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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最终判决

判决日那天,海牙罕见地放晴了。

阳光透过法庭高窗,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沈知微坐在旁听席第二排——今天她来得特别早,占据了正对被告席的位置。沈锋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别紧张。”

“我不紧张。”沈知微说,但握着水瓶的手指节发白。

已经过去十七天了。

从最终辩论结束到今天,整整十七天。她住在海牙的酒店里,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早起,散步,看新闻,等电话。戴维斯律师说“有消息会通知”,但电话一直没响。

昨晚她终于忍不住打过去。戴维斯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明天上午十点宣判。法官刚决定。”

于是她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变成深灰,再变成浅白。五点多就起床,换上那套黑色套装——已经送洗过三次,但每次穿上,都像第一次那样沉重。

法庭里的人陆续进来。受害者家属坐在左侧区域,大约二十多人,有些人手里还拿着亲人的照片。记者区坐满了,摄像机已经架好。法警在过道巡视,表情肃穆。

九点五十分,陆烬被带进来。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瘦了更多。深灰色西装显得有些空荡,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颧骨线条。但眼睛很亮,走进来时目光扫过旁听席,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微微点头。

她也点头回应。

九点五十五分,法官入席。还是那位花白头发的老法官,今天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起立。”

全体起立。法官宣读法庭纪律,然后说:“请坐。现在宣读国际刑事法庭第2024-7号案件判决书。”

沈知微坐下,感觉心跳在耳朵里咚咚作响。

法官翻开文件夹,开始用平稳的语调念:

“本案涉及跨国犯罪组织‘收割者’非法活动。被告陆烬,男,32岁,中国籍,被控犯有反人类罪、非法人体实验罪、跨国绑架罪等十二项罪名。经审理,法庭认定事实如下……”

她念了很长的事实认定部分,每一条都对应着庭审中出示的证据。沈知微听着那些熟悉的细节:幽灵岛实验室的规模,“方舟”意识上传的技术路径,受害者名单和死因……

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心湖,荡开涟漪。

“关于被告的犯罪动机及情节,法庭认为:第一,被告初期确系受胁迫参与,其父母被组织控制,生命受到威胁;第二,在获得一定自主权后,被告未及时退出或举报,反而继续参与,此部分属于主动行为;第三,在案件后期,被告主动保护关键证人,交出核心证据,自首认罪,有显著悔罪表现;第四,被告配合调查,提供了破获残余势力的关键线索……”

法官停顿,翻了一页。

沈知微屏住呼吸。

“综合以上,本庭判决如下:”

全场寂静。连记者按快门的声音都停了。

“一,被告人陆烬犯反人类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沈知微闭上眼睛。

“二,犯非法人体实验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她握紧拳头。

“三,犯跨国绑架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指甲陷进掌心。

“以上刑期合并执行,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年。”

十年。和戴维斯预测的一样。

但法官还没念完。

“四,鉴于被告的悔罪表现及协助破案情节,法庭决定给予改造机会:被告在服刑期间,如表现良好,可申请参与受害者援助项目,通过劳动补偿受害者家属。具体项目由监狱与社会服务机构协调。”

“五,被告服刑期满后,附加五年社会服务令,须在指定非营利机构完成共计5000小时的社会服务工作,主要方向为犯罪受害者援助、青少年犯罪预防等。”

“六,被告在服刑期间及社会服务期间,须每季度向法庭提交改造报告,由指定监督官评估。”

法官合上文件夹,看向被告席:

“陆烬,你是否听清判决?”

陆烬站起来:“听清了。”

“你是否上诉?”

