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谁。”
俞晔晨太了解他了，简单的两个字没那么容易把他糊弄过去。霍黎又说：“一个演员，想演《繁城》的男主。”
“就没了？”
“没了。”
“霍黎，你休学那年，你爸把你的卡停了，是谁帮你买车票回渝江；你在外头流浪，无家可归的时候，又是花两千多在校外租房子收留你；还有……”俞晔晨看了眼霍黎，见他专注开车，继续说，“你说你要杀了那个人渣，我从北京飞回渝江，拦着你，免得你酿成大错，但还是跟你一起教训那个人渣。怎么，还有我不能知道的事？”
霍黎知道俞晔晨跟他开玩笑，嘀咕道：“少啰嗦的。”
俞晔晨阴阳道：“刚才还说播放量是导演和制片该考虑的事情，现在又有空关心起试镜的事？”
霍黎说：“导演决定一部片子的下限，而演员决定一部片子的上限，我这是对项目做个风险评估。”
把俞晔晨送到公司，霍黎调头开往剧场的方向。
剧场的大院内，玉兰开得正盛，像早春未化的雪，盖在树枝上，也随风落了一地白。
陶秋珩抬手遮了遮太阳，寻了一处阴凉的地方。试镜结束，他被工作人员叫住，让他先等一会儿。
“要等多久？”陶秋珩问。
“额……”工作人员犯难，没人告诉他啊，他只是个传话的。
“知道了，我等你通知。”
他没吃早餐的习惯，忙了一早上连一口都没喝，夏知怡怕他撑不住。从成为陶秋珩助理的第一天，宋岑就提醒她，陶秋珩经常因为工作忘记吃饭，得人提醒。
尽管陶秋珩反复强调少吃一顿没关系，但夏知怡说：“你不吃，我也要吃，不能让我跟你一起挨饿。”
夏知怡准备三明治放在车上，取了东西，又从后备箱拿了两瓶矿泉水，不轻不重地关上车门。
司机老庄这会儿正在车里打盹儿，这动静把他惊醒，条件反射望向车外：“结束了？”
夏知怡矮身说：“没呢，他们让秋珩哥等一会儿，我给他拿点吃的过去，早餐都没吃。您继续歇着吧，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正要离开，旁边的车下来一人，浅咖色羊绒夹克外套里面搭了一件米色暗纹毛衣，本来是很普通的穿搭，她却多看了一眼——那人眼角微垂，鼻梁高挺，山根和鼻梁的连接处有轻微凸起，刘海投下的阴影让双目多了一点阴沉。
艺术馆里的雕像白天也能跑出来了？这人不会也是来试镜的吧？
男人关上车门，下巴轻轻一扬，示意夏知怡先走。
夏知怡点头感谢，收回目光，快步离开。她走到那片玉兰树下，把三明治递给陶秋珩。
陶秋珩接了三明治直接揣口袋里，拿了矿泉水，拧开瓶盖。回答完程竟那一连串问题，他早就口干舌燥。
仰头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再低头，看到五米之外站着的人。他拧紧瓶盖，走到阳光里。
“霍总。”陶秋珩走到霍黎面前。万里无云，太阳过于刺眼。
“试镜结束了？”霍黎问。
“还没。”陶秋珩看着几个和他同时到达的演员早就离开，他不知道要站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他接着说：“程导他们还在里面，你去看看吗？”
霍黎蹙眉道：“我是问你。”
陶秋珩愣一下，说：“我已经试完了，但他们让我等一下。”他想，霍黎应该不是专程过来问他这个问题。
霍黎的目光落在他鼓囊囊的口袋里，想起他的助理说他还没吃早餐，现在都快中午了。他指向陶秋珩身后的那栋楼：“你先吃饭吧，我进去看看。”
陶秋珩回到树下，把水递给夏知怡，拿出口袋里的三明治，撕开包装。
“那个是谁？”夏知怡咬了一口三明治，她也空腹一早上，早就饿的不行。
陶秋珩看了一眼消失在转角的背影，转过头，说：“这部剧的资方，瑞斯科技的总裁……”
夏知怡顿时睁大眼睛：“我还以为是来试镜的演员。”
陶秋珩垂眸，笑了笑：“你这话别让他听见。”
一般试镜，中午都有个休息时间，眼瞧着十二点了，里面都没要结束的意思。大院里也没个坐的地方，夏知怡站累了靠着树干回消息。
下午两点，叫住陶秋珩的工作人员来找他，说程导让他进去。
还是早上的那个摄影棚，原本一排坐着的五个人，变成了六个，坐在程竟左手边的副导演，往左边移出一个位置给霍黎。
“这是饰演陆凡成母亲的袁柳雁老师。”程竟向他介绍，“等会你们搭一下戏。”
袁柳雁穿了一身蓝黄相间的格子衬衣，衬衣里是一件白色高领针织衫，头发全部梳到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
旁边的工作人员正在帮她整理衣服，她的衣服并不合身，看起来有些臃肿，这应该是她在剧里的造型。
听见程竟提到自己，她转过头，看向陶秋珩。
陶秋珩走过去：“袁老师。”
“真是好久不见，得有十年了吧。”袁柳雁上下打量他，“拍《不复云归》的时候，你都叫我雁子姐。”
经她一提醒，陶秋珩终于知道见到她为什么似曾相识，《不复云归》是陶秋珩拍的第一部戏，袁柳雁在里面饰演他的母亲。
