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以为自己在心跳里死掉了,直到醒来,发现我还活着,心跳却没有了。」
下卷:遗失的心跳
“你们听说了吗?昨夜下大雨,校外死了一只流浪猫。”
“啊,怎么死的?”
“不知道,今早上有人从校外进来看到的,就在我们学校大门口对面的马路中央。”
“不会是被车给撞了吧。”
“不确定,有人看了,没有被撞的痕迹,嘴角还流着血,在大雨里淋了一晚上。”
“谁啊,这么缺德,做这种事的人就该断子绝孙。”
“何止呢,希望他下辈子转为畜生道,也尝尝自己亲手造下的孽。”
“还是太便宜他了。”
“……”
白玖玖默默听着这一切,突然将手里的笔放下,不顾一切地向教室外跑去,李箐也跟着出来拦住了她。
“你应该知道是哪只猫吧。”白玖玖语气悲伤道。
“马上上课了,我们上完课再去好吗?”李箐乞求。
“你可以不去,但是不要阻拦我,我只想去看一眼,晚一点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清理了。”白玖玖保持冷静道。
“不会的,晚点去没关系的,马上就是数学课,你知道后果的。”李箐试图阻拦。
“让开。”白玖玖推开李箐的手,独自向楼梯下跑去,她不打算和他站在那里吵起来。
路上都是从校外进来的学生,都在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只有白玖玖一人逆着人流,奔向心中疼痛的方向。
路上是越来越少的人,直到上课的铃声响起,整个校园,死一般地静下来,昨夜大雨过后,空气里都是清新的草木香,朝阳从东方升起,好蓝的天啊,纯净又无暇,美好得让人觉得在这样的天气里死去,是一种仁义的恩赐。
昨夜雨势的凶猛似乎只是一场幻觉,一场针对平静与祥和的幻觉。
白玖玖冲出校外,就看到躺在马路中央的猫,皮毛还是湿的,又瘦又小,昨天还乖巧地在她手心里蹭。
她跪在马路边,没有一声叫喊,只是默默地流着泪,突然一双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何之穆声音沙哑道。
白玖玖勾住了何之穆的手,开始啜泣起来。
何之穆的掌心湿成了一片,他从来不知道,她的悲伤可以那么多,她虽然看起来有些忧郁,但是会用天真和笑容掩饰。
从远远看着她流泪,到亲手盖住她的眼睛,这条路,他走得并不久,不到两年,他以为越来越了解她,他只是越来越了解她假装出来的样子。
如果他生命的底色是灰色,她就是黑色,不过曾经他以为蓝色是她的底色,表面是忧郁粉。
她哭了几声就停止了,虽然现在路上没什么人,但也不是发泄情绪的场地。
他听见她的哭声停下来,用衣袖把她脸上的泪水擦干了,“看到了就回去上课,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他把她从冰冷的地上拉起来,带着她走向校门口,“回去上课可以吗?”
白玖玖点点头,拉住了他的衣角,“中午带我见它。”
“好。”何之穆温柔一笑。
——
白玖玖努力平复心情,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来到教室门口。
胡主任正在上课,看见她站在门口,没好气道:“迟到半节课,你也不用听了,下去跑十圈再上来。”
白玖玖没说话,转身就走。
在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心中的疼痛让她无法理会身体的劳累和疲惫。
和二妹分开时,她祈求它有一个好去处,直到在姨妈家里听见它丢了,她想哭却不能,妈妈不会同情她,只会嫌她的哭声厌烦,姨妈会埋怨自己,怪自己没看好二妹。
她常在夜深人静时想,它现在流浪到哪里了。
能不能自己找到吃的,如果没有,有没有好心人喂养。
下雨了会躲在哪家屋檐下,晚上又睡在哪里。
会不会有流浪猫跟它一起流浪。
每一个冬天又是怎样度过的呢。
重要的是,它还活着吗?
会不会被坏人伤害……
她怪妈妈不带走它,更怪自己没能力,护不住它。
白玖玖跑到精疲力尽,停了下来,发现眼前有些黑,耳旁是空荡的风声,脑里浮现的画面碎成了一条条,五颜六色的,呼吸有些阻塞,好安静,她是不是要窒息了。她蹲着,等着时间的钟声在头顶敲响,一秒,两秒,她突然有些恶心地想吐,又干呕了几分钟,直到目光清明,世界在眼前活过来。
她站起身,头上满是虚汗,去洗了脸,重新回到教室。
学校后面有座小山,何之穆挖了土,把小猫葬在了一棵树旁,还把春天刚开的野花,摘了几朵放在小猫身上。
——
中午,何之穆就站在二班门口等着白玖玖出来。
白玖玖出来,先开口说:“我们先去看小猫。”
“先吃饭。”何之穆坚决道。
“看小猫。”白玖玖嘟囔。
何之穆用哄小孩子的语气说:“小猫葬在山上,吃了饭才有体力爬上去。”
白玖玖任性说:“我吃不下。”
“吃几口也行,你要是晕在半路,等我把你背回来吗?”