陆烬沉默了两秒。沈知微看见他的喉结滚动,然后听见他说:“不上诉。我接受判决。”

法官点头:“判决即时生效。法警,将被告还押。”

法警上前,给他戴上手铐。金属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刺耳。

陆烬转身,被法警带着走向侧门。经过旁听席时,他再次看向沈知微。

这次他的目光停留得更久。

沈知微读懂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十年,等我。

她轻轻点头,用口型说:我等你。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法庭里瞬间喧闹起来。记者冲向律师和检察官,受害者家属们有的哭泣,有的低声交谈。沈知微坐在原地,没动。

沈锋拍拍她的肩:“结果……不算最坏。”

“嗯。”沈知微说,“至少不是终身监禁。”

至少还有出来的那天。

至少还有社会服务,让他有机会做点什么。

至少……他还活着。

肖刚走过来,表情复杂:“周女士。”

沈知微站起来:“肖检察官。”

“判决比我想象的轻。”肖刚坦白说,“我原以为会判十五年。但法官显然考虑了他的特殊情况和悔罪表现。”

“谢谢您这些天的专业。”沈知微说。

肖刚摇头:“这是我的工作。另外……”他压低声音,“监狱那边,我可以帮忙打声招呼。只要他表现好,减刑是有可能的。荷兰的监狱系统比较重视改造。”

“麻烦您了。”

“不麻烦。”肖刚顿了顿,“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知微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先回国。处理一些事。然后……等他。”

肖刚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离开了。

戴维斯律师也走过来,手里拿着公文包:“周女士,探视安排我会处理。通常一个月后可以申请第一次探视。到时我联系你。 ”

“好。律师费……”

“陆烬提前支付了。”戴维斯说,“用的是他个人账户的钱——都是合法收入。他说不想欠任何人。”

沈知微想起陆烬曾经说过,他母亲给他留了一笔信托基金,与“收割者”完全无关。现在看来,他用那笔钱支付了辩护费用。

“谢谢您,戴维斯律师。”

“不客气。他是个特别的当事人。”戴维斯看着她,“你也是个特别的人。坚持住。”

沈知微目送他离开,然后和沈锋一起走出法庭。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台阶下围满了记者,但法警拦出了一条通道。她低头快步走过,那些问题像雨点般砸来:

“周女士,你对判决满意吗?”

“你会等陆烬出狱吗?”

“受害者家属说判得太轻,你怎么看?”

她一个都没回答,钻进沈锋提前叫好的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喧嚣。

“去机场吗?”沈锋问。

“嗯。订最早的航班回国。”

车子驶向机场。沈知微看着窗外掠过的海牙街景——古老的建筑,运河,骑自行车的人。她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却从未好好看过这座城市。

也许下次来,是探视的时候。

机场,候机厅。

沈锋去办理登机手续,沈知微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新消息,其中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已到看守所。环境尚可。勿念。陆。”

她盯着那简短的几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收到。保重。沈。”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十年不长。我等你。”

点击发送。

飞机起飞时,沈知微看着舷窗外的荷兰海岸线渐渐远去,变成一条模糊的蓝线。云层之上,阳光灿烂得不像话。

她忽然想起陆烬在最终陈述时说的话:“承担责任不是终点,而是重新做人的起点。”

现在,起点确定了。

在监狱的高墙之内。

而她,要在高墙之外,开始漫长的等待。

回国后的生活,比想象中更难适应。

沈知微搬回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那套她以“周雨”身份租住的小公寓已经退租。沈锋帮她整理东西时,翻出了很多旧物:学生时代的照片,林雪送的生日礼物,还有一本她中学时的日记。

日记里有一页写着:“今天去陆烬家玩。林阿姨做了蛋糕。陆叔叔不在,但陆烬说没关系,我们可以玩得更开心。其实我觉得陆烬有点孤单。”

那时她十四岁,能感觉到同龄人情绪下的暗流,但不懂那是什么。

现在懂了。

沈锋把日记递给她:“要留着吗?”

“留着吧。”沈知微接过,“都是过去的一部分。”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沈锋问,“工作?还是休息一段时间?”

沈知微想了想:“我想去考心理咨询师资格证。”

沈锋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不是突然。”沈知微说,“在幽灵岛,看到那些实验体的心理创伤……在法庭,听到受害者家属的倾诉……我觉得,如果能帮到这样的人,会很有意义。”

而且,等她能探视陆烬时,也许能更好地理解他的心理状态。

沈锋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点点头:“也好。需要钱的话跟我说。”

“我自己有存款。”沈知微笑笑,“林阿姨留给我的那笔钱,还没动过。”

