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鞋跟哒哒声，渐渐近了。
两人齐刷刷转头向厅门看去，只见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看着有二十七八岁的女人。
谢蓝芩今天穿的一身短款黑色风衣配漆皮短靴，深棕色卷发高高束起一个大马尾。
打IP权官司期间，刘烨南见过谢蓝芩一次。她向来如此风格打扮，在集团总裁这个身份上显得很前卫。
谢蓝芩摘下墨镜，在谭玉凌对面坐下。她问道：“谭律师，常年顾问聘用合同我们已经定稿了，正式签署也就是下周的事。你还有什么异议？”
谭玉凌道：“谢总，我不是为那件事来的。你上回要我给你推荐律师，我给你带来了。刘烨南，以前是我的下属，办案很得力。现在单打独斗，刚好合适你说的那个案子。”
谭玉凌转向刘烨南，“刘律师，这位是谢氏集团谢总。”
刘烨南微笑道：“谢总，您好。特别荣幸能认识您。”
谢蓝芩端杯喝咖啡，一双眼睛在杯缘后面快速打量了刘烨南两眼。
谢蓝芩“啪”地一声放下咖啡杯，扬了扬眉，对刘烨南说：“我记得你。AC影城的案子你办得不错。”
“多谢谢总认可。案子能取得不错的结果，也离不开您和谭律的决策和信息。”
刘烨南笑得如沐春风，好像对谢氏的卸磨杀驴行为一无所知。
眼前这个女人在狮城的政经界有多大的能量，他很清楚。蚍蜉撼树的事情刘烨南从来不做。
但要是能早知道谢氏和远纶转头就要腻在一起，刘烨南绝对不碰影城的案子。
就因为资本的反复无常，他这两年在启明律所熬过的所有夜、捱过的所有胃痛、仰头干掉的所有酒、卖过的所有笑，全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谭玉凌说：“你们先聊，我去法务部核对合同签署事宜。”就起身离开了。
谢蓝芩点燃一根女士香烟，吸了一口：“刘律师，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认真记住。”
“您说。”
“不用您啊您的，我大不了你几岁。”
谢蓝芩继续说道：“程远纶去陆国坐镇新公司以后，远纶资本这十个月的实际掌权人是程嘉祐，程远纶最年长的私生子。程嘉祐不久前托我推荐一个办事牢靠的律师，他公司里出了什么事，不方便用顾问律所的律师。想找个独立执业律师。我看你挺合适。”
谢蓝芩拿起手机，打开程嘉祐的人物百科，递到刘烨南跟前：“影城案子的终审判决他出庭了。你见过他。”
刘烨南凝视着屏幕里那张年轻的脸，波澜不惊地道：“我有印象。”
谢蓝芩盯着刘烨南，沉默地吐了口烟，放下手机，接着道：“这个人快成我的未婚夫了。之所以还不是，是我还没和我爸妥协。”
“程总这么优秀，不知道是哪一点令谢总不满意？”
谢蓝芩摁灭烟蒂，靠向椅背，双手拢在胸前：“你明天去见他，不能叫他程总，要叫祐总。整个远纶资本只有程远纶能以程姓称呼。这是他们那里的规矩。这是一点。另外，我不是对程嘉祐这个人不满意，只是婚事不想被我爸做主……”
刘烨南一手拢上咖啡杯，已经凉了。他执杯喝了一口咖啡。
“……所以我还需要你在替他办案期间，为我做一件事情。听说程嘉祐喜欢男人。你和他接触期间，要替我搜集他是同性恋的证据。如果不巧他的性向正常，我希望你充分发挥你的主观能动性。”
刘烨南刚喝下的咖啡差点要喷出来。他奋力压住了，还是咳得不行。
刘烨南缓过来，有点为难地对谢蓝芩道：“谢总，谢谢你能看重我……但这已经是两件工作了。”
谢蓝芩美甲敲着桌面：“刘律师，如果你能成功办到，我跟我爸说一句话，你就能回到启明。”
刘烨南眼睛一亮，望向谢蓝芩。
他做梦都想回到启明，狮城律政金字塔的塔尖。
谢蓝芩给了刘烨南明天的时间地点，就把人送走了。
她回到办公室，拨出一通电话。
“你为什么点名要刘烨南？我查明白一件事，你和他是同一所中学毕业的。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蓝芩，我已经跟你说过了。IP权案终审那天我就想用他了。怎么，优秀的律师只有谢氏能用吗？”
程嘉祐的声音低了两度，话音带点暧昧，接着道：“原来你还查了我和他的关系。你现在这么在意我和别人的关系吗？”
不等谢蓝芩回话，程嘉祐又有些微愠道：“我不喜欢别人查我。蓝芩，下不为例。”
谢蓝芩深吸一口气，道：“程嘉祐，我爸都答应你了，低空物流项目你只要注资、提供谢氏缺少的技术支持，不只是低空物流，包括后续的低空旅游板块，高文磊都会给你足够的运作空间。为什么你还非得要追加姻亲条件？”
“因为我做事喜欢加一层保障。而且长远来看，我们结婚对远纶和谢氏都好。你是个优秀的实业家，应该很清楚。”
“呵呵，不是。”谢蓝芩眯了眯眼，“是因为你要向程远纶和梅滢证明，你和其他私生子不同，能得到谢氏的助力，给远纶争取最大的利益。”
谢蓝芩说完，重重地按断了通话。
程嘉祐垂眼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你可真聪明。”
他把手机搁在宣纸旁边，继续执笔写字。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别老憋着了。”