“话说,你希望背还是抱啊。”何之穆调侃,想活跃一下气氛。
“我吃。”白玖玖说不过他,只好勉强去吃一点。
“走吧。”何之穆露出得意的笑。
——
白玖玖又抓了一抔黄土覆上去,她第一次送葬是给外婆,第二次给一只流浪猫。
生命脆如蝼蚁,却仍生生不息,等明年开春,地下冻土消融的时候,它滋养的新生命就长出来了,化作另一种形式回归到自然的怀抱。
白玖玖和何之穆坐在旁边草地上,听见山间群鸟呼唤,山下房屋鳞次栉比,阳光里白得耀眼,像活在巨大的蒸笼里,每个人都不知不觉,等待热情消亡,梦想破灭,麻木地行走世间。
白玖玖看着远方问道:“你觉得死后会有灵魂吗?”
何之穆折了折手中的叶子,说:“我是坚信唯物主义的,但如果灵魂能让我遇见想遇的人,我希望会有。”
“你知道吗?我外婆家那边是相信灵魂的,而且人魂与树魂相依,每个人生下来当天就会种一棵树给他,死后也葬在这棵树下,如果树长得好,人也一帆风顺,树长得不好,人也就困苦多难,但我爸他们那边就没有这个说法,后来我爸和我妈离婚了把我丢给外婆,外婆给我重新种了一棵树,但树没有种活,以后我死了,都没有地方葬。”白玖玖自顾自说道。
“傻说什么呢,反正云江没有这个习俗,你就不必给自己上这种无形的枷锁。”
白玖玖躺倒在泥土上,何之穆也跟着躺下。
白玖玖左手又触到地上新盖的土,“你说,它的死是意外吗?”
何之穆平静开口:“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没有任何证据,你谁也怀疑不了。”
“更何况,即使你知道凶手,除了给你带来麻烦,你也无可奈何,无人会在意一只流浪猫的生死,毕竟被饿死和冻死的也不在少数。”
“呵,残酷又不能不让人接受的真相。”白玖玖闭眼,又抓紧了底下的黄土。
“是啊,总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但是火的发明就是为了照亮黑暗。”
白玖玖没说话,散掉了手中的泥土。
何之穆侧过身,看了眼闭眼的白玖玖,“困吗?困就睡会,半个小时后回学校,等会我叫你。”
“好。”
阳光悄移到中空,透过树隙投下斑驳的光照在白玖玖脸上,白玖玖不禁皱了皱眉,何之穆坐起身,伸手替她挡下脸上的光,她还是睡着的时候脾气好,上次替她挡,被她一掌拍下去了。
幸好他人还不错,不仅不记仇,还继续替她挡。
——
天上阳光越来越烈,白玖玖趴在桌子上醒来,感觉教室里闷得像住在蒸笼里。
二中不比以前的长锦中学,教室狭窄还在楼顶,简直热得人想剃光头发,从此青灯古佛,潜心修行,从而达到心静自然凉的境界。
这个学期结束就要分文理班了,大部分人都选择了理科,继续留在二班,只有少部分人要选择文科,从而离开二班,罗安漓因为选择文科,学期结束就要离开二班了。
但是她又舍不得离开,和李箐一起讨论画画的日子真的很开心。
李箐因为上次流浪猫的事和白玖玖产生了隔阂,总是很少说话,倒也不是他想产生隔阂,只是白玖玖后面对他越发地客气起来,他知道他过于懦弱,所以他对她说过了,但是他没想到,她还是会介意,他因为赌气,也很少找她说话,越是这样,他就越是难受,而她反而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罗安漓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心里变化,表面没看出什么不对劲,依旧习惯找李箐聊天说话,李箐在长时间的聊天中,发现罗安漓也是很单纯的女孩,她说话声音好听,脸也很甜美,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相同的兴趣爱好,她像一束光,驱散了他内心聚集的阴霾。
罗安漓因为喜欢文科,选择要离开这个班,可他不行,他爸妈只能让他选择理科,也许,再给他几年时间,再过几年,等他独立了,逃离了父母的掌控,他就可以再勇敢一次。
白玖玖虽然更适合读文科,可是她想过了,想学医还是要学理科,虽然物化生折磨得她左手往脑袋上一抓一把头发,右手一抓一把头发,但是不经风雨,怎么见彩虹,这点掉的头发都是用知识换来的,它们“死”得其所,“死”得有价值,“死”得有意义,她会为它们的牺牲感到光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