夜深了,沈知微整理旧物时,翻出一张边缘起毛的老照片。照片上,十岁的她扎着羊角辫,紧紧牵着十五岁沈锋的手,两人站在一株老槐树下,背后是沈家老宅的门楣。

那一年,她的父母在一次事故中双双离世。沈家与沈父是世交,沈父临终前将独女托付给好友,也就是沈锋的父亲。于是,那个总是沉默、眼神锐利的少年,从此多了一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妹妹”。

最初的日子,沈知微整夜哭泣,沈锋就笨拙地坐在她房门外,直到她睡着。他不会安慰人,只会闷声说:“别怕,有哥在。”后来,他教她骑车,在她摔倒时一把拎起她;替她赶走巷口欺负人的大孩子;在她为林雪阿姨的失踪痛哭时,陪她坐在屋顶看了一整夜星星。

没有血缘,但岁月与相依为命,将他们淬炼得比血缘更亲。他是她动荡人生里,最早也是最后的一座堡垒。

林雪在失踪前,给她留了一笔教育基金,指定用于“任何她想学的”。现在,她想学这个。

报名,买教材,上课。日子忽然有了规律。每周一三五上午去培训中心,下午自习,晚上整理笔记。周末去图书馆,或者和沈锋吃饭。

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只有每个月一次的信件往来,提醒着她那段尚未结束的故事。

根据荷兰监狱的规定,犯人每月可以寄出一封信,收信人也可以回信。探视要等三个月后,但信件可以先开始。

陆烬的第一封信在判决后四周寄到。

白色信封,蓝色墨水,字迹工整得不像他的——他以前的字有些潦草,现在却一笔一画,像小学生练字。

“知微:”

“这里一切安好。监狱在阿姆斯特丹郊区,建筑老旧但整洁。我被分配到图书馆工作,每天整理书籍,有时帮不识字的狱友读信。荷兰语很难学,但我在尝试。”

“伙食尚可,就是土豆太多。每周有一次户外活动时间,能在院子里看到天空。荷兰的天空很灰,但偶尔有鸟飞过。”

“律师说你在学心理学。很好。你一直很聪明,学什么都快。”

“不用挂念。保重身体。陆烬。”

很短,很克制。但沈知微反复读了很多遍,从字里行间想象他的生活:早晨六点起床,排队洗漱,去食堂吃饭,然后去图书馆。午后也许有阳光透过高窗,照在书架间的尘埃上。夜晚回到囚室,八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柜。

她回信也很简单,说自己的生活,说学习进度,说海牙的雨和北京的雾霾。不提等待,不提思念,只说日常。

第二个月,他的信长了一些。

“知微:”

“今天图书馆新到了一批书,有英文小说。我借了《悲惨世界》,冉阿让的故事。读到他出狱后遇到主教那段,想起你。”

“狱友中有个荷兰老头,因金融犯罪进来。他教我下国际象棋,我赢了三局。他说我有天赋,我说我只是擅长计算。”

“心理学的书,图书馆也有一些。我看了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不太懂。也许等你学成了,可以给我讲讲。”

“秋天了,院子里有落叶。荷兰的秋天很湿冷,但图书馆有暖气。”

“祝好。陆烬。”

沈知微回信时,附了一张北京香山的红叶照片。“北京秋天很美,虽然雾霾重。等你出来,可以来看。”

她不确定他能不能收到照片——监狱对信件内容有检查。但下次来信时,陆烬写道:“照片收到了。红叶很红。谢谢。”

就这样,一个月一封信,时间慢慢流淌。

第三个月,戴维斯律师发来邮件:探视申请批准了。每月一次,每次三十分钟,隔着玻璃,用电话通话。

第一次探视日定在十二月十七日。

沈知微提前一天飞到阿姆斯特丹。冬天荷兰冷得刺骨,运河结了薄冰。她住在监狱附近的小旅馆,房间很小,暖气不足,但很干净。

夜里她失眠,想象明天的场景:玻璃,电话,他穿着囚服的样子。

早上七点起床,仔细洗漱,挑了件深蓝色的毛衣——不张扬,但也不像黑色那么压抑。八点出门,步行去监狱。

监狱是一座红砖建筑,周围是高墙和铁丝网。入口处有安检,很严格。她交出护照,登记,经过金属探测器,然后被带到探视区。

那是一个狭长的房间,被一道厚厚的玻璃隔成两半。玻璃下方有台子,放着电话听筒。玻璃上有细小的网格,防止敲击。

她坐在指定位置,看着对面的门。

九点整,门开了。

陆烬走进来。

沈知微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穿着深蓝色囚服,胸口有编号。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是平静的。看见她,他微微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拿起电话。她也拿起。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有些电流声。

