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曲亭。
风和日暄,一望无际的白雪地上,一排排柳树傲雪凌霜,光秃秃的枝丫上一条条毛茸茸的银条儿在日光下晶莹剔透,一棵棵松树遗世独立,常青的树叶上一个个蓬松的雪球在微风中随风晃动。
平日里,人迹罕至的曲亭,此时,上百人齐聚于此,济济一堂,笙歌鼎沸,热闹非凡。人群中,服色各异,青的、蓝的、黑的、红的,犹如一盘大染缸一般五色混杂。
一片嘈杂声中,一个头发花白,衣着邋遢的牛鼻子老道快步而来,嘴中不停念叨:“居不益你个老小子,小老儿又来砸你的场子了,嘿嘿~”
曲亭者,曲水流觞之意也。曲水流觞,祈福免灾也。早在西周初年,祓禊仪式后,人们常围坐河渠两旁,且于上流置美酒一杯,酒杯顺流而下,酒杯停于何人面前,何人遂取饮之,取意除灾解祸。日复一日,随着时间推移,曲水流觞逐渐演变为文人墨客诗酒酬唱的一桩美事。
而临淄城北曲亭本是一座驿马途径歇憩之地,却因早年间,稷下学宫百家学子常聚于此曲水流觞,吟诗作赋,畅谈天下时局,而逐渐闻名天下,故得名曲亭。
此时此刻,随着这位牛鼻子老道的快步而来,一座飞檐流角、清雅隽秀的古朴凉亭缓缓映入眼帘。只听得这位邋遢道人,人未至,声先到:“居不益老小子来了没,小老儿继续跟你唠嗑唠嗑。”
人群中的秦广见是这位老道,忙起身热情相迎。
有人不明所以:“这位是何人?好大的面子,秦掌门竟亲自起身相迎?”
有人答道:“哎哟喂,您可别小瞧这位道人,他乃当今道家领袖——庄微,道号纯阳子”
“纯阳子?可是那位楚王三顾草庐,却遭严词拒绝的纯阳道人?”
“正是,何止于此,据传天下三大步法之一的逍遥步就是由纯阳道人所创。”
说话间,一女子搀扶着秦广,笑脸相迎:“庄爷爷,您来了,快,这边请。”
只见这女子一身浅蓝色素衣裹身,外披赤色貂皮大衣,身形虽略显臃肿,却难掩其天生丽质,雅致的玉颜上一对黛眉,一双水眸,三千青丝简单的绾于头上,双颊上若隐若现的红晕宛若天边的红霞,原本姣好的容颜更显妩媚。
女子名唤秦瑶,她并非秦氏一族的嫡系血亲。早年间,秦广虽年过花甲,身子骨却仍硬朗,因此,他常常远游诸国救死扶伤,一方面治病救人,另一方面于行医途中教导弟子,回春门的医术传承便是在这一代代人的努力下名扬天下。
那一年,秦广应友人之求前往楚国救治一位病人,途中他遇到了破衣烂衫,蓬首垢面的秦瑶。
彼时秦瑶已数日未进食,故而晕倒在山间的泥土路上。秦广心善,便命人将其带回,在回春门众人的悉心照料下,秦瑶醒了过来,经一番问询,秦广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秦瑶一家为了躲避战祸,举家迁徙齐国的途中不想遭遇了强盗。
那一日,赶巧因她贪玩躲藏在一处杂草堆中,逃过了一劫。
虽幸免于难,她却亲眼目睹了双亲被强盗杀害的画面。这件事给她幼小的心灵蒙上了一层浓浓的阴影。秦广将其带回后,经过数年的开导,病情才渐渐好转。
后来,秦瑶于一众秦广收养的孤儿中慢慢显露头角,因她事无巨细,且为人乖巧伶俐,甚得秦广欢心,后秦广遂将其收为义女,赐其秦姓。此后,秦广更是将回春门一应内务交于秦瑶全权处置。
“瑶丫头,一年不见,你个子又长高了不少,哈哈哈,快快快,快带我去找你居爷爷。”
“庄爷爷!”秦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跺了跺脚,“人家已经几年不长个啦!”
“哈哈哈,庄爷爷记错了,居不益那个老小子呢,叫他出来!”老道四处张望。
“你个老不羞,年纪一大把,没个正行,有辱斯文,羞于与你为伍。”人群中,一位白衣胜雪,衣冠整齐的白胡子老者缓缓走出。
“哈哈哈哈~”老道不怒反笑,指着居不益的鼻子笑道:“你个老小子、假正经,去年老道大意了,被你老小子忽悠了,今日老道继续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老不羞,愿赌服输,你欠我的三十年份的陈年佳酿何时还我?”居不益并不买账,头一扭,一脸傲娇。
“老小子,我不服,除非再一次辩赢了我,不然,你老小子甭想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东西!”
“哎呦呵~,堂堂道家领袖输不起?想耍赖?真乃老不羞,老夫不辩了。”
“老小子......”
