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如烟,苍茫雪原,一黑一白两匹骏马踏雪疾驰。
寒风凛冽,掠过耳畔,彻骨侵肌,呜咽不息。
马背上一男一女,男子面容英俊却难掩风霜,一道疤痕斜贯脸颊。女子青衫素净,头戴斗笠,面纱轻垂,腰间一柄制式铁剑随马蹄起落间轻轻晃动。
这正是日夜兼程赶往燕国北境的铁牛与曾萦。
连日奔波,已跑死数匹良驹。白日里马不停蹄,入夜便借宿驿亭。幸亏有秦广所赠的通关文书,前日他们终于踏入燕国境内,此刻正朝着燕山方向疾驰。
与春意渐浓的齐国不同,燕国仍是万里雪飘。举目四望,素白群山连绵不绝,天地之间人烟罕见。
“吁~”铁牛轻扯缰绳,骏马人立而起。
他望了望渐沉的天色,展开秦广所赠的地图略作端详:“前方三十里方有驿亭。曾女侠,继续赶路,留意沿途。可有村舍借宿。”
曾萦正要应答,忽然眸光一闪,纤手指向远处枯树林:“瞧!那里有人!”
但见暮色苍茫处,光秃的枝桠间隐约有人影晃动。
“如此甚好!”铁牛神色一振,“想必附近必有村落!”
二人当即策马向前。初时距离尚远,看不真切。待到近处,借着昏暗的天光,隐约可见两道人影交错。暮色浓重,那两人的面容模糊难辨,只听得一声暴喝随风而来。
“我受够了!”
但见其中一道人影,骤然暴起,双手不知抱着甚么物什,朝着另一人的脑门用力砸下,另一道人影当即如破布般垂落。
突见此状,铁牛二人不禁提速向前,更是开口喝道:“不可!”
听闻马蹄声渐近,更有陌生男子的喝止之声,那人受到惊吓,仓皇而逃。
“吁~”,铁牛猛的一勒马缰,马蹄带起的雪沫与尘土尚未落定,他已利落翻身下马。
他并未立刻上前,但见他浑身气势蓦然一变,如一柄随时出鞘的利剑,他目光锐利如鹰隼,仔仔细细的扫视着周围,在几处可藏匿踪迹的角落微微停留。
微微侧头的他,眼神专注无比,凝神细听着周围的动静。片刻,他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快步向前查探。
“此人一息尚存!”
他俯身探向倒地者的鼻息,随即手指轻触对方额角,却蓦地感到一片湿黏。暮色下,只见掌心一片怵目暗浊,鼻尖轻嗅,浓重腥气扑面而来。
“曾女侠!事不宜迟!点亮火把!循着方才那人的脚印找到附近的村舍!”
铁牛急促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两人片刻也不敢停歇,万幸方才之人刚走,且此刻风停雪驻,雪地之上的脚印清晰无比,铁牛将受伤之人放于马背之上,曾萦点亮火把在前方引路,不过片刻,一座村落缓缓映入眼帘。
群山环抱处,村子静静匍匐,恰逢最后一缕天光正从山脊褪去,夜幕渐渐笼罩,积雪覆盖的屋顶和院落,散发出幽冷的莹白。
村口小路蜿蜒,马背上,两道身影如墨迹般凝定,渐沉的天光里,路旁几株枯树张开嶙峋枝桠投下凌乱的碎影。
“怪哉!足迹至此消失不见了?”曾萦低声道。
“救人要紧,那人跑不了。”铁牛一马当先,策马疾驰入村,高声喊道:“可有人家,速速救命!”
霎时间,村中惊起一阵狗吠,昏暗的屋舍之内纷纷亮起灯火。
“何人在大喊大叫!”一声粗哑的怒喝破门而出。一个左手残缺的汉子擎着烛台,横眉立目,烛火将他半边脸上的横肉照得忽明忽暗。
“可有医者?有伤者急需救援!”铁牛翻身下马,神色焦急。
汉子额角青筋一跳,张口欲骂,目光却顺势落到马背上那软垂的人影上。他猛地将烛火往前一送。
摇曳的光圈下,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孔。
“阿樵?!”汉子失声惊呼,凶悍之气瞬间被惊惶取代,“快!快抬进来!我去请先生!”
