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此事本就与我们无关,今日若去,恐怕自身难保。”
谢府门前,月色照在偌大的树上,露出几缕茫茫的光。深夜沉静如海,谢挽淮拽着要走的人站在门前,眼中不舍的劝说着。
谢岚转过身,握住来人的手轻抚安慰,少年披着沉重的外袍,把他裹的严实,许是天生病重的原因,在这夜色里,把少年发白的脸衬得格外清晰。
“不用担心,阿淮你要记住,我们这种修道的,本就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若是连他人都护不住,岂不是成了笑话?尽管这件事会牵扯到于效卫的人,我也必须去一趟。”
再次要挽回的话语被谢岚的怀抱止住,谢挽淮不甘的将人紧紧抱住,把头埋向更深处,因为他心里知道,此去生死离别,恐能再见。
虽是修道人士,可天命难违。
谢挽淮痛恨自己痛病缠身,本该是和阿姐修道之人,却在一次意外中落入雪中湖底,冰冷的海水刺痛着他身体的每一处。
在昏迷的三月里醒后,被告知不能习武,难以再拾起剑。
至那以后,谢挽淮身体日渐变得弱不禁风,禁不起风吹亦不能碰水。
这病不似寻常普通,也让谢挽淮时而十病九痛,时而若不胜衣。身体不但暖不起来,手脚还异常冰凉,谢岚常常把他裹得像个粽子。
养的金尊玉贵,别人碰不得更是瞧不上几眼。
时间不等人,谢岚嘱咐了家中的仆从照顾好谢挽淮后,便匆匆的消失在夜色中,回头的那一眼,好似在做最后的离别,又似是想看那人一眼。
走的这些月里,谢岚时不时让人捎封信回来,示意那人自己无事。
渐渐的谢挽淮也习惯这样的日子,每每都等着那封信,日月如梭,不知从何时开始,属于他的那封信,便不在传来了。
秋日夜晚,谢挽淮独坐在窗边,进来送药的明知瞧见了顿时慌乱,她放下手里的碗快步走向谢挽淮,帮他把窗关上又仔细的将他的外袍合拢。
手在碰到谢挽淮身体时,明知浑身一僵,恼凶成怒又心疼的呵斥道:“公子你又不听话了,小姐怎么嘱咐的你忘了吗?身体还要不要了。”
话虽如此,明知也难在说些什么,把药递给谢挽淮,叹着气将火盆移到谢挽淮身边,又加了些炭进去,烧得里面啪啪作响。
谢挽淮脸色终于红润了一些,不在那么苍白,他一口喝了碗里的药,一边安慰着明知:“我知道,只是想看看今日阿姐的信会不会送来。想着等一等。”
明知无言以对,同情般的看着人,如今谢府只剩她家这位病弱少爷,而小姐生死不明,心疼也是难免的。
眼看天色不早了,谢挽淮还在等,明知不忍得走上前:“公子别等了,先睡吧,明日在等也不迟,这样你身体会吃不消的……”
谢挽淮的视线始终落在窗边,心里渴望着那扇窗被敲响。
看着明知还陪着自己傻等,谢挽淮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拉过人的手,想到什么似的又停在半空,明知察觉到后主动握上那只要垂下去的手,暖与凉相互触碰,一时间明知也感觉自己的手凉了起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声敲响,谢挽淮眉心一跳,心中欣喜。明知听到声响,迅速跑过去打开窗,果然,一封信正插在窗口。
“是不是阿姐来信了?快给我看看!”
时隔一年,谢岚的信终于再次送过,明知高兴的拿着信递给谢挽淮,是熟悉的字,熟悉的封面。
谢挽淮将信打开,明知自觉的站在一旁错过视线,等着谢挽淮看完,可渐渐的她发现,公子脸上欣喜的神色变凝重起来。
她不安的问:“公子,怎么了?是小姐出什么事了?”
这一声把还没缓过神的谢挽淮叫了回来,他愣了片刻,唇边扬起一个笑,好让自己苍白的脸显得有神。
他拿着信,手不自觉的握紧信封,“无事,明日起早一点,收拾好东西。”
谢挽淮将信丢进火盆里,眼底情绪不明。
明知问:“啊?去哪?”