“三个月零九天。”沈知微说。

“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每天都在数。”

沉默。两人隔着玻璃对视。沈知微看见他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比法庭上清澈。

“你瘦了。”她说。

“监狱伙食在帮我减肥。”陆烬开玩笑,“不过图书馆工作不错,能看书。最近在读心理学教材——你推荐的那本。”

“看得懂吗?”

“有些能懂。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部分……很有启发。”

沈知微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自己的创伤,他造成的创伤。

“学习顺利吗?”他问。

“顺利。明年三月考试。老师说我有天赋。”

“你一直有天赋。”陆烬顿了顿,“对不起,这些年耽误你了。”

“不要说对不起。”沈知微摇头,“是我自己的选择。”

又沉默了一会儿。陆烬看着玻璃上她的倒影,轻声说:“这里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规律。早晨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熄灯。每周有两次集体活动,一次心理咨询——自愿的,我参加了。”

“有帮助吗?”

“有一点。心理医生说,我需要学会原谅自己——不是赦免罪行,而是接受过去,才能向前走。”他苦笑,“说起来容易。”

“慢慢来。”沈知微说,“十年很长,足够慢慢学会。”

“十年也很短。”陆烬说,“如果用来等待。”

沈知微感觉眼眶发热:“我不觉得是等待。我在生活,在学习,在成长。你也一样。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平行前进。”

“平行吗?”陆烬问,“我以为我在深坑里。”

“深坑也是轨道的一种。”沈知微坚持,“只要还在向前。”

陆烬笑了,这次真切了一些:“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

聊了些日常:沈锋升职了,肖刚检察官调去了国际刑警组织,戴维斯律师接了个新案子。时间过得很快,狱警提醒还剩五分钟。

“下个月还能来吗?”陆烬问。

“能。我申请了定期探视。”

“别太辛苦。飞来飞去很累。”

“不辛苦。”沈知微说,“而且……我想见你。”

陆烬的手指贴在玻璃上——这是规定允许的最亲密接触。沈知微也抬手,隔着玻璃,掌心相对。

虽然感受不到温度,但能看见轮廓。

“时间到。”狱警说。

陆烬放下电话,用口型说:保重。

沈知微点头:你也是。

他起身,跟着狱警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门关上。

沈知微坐在原地,直到工作人员提醒该离开了。

走出监狱,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她裹紧大衣,走向车站。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白色郁金香——荷兰的国花。

她进去买了一小束,没有包装,就用报纸简单裹着。

回到旅馆,她把郁金香插进水杯,摆在窗台上。白色花瓣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洁净。

手机响起,是沈锋。

“见到了?”

“嗯。”

“怎么样?”

“他还好。在图书馆工作,学心理学,接受心理咨询。”

“那就好。”沈锋停顿,“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的航班。”

“我去接你。”

“好。”

挂断电话,沈知微看着那束郁金香。花瓣边缘有些卷曲,但依然挺立。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天。

第一次探视结束了。

还有一百一十九次。

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简单的几个字:“第一次探视。他瘦了,但眼神清澈。白色郁金香开了。”

然后合上本子,开始收拾行李。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阿姆斯特丹的夜晚,运河倒映着灯火,游船缓缓驶过。

沈知微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下次来是春天。也许运河边的樱花会开。

也许那时,他又会有些许改变。

也许那时,她已通过考试,开始实习。

也许那时,十年会显得短一些。

她在黑暗中微笑,渐渐入睡。

梦里没有监狱的高墙,只有一片海,很蓝,像他说的希腊的海。她坐在沙滩上,看见远处有人走来。

看不清脸,但知道是谁。

他们没说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潮起潮落。

醒来时天还没亮。

沈知微坐起来,看着窗外泛白的天际。

新的一天开始了。

离他出狱,又近了一天。

这样想,等待就不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