他转身便跑,残手托着的烛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仓皇的光弧。
与此同时,周遭屋舍的门扉不知何时已悄悄裂开缝隙。数道目光从幽暗处投来,藏在门后的脸孔半明半暗,一双双眸子泛着幽微的光,辨不清神色。
铁牛与曾萦合力将伤者小心抬入屋内。不过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残手汉子引着一位白发老翁疾步而来。
白发老翁拂袖蹲跪于榻前,手指轻探伤者颈侧,片刻之后,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热水,净布。再取我囊中白瓷瓶与针包来。”老翁开口,声音沙哑平稳,残手汉子急忙应声去办。
烛火摇曳,人影交错,白发老翁专心施救,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曾萦和铁牛在一旁屏气凝神,时而给老翁打打下手,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老翁重重一叹。
“老朽......尽力了!”老翁话音刚落,只见榻上之人原本微微起伏的胸膛瞬间彻底归于寂静,口鼻之间再也没了声息。铁牛和曾萦相视一眼,心情格外沉重。
“此人头部遭受重击,伤及脑髓,老夫医术有限,无力回天。”
白发老翁缓缓站起身,握拳轻锤自己僵硬的腰背,语气里浸透着疲惫,残手汉子连忙向前搀扶。
“先生,他......究竟是因何而伤?”铁牛开口问道。
“看伤口形状,似是被钝器所伤。”
曾萦秀眉微蹙,朱唇方启,正欲开口,铁牛连忙递来一个极细微的眼神,曾萦心领神会,当即闭口不言。
“两人从何处而来?欲往何处而去?又是如何遇见阿樵?”那残手汉子忽然跨前半步,神色警惕,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审视。
一旁的老翁并未出声制止,只是一旁冷眼旁观。
“老先生莫疑,”铁牛作揖道,“我二人自齐国回春门而来,奉秦广秦掌门之命,正欲往燕山采寻药材,此为秦掌门临行前给在下的通关文书。”
铁牛从怀中取出通关文书,双手递上。
老翁接过文书,展于烛火之下,细细端详了片刻之后,只见他忽而眉开眼笑。
“原来是回春门的高足,幸会幸会!”
“秦掌门近来可好?回春门乃天下医者心中的圣地,老朽年少时,亦曾心向往之,奈何资质愚钝,蹉跎半生,终是无缘登门……憾甚,憾甚啊!”提及回春门,老翁仿佛骤然打开了话匣,语气热络,与方才的冷淡判若两人。
一旁阴影中,曾萦双手抱剑,几不可察地翻起了白眼,侧过脸去。
老翁又与铁牛寒暄数句,直至残手汉子在一旁重重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恍然回神,抬手一拍前额:“瞧我这记性!还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在下铁牛,这位是阿青师妹。”
“原是铁牛少侠与阿青女侠!”老翁抚须而笑,声调愈发爽朗,“二位回春门俊杰光临这荒僻山村,真令寒舍蓬荜生辉!哈哈哈!”
残手汉子面色紧绷,再次用力拽了拽他的衣袖。
老翁神色一滞,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旋即开口问道:“不知二位是在何处遇到阿樵?”
“就在村口枯树林旁。”
“可曾见到行凶之人?”
“未曾。”铁牛答道,目光悄然掠过二人脸上,细细捕捉他们一闪而逝的神情。
老翁神色失望,残手大汉面无表情,两人脸上看不出一丝异常。
“天色已晚,二位若不嫌弃,老朽家中尚有几屋空房,可供二位暂住,两位意下如何?”老翁眼睛眯成了缝,脸上皱纹活泛起来,如被风吹皱的池水。
“如此甚好!还未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诶~,山野贱民哪来的姓氏,旁人都唤小老儿白头翁。”
“在下以打猎为生,唤我阿毕便可”汉子单手握拳道。
“二位请随我来。”白头翁带头推门而出。
朽木门轴嘎吱呻吟,陈旧木门被人推开,曾萦抱剑跨步而入,她打量着眼前的这处庭院。
几个破陶瓮孤零零的倚在墙角,瓮里蔫着叫不上名的药草。正中一条窄石径,苔痕与草叶遍布。院心一株老梅虬曲,枝干如炭笔般焦黑遒劲。树下半副石磨盘权当了桌案,上面散落着几个未晒干的药筐。
四下里弥漫着草药苦味以及一种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沉郁气息。
“此庭院甚是清幽。”曾萦点评道。
铁牛随后踏入,反手将门掩上,木门缓缓合拢,将门外肆虐的风雪声一寸寸隔断。
铁牛寻着一处石椅就坐。一双大手攥住酸痛的小腿,用力揉捏着紧绷的肌肉,指节微微发白。他始终垂着眼,脸上若结了一层霜,一语不发。
曾萦的目光似在庭中游移,指尖拂过石磨边缘的干苔,脚尖拨弄着零落的枯叶。然而她的眼角余光,却如被无形之线牵引,始终系在铁牛身上。见他良久沉默,周身气息沉得似要渗进石椅里,她终是转过身,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方才,少侠为何阻我道破实情?你我分明亲眼所见那行凶之人。”
铁牛并未立即回答。他望向窗外漫漫夜幕,半晌才缓缓开口,嗓音像碾过粗砂:“你细想,那行凶之人的脚印,一路延伸到了什么地方?”
曾萦瞳孔微缩:“你是说……凶手就在这村里?”
“不错。”铁牛转过头,目光沉静却锐利,“敌在暗,我在明。此刻这村中任何人,包括那白发老翁,那猎户阿毕,甚至任何一个从门缝后窥探我们的人,都可能是凶手。”
“凶手已知我们目击了他行凶。我故意说‘未曾看见’。若他们之中真藏有凶手,乍闻此言,心神松懈或举止异常,便是破绽。”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少侠思虑周详。”曾萦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钦佩。
铁牛却摇了摇头,眉间蹙起深深的纹路:“可我方才细观二人神色,竟无丝毫异样。此事……怕比所想更复杂。”
“接下来该当如何?”
“等。”铁牛斩钉截铁,“按兵不动,且看风云。采药之事不急,待此间水落石出,再走不迟。”
窗外,风卷着雪沫扑簌簌打在窗席上,仿佛无数细碎的脚步声,正在这沉默的村落里悄然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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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一章 荒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