空气凝固,房中只有火盆燃烧的声音,半晌,谢挽淮才抬起眼,回道:“去雁南,陆家。”
次日,谢挽淮坐在车娇中闭目养神,耳边接连传来叫卖声,集市上纷纷扰扰,连外面的车夫也笑着和街上的人闲聊。
似是等了好一会了。现在娇中只有谢挽淮一人,他身上披了件雪白外袍,头戴发冠尊贵至极。
此时已是秋季,让这本就体弱的谢挽淮更是雪上加霜。门帘忽然被一双手打开,明知的声音也随之而来:“公子,我买了些糕点,带着路上吃。现在已经到雁南了,应该再走一会就到陆家了。”
明知把门帘放好,生怕从外面灌风进来,谢挽淮点了一下头,看着明知把买回来的糕点放在一旁后,闭着眼补了下觉。
两人来的匆忙,天色刚亮便匆匆赶路,好在雁南离义阳不是很远,他们已经到雁南集市上了。
朦胧中,谢挽淮渐渐转醒,迷茫间只听外边的车夫焦急的驾着马,似乎有人在他们身后追着,一旁的明知见人醒了,满含泪水的握着人的哽咽道:“公子你终于醒了……于效卫的人追上来了,我们怎么办——呃!”
一支箭从窗边射进来,直直射在明知胸口,谢挽淮睁大眼睛,刹那间一股不安涌上心头,于效卫的人追上来的话,那阿姐就是……
“公子……你快跑!一定要跑得远远的,去陆家,找陆家的人!”
明知忍着疼痛,嘴角流出鲜血,呼吸很急,却还是嘱咐着谢挽淮,察觉到门外的车夫没有动静,谢挽淮猜到人已经死了。
无人驾驶的车娇缓缓停了下来,谢挽淮心中惶恐,而于效卫的人也渐渐逼近,即便眼中不舍,他也要跑——
不等他转身,又一支利箭如蟒蛇般朝他射来,近在咫尺根本来不及躲闪,谢挽淮瞳孔震大闭上眼,但疼痛并没有传来,再睁眼,就见是奄奄一息的明知拖着身体挡了这一箭:“公子……”
谢挽淮只觉得呼吸急促,他想跑,可发现脚根本动不了。外面的人嗤笑着走近,一遍遍笑他:“剑都拿不起,真是笑死人了”
“好好的江湖不闯,非要帮朝廷那帮杂碎办事,你们活该吧!”
“咎由自取,你们自找的哈哈哈!”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蚂蚁一样钻进谢挽淮耳中,怎么捂都捂不住,忽然一只手掐住谢挽淮脖子,任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就像剑一样,握不住,拿不稳。
谢挽淮呼吸困难起来,几滴泪从眼角滑落,他握着掐着他脖子的手,想把他拿开,即便知道这样是无用功,即便知道自己活不成。
感受到身体逐渐无力,谢挽淮心里不甘,眼前一片黑暗,摸不到头。
“公子!”
是明知的声音,谢挽淮听到了,他左右看了眼漆黑一片的地方,想找到声音的来源,可掐着他的那只手始终拿不开,在他快呼吸难耐时放轻,缓了片刻后又使劲,循环往复,让谢挽淮有些恼怒。
但这次,这只手好像不在给他喘息的机会,使出全力,要把谢挽淮活生生掐死,意识到这一点,谢挽淮也不在墨迹,抬手从发间拔下簪子狠狠刺过。
窒息感散开,谢挽淮猛的睁开眼,大口大口呼着气,面额落过几滴汗,谢挽淮有点懵,身旁的明知见人醒了,担心的凑上前拍着人的背给他顺气。
“公子你怎么了?睡了这么久给明知吓死了!”
睡?
谢挽淮缓了几口气,看着还活着的明知,后怕感散去,把人抱在怀里,声音沙哑着道:“对不起……”
明知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太敢动,以为他家公子睡一觉睡傻了,把人推了推安慰道:“有什么对不起的,公子是梦到什么了?对了,我们到陆家了,陆夫人已经在门前等着了。”
原来只是梦了一场,谢挽淮暗暗松了口气,却还是抬手抚上自己脖间,没有一丝疼痛。
车娇外欢笑声响起,谢挽淮简单看了眼自己,扶了扶发冠,面色带笑出了娇子。
许是太久没见光的缘故,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今天算是赶上好日子了,居然有太阳。
明知扶着人下来,陆家大门站着一群人,谢挽淮愣了片刻,还没反应过来,人群中就有个人影向他走来,一脸慈笑:“阿淮是吧?你的事我们听说了,这一路受苦了。”
这人应该就是陆夫人了,谢挽淮曾在他父亲那听过,陆家家主是雁国公,还有位册封的小世子。
“伯母。”谢挽淮上前挽着陆夫人的手,怕自己手太凉又珊珊放下,陆夫人只顾着高兴,笑着“唉”了一声,叫着身后的仆人把娇中的东西搬下来。
她带着谢挽淮走进门,一旁的明知识趣的去帮忙,一伙人推搡着:“姑娘一路奔波辛苦了,小的来就好,您快些进去。”
明知哪能受得住这等待遇,摆着手道:“不必和我见外,我和你们一样的,几位叫我明知就好!”