唐霖有些局促地咽了咽口水，说道：“祐总，我确实想请教一点，既然我们要推进和谢氏的联姻，是什么原因促使您和谢蓝芩沟通时，采取坦诚直白的策略。”
程嘉祐抬了抬眉：“谢蓝芩是什么人？商场上的老将，情史也不简单。我跟她说情情爱爱的，她反倒可能看轻我。而且，一旦我谈感情，谈我多爱她，她就会开始寻找感情的蛛丝马迹。我不一定能骗得过她。而我说了实话，要的就是她在‘我不爱她’的语境里接受我和她的婚姻。”
唐霖道：“而谢蓝芩未来大概率会妥协，因为她的重心是谢氏集团，情感需求低。祐总，我明白了。”
唐霖看向程嘉祐的眼神敬服得不行。他这几年跟着程嘉祐从马来分公司，到澳洲分公司，现在又回到狮城总部，对程嘉祐的私人生活了如指掌。
一个几乎没有实质感情经历的人，竟能在关系里如此精明算计。
程嘉祐问道：“要你放出去的风，确定吹到谢蓝芩耳朵里了吗？”
唐霖点头：“是的。”
程嘉祐写下最后一捺，收起笔锋，提笔离开纸面。
唐霖上前接过毛笔，放进青瓷笔洗里淘洗干净。
程嘉祐垂眸欣赏着自己的书法作品，“唐霖，我跟你赌这幅字，谢蓝芩一定要求了刘烨南坐实我是同性恋。”
唐霖笑道：“祐总，那我肯定得不到这幅字了。谢老爷子腐儒一样的角色，最接受不了这个，谢蓝芩只要动过脑子，肯定会拿这个找事。”
程嘉祐转身望向落地窗外，眼底跃上点兴奋。他确信那点风声刘烨南也摸到了。
他抛出的是一个假饵。他可不喜欢男人。
这个假饵，能不能钓出点刘烨南的真东西？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戏弄那个薄情寡义的人了。
窗外连绵的雨丝越来越急促，程嘉祐胸口的旧伤疤又开始瘙痒。
他坐回办公桌，吩咐唐霖：“把除湿机再开大点。”
刘烨南快速洗完澡，打开冰箱拿了块三明治，边吃边坐到电脑前查阅程嘉祐的资料。
那天在法庭上他就看到程嘉祐了。刘烨南很意外。他一直以为程嘉祐现在大概在某支空军部队当飞行员。
程嘉祐的体型比会考那年高大了许多，记忆中的清爽碎发变成了漆黑浓密的三七分侧背头，露出了漂亮的美人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副金丝框眼镜。镜片下一双狭长的大眼睛黑得发亮。行动间一身商界要员的老练气场，看着像商场沉浮许久。
刘烨南滑动鼠标的手指骤然停住。
“狮城书法家协会会员”。
刘烨南眼睫颤了颤，他果然没有真正认识过程嘉祐。
程嘉祐，那个心眼坏又无耻的小人，竟然会是个书法家。
念J2的时候，刘烨南和程嘉祐中间就隔着一个班。课间出趟教室，一不留神就要碰个面。
当然了，更多的时候，是刘烨南一个人，碰上对面程嘉祐一伙人。
那伙人在整个J2年级十分打眼，人人都认识，并且在私底下给他们起了个荣誉称号，“狮城富商公子团”。
几位公子的家族企业把狮城从航空到粮食垄断了个干干净净。上至内阁，下到议员选举，无不能干预。
能和富商公子团就读于同一所学校，刘烨南的家世背景当然不差。至少曾经不差。
他的父亲刘懿虽然能量有限，但也是知名财经杂志专题报道过的良心实业家，经营着一家知名的建筑公司。
直到刘烨南上小学时，刘懿承包下一个叫“璧山北”的地产项目。
刘懿一辈子在狮城建过很多房子，一直顺遂无虞，没出过事。这一出事就是要命的大事。
“璧山北”交房不到两年，发生了重大火灾事故，死伤人数39人，事故原因查出来，是建筑公司偷梁换柱，使用伪劣电线。刘懿作为侵吞工程款项的故意犯，被判处十年监禁。不久在狱中突发心梗身亡。那年刘烨南上小五。
后来的日子，刘烨南和母亲长期遭受火灾遇难者家属的骚扰、迫害。母亲变得酗酒无度，某天洗澡时醉了酒，溺死在浴缸里。
刘烨南想把母亲的尸体搬出来，给她擦干水、穿上一身得体的衣服，再叫警察。
他那时在准备小六会考，营养跟不上，一米六几的小个头，想把一米七几、微微发福的母亲搬出来。
一个人和一具尸体，在浴室里较劲了一个多钟头。
最后刘烨南一墩子跌坐在浴缸边，呜呜呜直抹泪。他认输了。
他叫来了警察，允许那几个陌生人看光妈妈的身体，允许他的妈妈死得十分不体面。他根本无能为力。
失去双亲以后，刘烨南靠着社会救济金、父母从前为他买的保险，还有一个慈善基金会的每月定时汇款，独自长大成人。
上中一那年，他曾因为对“家”的执念，听从政府的安排，住进福利院。不过很快就发现，福利院和“家”是天南地北的两样东西。
他应该早点想明白，其实从“璧山北”事发后，他就没有家了。
母亲死了以后，“璧山北”事故的遇难者家属们放过了刘烨南。他的中一到中四过得平静而自足。
升入JC1，生活又开始让他喘不过气。
不知哪天开始，在课间或体育课回到教室后，刘烨南的桌子上经常会出现一行大大的粉笔字，“杀人犯的儿子”。
刘烨南已经尽可能地隐藏自己了。他跟同学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但不知怎么还是被人发现了。
后来“杀人犯的儿子”在侨英中学的知名度，能与富商公子哥们并驾齐驱。
把天上到地下都玩腻了的富商公子们，终于找到了新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