十年前袁柳雁也不过30出头，戏里她是富贵人家的夫人，锦绣华裳，雍容华贵。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完全就是小县城里被生活拖累的妇女形象，难怪他一时没认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其实并没有和袁柳雁真正接触过。
“怎么，我现在这个形象你认不出来了？程导还说我太瘦，要我增重。”袁柳雁笑道。
陶秋珩摸着后颈，不好意思道：“妆造老师太厉害了，一时没认出来。雁姐。”
他们要搭的片段是，母亲发现陆凡成写的日记，日记里写道他在大城市的生活，母亲认为他随时可能回去找他的养父母，停掉了他的零花钱。
白色幕布中间放了一张折叠桌，还有两张塑料凳子。
陶秋珩深吸一口气，这是他试镜以来第一次和人对戏，而且……
他看了一眼霍黎，后者正低头按手机，应该在回信息。今天是工作日，总裁真的没事做来看试镜？
这时，程竟喊了“开始”。
陶秋珩收回目光的同时，霍黎抬起头。
“陆凡成”背着书包，小跑着回到家。本该闻到一屋子饭菜的香味，迎接他的却是一屋子黑暗，他以为家里没人，于是打开灯，被坐在客厅里的袁柳雁吓了一跳。
灯光配合着他的动作，忽然亮起。陶秋珩眯了眯眼睛，抱怨道：“你在家怎么不开灯？”
袁柳雁没应他。
他丢下书包，看见桌上摆着他的日记本，显然袁柳雁已经看过里面的内容。
陶秋珩顿时一阵火冲上来，吼道：“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但他没控制好，有些破音，他很快调整过来，注意力回到戏里。
袁柳雁站起来，和他对峙，尽管比他矮了一个头，袁柳雁气场上没有弱下去。
她是一个母亲，正要管教自己的孩子：“凭你是从我肚子里出去的，你全身上下哪样不是我的？！你的命都是我给的。”
陶秋珩握紧了拳头：“那又怎么样，你又没养过我。”
袁柳雁拿起桌上的日记本，用力往他砸去，毫无形象地吼叫道：“是，我没养你，你不认我，那你去找那个养的女人，你看她还愿不愿意在你身上花一分钱。”
日记本落在陶秋珩脚边，他捡起来，擦掉上面落的灰。袁柳雁抢过他手里的日记本，滋啦一下，日记本变成两半。
陶秋珩瞳孔一缩，表情变得狰狞。
“谁让你写这些东西，我才是你妈，你听到没有！”
母亲的歇斯底里也让他这段时间压抑的所有情绪爆发：“我也没说要你养。你们为什么要把我认回来，你们有没有问过我！”
陶秋珩转身要出门，袁柳雁发疯似的冲向门口，拦在他前面：“你要去哪里，你要去找那一家人是不是，你不许去。”
“我去哪不关你的事。”陶秋珩冰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他被接回来之后，从来没有叫过这个女人一声“妈”，他从心里就没觉得他和这个女人有任何关系。
他生来就没有母亲。
“让开。”陶秋珩推开袁柳雁。因为只是试戏，他只是象征性地推了一下。
袁柳雁用力抓紧他的手臂，又慌乱又激动：“你不许走，听到没有，不许，不许！你是我儿子，你是我生的！”
“不是！”陶秋珩冲她吼道，瞬间眼底满是猩红。
“我没有妈！我没有妈！没有！”陶秋珩用力一甩胳膊，把袁柳雁推倒在地。剧本里没有这串动作。
现场没有叫停。
袁柳雁继续扑向他，抱住他的腿，哭喊道：“谁说的，我是你妈，你是我儿子！”
陶秋珩低头看着脚边的女人，这不是他的母亲，他从来就没有母亲。他抬起头，用力把堆积在眼眶的眼泪擦掉。
就在这时，程竟喊了停。
陶秋珩立刻蹲下，把袁柳雁扶起来：“抱歉，雁姐。”
“没关系，你演得很好。”袁柳雁笑道，只是不知道她后面那句是客气话还是真的夸奖。
袁柳雁是过来和他搭戏的，演完就下去换衣服了。
陶秋珩转身面对程竟。摄影棚里的暖气很足，刚才一连串大动作，他就满头大汗，抬手擦掉额头的汗。
放下手是看见霍黎也看着他。
程竟开口：“我现在再问你一遍，陆凡成对他生母，应该是什么感情？”
陶秋珩说：“他恨他的生母，到死都没有原谅。”
他明白过来，早上演的那一段，奇怪在什么地方。他把从小被养在父母身边的孩子，和从来没有得到过亲生父母的爱的弃子混为一谈。
在陆凡成眼里，他的亲生父母，就像把他拉入地狱的恶魔。
“陆凡成看到母亲遗体的时候应该是一种解脱，我这么理解对吗？”陶秋珩问道。
陶秋珩：为什么要当着前男友的面演戏？
霍黎：爱看，多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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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N.06 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