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年写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地上悬河便咆哮了这么多年，长江黄河珠江黑龙江，不停的奔涌向前。在雨季，珠江翻滚如雷，干流水位上涨，老西关又水浸。
从家央的鞋底被浸湿，水流抚过他，雨豆击得阳台铁皮砰砰作响，窗缝咬合处在颤，他的白色窗帘因为潮意不再轻盈。暗黄的光晕里，他摸索着起身，想要找防汛沙袋，一趟一鞋壳的水。白墙上的凹凸不平像写了一半的盲文，梅雨季的日子是让人读不懂的。
他因为住在一楼的缘故，每逢暴雨，屋子里总是湿哒哒。
阿伯教他怎么用沙袋，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像长期租客一样待在它本来的位置。从家央的动作缓慢有序，他的眼睛没有眨动过，瞳孔琉璃般明亮澄澈，黯光落在上面如纱似雾。
雨落不停，他将沙袋堆在槛隙，俯身触到满掌的水。如江波滚滚。
雨是没完没了的了。
居民楼里散出百家灯火，城市的夜晚决不是黑的，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胶鞋踩出刷刷声，雨衣的窸窣融进突变的天气。邬恺穿过雨幕，看到那家皮具修复店还没关门。事实上，邬恺巡街这么久，从没见那家店的主人走出来过。
从家央听到有人路过的声音，他的视野出现一个色块，隐约的晃动。他望过去，屋外欢畅的雨声反倒浇得室内一片安静。
“进水了。”
陌生的声音，从家央没有听过。接着，他又听到琐碎的动静，眼前仍是晃动的影子，他无法区分发生了什么。直到水声外泄，他才明白来人是在帮他排屋内的水。
邬恺移开沙袋，动作麻利，今天的雨下了很久，夜里再不停，一楼怕淹的不能住人了。
谁也没有说话，邬恺额头开始冒汗，浑身又湿又黏，好不容易积水清的七七八八，他将沙袋堵回槛隙，从家央捕捉到他的喘息，在水腥气泛滥的屋子里回旋。
“谢谢。”从家央朝对方伸手，递出一瓶矿泉水。邬恺没接，从家央迟疑的往前伸手，他清理了很久，快半个小时了。一口水也没喝。
从家央带着薄茧的指尖碰到年轻肉/体蓬勃的热意，和上面滚动的汗珠，柔韧的皮肤就像一匹烈马，被触碰到以后登时紧绷起来。邬恺闷哼着后退一步，从家央低声道歉说：“不好意思，我看不见。你喝口水吧，好吗。”
邬恺这才接过水，从家央听见他喉咙滚动的声音。
是邬恺自己把雨衣和工作服脱掉的，他嫌碍事，耽误他干活儿，没想到从家央会摸过来。从家央的视力低下，近处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块儿，无法辨别眼前的事物。
邬恺抓起衣服，准备下班，从家央摸出墙边竖着的伞，道：“还在下，请把伞带走吧。”
“不用了。”
从家央只来得及听见邬恺冲进雨里的动静，听来是轰轰烈烈的，水花在四溅。从家央蹲下摸湿漉漉的地板，浅薄的一层，其余都被邬恺处理掉。是个好人，他想。
雨势渐小，后半夜似乎停了，朝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九点过后，铅色的天又开始酝酿起风暴，他们恍若生活在海里，风浪永不止息似的。
从家央的皮具修复护理中心没有人光顾，他是靠这个吃饭的。原来视力没有出问题时，他是有大好前途的，后来生病，妈和爸无力负担医药费，把他过继给阿叔，阿叔在他成年之前衰到贴地，被大车撞没了。妈和爸没有再将他接回去，听说他们有了新的健康的小孩。
沙袋没有撤，他的鞋底又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涌动感，水又漫进来了。他坐着没有动，像是叹了口气，灯光灼烧着他的眼球。
他缓缓起身，尚未动作，门外的脚步声闯进来，雨靴豁得站定。他听出那是个急性子。
邬恺把雨衣挂在门后，一声不吭的清理起积水，别的一楼防护措施要做的比从家央的好。但怪不了从家央。如果他是从家央，说不定他做的更差。
从家央猜出是昨晚的人，他们默契的没有说话，从家央手上拿着一瓶矿泉水，他有小青柑凤凰单枞，却无法泡给邬恺。他会被热水壶烫到。他的手指不能受伤，他要靠那双手吃饭，如果手指不灵敏了，还怎么做皮具修复呢。
邬恺再次将积水清理干净，他提醒从家央道：“这两周都下雨，我值班就会过来看一下，如果下周雨还不停，我会叫我同事来。”
从家央向他道谢，没有像昨天那样朝他伸手，邬恺自己把水接过来，从家央听到他喉咙迸出的动静，咕咚咕咚。好不痛快。
“你的名字叫什么？”从家央空洞的眼睛对准邬恺，邬恺被那双没有内容的眼睛看的一愣，他温声道：“我送锦旗给你。”
邬恺猛摇头，后知后觉从家央看不到，他拒绝道：“不用，我不是图那个。”
“我知道。”从家央笑了下，说：“不送锦旗也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想知道。”
邬恺把自己的名字说得乱七八糟，他的文化课水平很一般的，肚子里没有几滴墨水，公家饭倒是先吃上了。
从家央说着谢谢，邬恺风风火火的走了，急着巡其他街道。
雨断断续续的下，邬恺后面又来了两回，积水没那么严重他就没有进屋。从家央听出他的脚步声，没事邬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从家央摸着桌上受潮的黄牛皮，开裂的纹路，松垮的针脚，和肉眼难以分辨的细微破碎，被他一一修补。细砂纸打磨着起皮的边角，补好这一个就能给订制一面锦旗。
三天后，邬恺回办公室，被同事起哄，说你小子不得了，人不在，送你锦旗的人专挑领导在的时候，挨个办公室问邬恺同志在吗？现在都知道你收锦旗了！
邬恺脸不自然的涨红，心里有了主意，仍闷声问道：“谁送的？”
“热心群众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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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