人笑的温婉。

林舜在那张照片前停了一秒,便收回目光,跟着管家走进书房。

周既白坐在书桌前,青春期的少年,骨架已经长开,肩线却薄得像一片纸。白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挽了两折还是松垮。

周既白视线落在她右耳的痣上,停了好几秒。

林舜对他笑了笑。“上次的作业写的怎么样了?”

周既白依旧没有说话,然后他低下头,翻开了课本。

两个小时的课程结束,林舜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身后传来少年沙哑的声音。

“姐姐。”

林舜回头。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页边缘。

“来。”林舜笑了笑。

周既白低下头,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太熟练的笑。

随着补习的次数增多,林舜发现周既白很多书的内页里都夹着几张沈知意的旧照。

她在他不在的时候,都会悄悄翻看,然后默默记在心里。

沈知意拍照时习惯将头发别在右侧,沈知意喜欢穿浅淡的颜色的衣服,尤爱宝蓝色,唇上永远是裸粉色。

林舜原本就有三分像她。她不需要刻意模仿,只是每天早上出门前,顺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买口红时换成了极浅的唇釉,穿素雅浅色系的衣服。

这些变化微小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仿佛是少女自然流露的习惯。但周既白的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从最初的怔忪,变成了长久的凝视。

偶尔林舜在纸上勾画重点时,一抬头,会撞进他那双恍惚的眼睛里。

林舜从不躲避,只是停下笔,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现在的她,她站在周家书房里,自己都觉得害怕。镜子里的那个人,和她母亲有三分像,和周既白记忆里的母亲有五分像。

周家的管家看林舜的眼神也变了。有一天补习结束,管家送她到门口,突然说:“林小姐,你是第一个待满一个月的家教。”

林舜停下脚步。

管家说:“之前来了十几个,最长的待了三天。少爷他……不太愿意和人说话。”

林舜没接话,只是抬头看向二楼。窗户亮着灯,周既白站在玻璃后,像一抹安静的幽魂。她朝他挥了挥手,少年迟缓地举起手,笨拙地回应。

第二天下午,林舜照常去周家。

客厅里坐着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穿一件黛青色羊绒大衣,手包没有logo,低调昂贵。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把保时捷车钥匙。

会客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周从宪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钉。

“那份法律援助报告,第三页到第七页的数据对不上。你解释一下。”

林舜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出那个站在会客室门口的男人。

帝国新闻联播昨晚的头条,他站在发言台上,身后是巨大的兰斯帝国最高裁决庭徽章。

西装笔挺,神态从容,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宣布今年公益法律援助将覆盖全国所有偏远地区。台下坐着各部要员,掌声热烈,新闻主播用“政法界中流砥柱”来形容他。

此刻他站在周从宪面前,脊背佝偻,额头渗着细密的汗,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西装袖口微微发颤。

“周老,可能是统计口径不同——”

“统计口径?”周从宪的声音沉下来。“你当我是第一天干这行?”

中年男人噤了声。

“挪用公益基金去投地产,这种事情你也敢做。你是觉得我退休了,眼睛瞎了,还是心也瞎了?”

“周老,我——”

“明天之前把材料全部补回来,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张发票的复印件,少一张你就不用来了。”

中年男人点头如捣蒜。那个在新闻里气定神闲、挥斥方遒的政法界中流砥柱,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与此同时,客厅里,中年女人站起来。她动作很轻,羊绒大衣的衣摆几乎没有晃动。她朝刚下楼的周既白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既白,你快生日了吧?阿姨给你准备了一份小礼物。”

她说着,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丝绒盒子,打开是一把保时捷车钥匙,双手递过去,姿态放得很低,但没有那种讨好的谄媚,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客气。

周既白站在楼梯口,灰色居家服,头发有点乱。他看了那个女人一眼,面无表情,像看一堵墙。然后他径直走过她身边,往书房方向去了。

中年女人举着钥匙的手悬在半空。她脸上的笑没有僵,只是慢慢收起来,把丝绒盒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她坐回沙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舜站在走廊里,没有多看,跟着管家去了书房旁边的小会客室。

林舜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没多看,跟着管家进了小会客室。

周既白已经坐在那儿了。今天他格外安静,笔尖在纸上划着,握笔的指关节泛白。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垂下。

林舜坐下,翻开笔记本。桌上放着一杯茉莉花茶。

第一次来时,管家端上的是咖啡。她喝了一口,指尖僵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那天回家,她刷了三遍牙,那股苦味依然残留在舌根,让她想起前世在圣纶喝没日没夜用速溶咖啡续命的日子。

第二天,桌上就换成了茉莉花茶。一直到今天,再没换过别的。

课结束后,周既白站起来,语气闷闷的:“姐姐,这周课结束了。”

“嗯,下周见。”林舜笑了笑。

她收拾东西离开,经过客厅时,那把车钥匙已经不见了。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周从宪坐在书桌后,眼神锐利通透。看到林舜,他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周老先生,今天的课结束了,我先走了。”林舜站在门口,微微鞠了一躬。

老人看着她。十七岁,孤儿,母亲前不久去世,初中三年,年年全市第一,底子干干净净。管家说,这是唯一一个能让少爷不抗拒的家教。

他当了四十年法官,见过太多人。那些站在他面前的人,眼睛里总是写满了**、讨好或紧张。但眼前这个女孩,眼神清透,不卑不亢。

“天晚了,让司机送你。”老人的语气温和了些。

“谢谢周老。”

林舜转身离开。暮色里,她穿过花园,往铁门走去。二楼的窗帘后,周既白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直到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周从宪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桌上的台历翻在八月。八月三十日,被红笔重重圈出,旁边写着小字:怀瑾、知意忌日。

每年这一天,他都会去外地参加法律援助,用工作把时间塞满。

他看着那个红圈,目光停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坐在专车后座的林舜,也正低头看着手机日历。那个日子上,同样画着一个鲜红的圈。

还有五天。

这一次,她不会让那件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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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搬离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