……
一位道门领袖和一位法家领袖此时竟像两个孩童当着各门各派面前争吵起来,全然不顾形象。而众人面对两位巨擘的争吵早已习以为常。
曲亭之会自举办以来,这两位因各自学派思想的冲突,对于治国之道应采用“无为而有为”还是“严刑峻制”争执不下,从第一届曲亭之会一争就争了十八年,谁也说服不了谁。
见此情景,秦广无奈摇头苦笑,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一旁的秦瑶答道:“越女剑派传人曾萦遍寻不获,兵家牛翦牛将军还在路上,道家、法家、墨家、儒家加上其他门派所邀请的上百人均已到齐。”
“吉时已至,准备开会吧!”
“好的,义父。”秦瑶乖巧道。说完,她朝曲亭走去,正当她经过秦霜身旁时,一句话轻飘飘传到她的耳中:
“装模做样,狼子野心。”秦霜一脸怨毒,目露鄙夷。
自秦瑶接管回春门的一应事务,隐隐有成为回春门二掌门的架势之后,秦霜待秦瑶的态度愈发恶劣,在她看来,秦瑶只不过是只会巧言令色的路边野种。
其次,秦瑶容貌清丽反观秦霜鹰头雀脑,常有仆役私下将秦霜与秦瑶进行比较,言说秦霜相貌丑陋且为人狭隘比之秦瑶大有不如,是以秦霜从未对秦瑶假以辞色。此时,见秦瑶在秦广面前故作乖巧,她只觉妒火中烧,故出言讥讽。
秦瑶乍闻此语,俏脸煞白,双眼通红,竟是泫然欲泣,然虑及此时场合,心中纵是万般苦楚,唯有独自下咽,她稍整情绪,只听得她清脆的声音传出:
“吉时已到,击鼓奏乐,祭告上天。”
语毕,嘈杂声止,身着华服的秦广面向西方立于曲亭东南侧,鼓乐齐鸣,接着有仆役手牵牺牲并宰杀之献于秦广,秦广手持牺牲至于燔柴炉前将牺牲随同玉璧、缯帛等物品置于柴垛上,后秦广亲自点燃积柴,随着火势高涨,袅袅烟火缓缓升腾于天,此举意在使云霄之上的天帝嗅到气味,以回应凡间之祭祀,此为燔燎。
鼓乐声中,作为天帝化身由活人装扮的“尸”登上曲亭,代天帝受祭享。“尸”就坐于曲亭中央,玉璧、鼎、簋等祭器陈放于前,秦广向尸敬献牺牲之血,后依次献上清浊程度不一的五种酒,为五齐。前三次献酒,需献肉食,至第四次献酒,进献黍稷饮食。荐献后,尸用酒答谢秦广,并赐福于酒水之中。秦广将天帝赐福酒水分发于众人。
“诸位!”秦广高举酒杯,“遥想当年,首届曲亭之会,先父健在,老夫不过天命之年,酒斗武斗,老夫均能与各位斗个昏天暗地不在话下。”
底下众人不由一阵轰然大笑。
“如今十八年已逝,老夫年逾古稀,已不复当年雄风,心有余而力不足,稍候老夫只能安静的当一位看客,看尽诸位各展神通。”
“秦掌门过谦了,秦掌门老而弥坚。”
“秦长门容光焕发,腿脚利索,两百高寿对您来说轻而易举。”
“古有彭祖,今有秦掌门。”
人群中,有两三侠客高声喊道,气氛一时欢快异常,场中一片欢声笑语。
秦广双手虚压,待得人群安静下来,继续道:“十八年转眼即逝,一年一度的曲亭之会非但从未没落,规模却越来越大,全仰赖各位英豪赏脸,此乃武林之幸,亦是我回春门之幸,老夫在此敬谢各位英雄赏光。”秦广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与我同饮此杯,望各位英雄豪杰,武艺精进,门派兴盛!”
少顷,掌声缓缓落下。
“诸位~”,一位长须长眉儒袍老者,拾阶而上。
众人见是这位,登时均如学堂里的学子般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洗耳恭听。
儒袍老者曾子慈眉善目,他环顾一圈:
“诸位,不知你们是否注意到,此次曲亭之会,除了儒、道、法、墨四家外,还缺了一家?”
众人方才如梦初醒。
“缺了兵家!”
“往年兵家就算军务繁忙,也会派底下的将官代为参加,为何今年人都未见。”
“是否出了甚么变故?”
众人交头接耳,其中有知情者,脸色黯然,低头不语。
“诸位,稍安勿躁,”儒袍老者目如阳春,他不厌其烦的再次等众人安静下来才继续开口道:“老夫前几日途径赵国,赵国今时已不同往日,昔日国富民强、市不回肆的赵国已不复存在,而今的赵国水深火热,强敌环伺。何故?”
“此间种种皆缘由兵家领袖、赵国胡刀骑士大将军孙易前几月于阻击楼烦的天阴山中战死,随同出征的十万胡刀骑士全军覆没。”
可怜萌新,求收藏点击关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十一章 曲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