欢笑声落在身后,谢挽淮无奈的收回视线,任由明知去帮忙。
“阿淮啊,不必太难过,今后陆家就是你的家,不要和伯母见外。”
廊上,谢挽淮环顾着这偌大的院子,心不在焉,“伯母说笑了,阿淮会记得的。”
“小秋呢?她把清风院的屋子收拾好没有啊,可得打扫干净了!”
“回夫人的话,我们忙着前院的事没来得及去看,我这就去催一句。”这仆从手里抱着个白翠花瓶,似是见没人回应才跑过来回一句。
陆夫人见人手里的活还没做完,顿时噎住难言,对着谢挽淮道:“我去瞧一眼,阿淮你随意看看,就当熟悉熟悉新家啊。”
看出陆夫人的为难,谢挽淮不敢麻烦,歉意道:“我没事的,随便扫扫也能住,伯母不必太麻烦……”
谢挽淮话没说完,陆夫人人已经走远了,嘴里还嚷嚷着下人做事快一点。
今天不知是为了谢挽淮的到来还是什么,陆家上上下下被打扫了个遍,忙得不可开交,就连明知也没闲着到处帮忙。
谢挽淮对这陆家不是很熟,又不敢走太远,怕陆夫人回来找不着人,便在前院逛了逛。
“我说了我没错。”
一道声音从前面传来,谢挽淮顿感疑惑,待他回神才发现,这里的仆人不是很多,只有几个扫地的。
不等他过去看一眼,又一道呵斥声响起:“你!好,跪吧,跪到你认错为止!”
谢挽淮轻手轻脚走上前,房门敞开着,他站在门边,只见一位少年跪在地上,挺直腰板,满身傲气。
能被雁国公这样呵斥的,除了那位世子还有谁,看着这傲世轻物的世子,谢挽淮不禁失笑。
下一秒,“看什么看?”
谢挽淮怔愣了片刻,抬眼看去,没想到这世子居然发现他了,方才分明跪得板板正正,一身骨气,原来眼睛也没闲着。
谢挽淮刚要出面道歉,谁料陆倾“啊”了一声,被他爹从后面走过来敲了一下后脑,怒斥道:“没大没小,要叫哥哥!”
陆倾咬咬牙,捂着脑袋转过头嘟囔着:“我才不叫。”
陆倾早就听过他们陆家今天要来一位故人,他娘还让他日后要叫那人为哥哥,这岂不是太失自己脸面?
谢挽淮犹豫着还要不要进去,里头的陆扬便招着手让人进来,眼下走也不是进也不是,谢挽淮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路过那位世子时,谢挽淮能感受到身旁那位世子看他的眼神不善。
谢挽淮拱手道:“伯父。”
一声伯父把陆扬叫的前头后仰,满是欣赏的拉过人的手,却在要触碰时谢挽淮往后缩了一下,意识到对面的人是伯父,谢挽淮连忙找补道:“阿淮的手太过冰凉,伯父还是莫要碰为好。”
话音刚落,陆倾不屑的声音道:“不让碰就直说,还什么太过冰凉,你那手是有多宝贝,碰都不让碰?”
陆扬不悦蹙眉:“君樾!”
“我说过不要这么叫我!”
两道呵斥声落后,屋内陷入沉寂。
谢挽淮看情势不对,转移话题解释道:“其实也不是碰不得,只是幼时贪玩掉进冰湖,得了种病,身体时常冰冷暖不起来。我怕手冷着伯父,才退开一些的。”
陆倾半信半疑的看着人,没多问,扫了一眼终于燃尽的香,对着主坐的人道:“第三柱香已经烧完了,没其他事我回去了。”
不是说跪到认错为止吗?
谢挽淮余光骗了眼坐在一旁的人,显然这位父亲只是嘴上说着,也没开口阻止,目送人走远后,才回过头对着谢挽淮道:“陆倾那小子脾气暴躁,你不必让着他,若他欺负你,便来和伯父说,伯父替你收拾他。”
陆扬交代了几句,谢挽淮只一顾点头,只是嘱咐得太多,这快一炷香过去了。要不是有人来叫谢挽淮,陆扬不知要再说多少句。
难怪陆倾这小子宁愿跪着也不愿听他爹唠叨。
谢挽淮站得腿都软了,跟着眼前的侍女走在后头,他扫了一眼周围的走廊,这已经是他们走的第四条了,弯弯绕绕不知绕了多久。
还没来得及问,侍女先停下了脚步道:“到了。”
谢挽淮愣住,抬眼朝这院中看去,不及他看清,眼前就已够让他眼花缭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