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平康坊最北边的小青楼,地下藏着一家赌坊。
外边两名穿着时兴的女子,挥舞裙袖,薄缎藏着花香,勾引人进去一探究竟。
恨水被两名青楼女子挽住,强拉着进入赌坊。
“这位公子,之前来过金丝坊吗?”青楼女子贴着恨水脖颈,细声细语问她。
轻柔的气息洒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恨水不禁打了个寒颤,脖子往领口缩了缩。
“第一次,第一次,”她陪笑道,“小美人,直接把我带上赌桌就好。”
旁边两位女子低头瞅了眼恨水,这公子……长得倒细皮嫩肉的,就是矮了点。
“怎么,你们敢嫌本公子矮?”恨水瞪着眼睛,暗道不好,今日伪装成男子进赌坊,没记得在鞋里多放几层鞋垫。
青楼女子忙道不敢,下了楼,把她引到赌间,叫门口守卫开了两扇檀木门,里头景象可谓别有洞天。
恨水嘴巴微张,赌坊她之前去的不少,但派头这么大的赌坊,她还是第一次见。
赌间地下一层望不见边,听说金丝坊挖空了东市北边,用融了金的砖块筑造,中间一棵泛着璀璨光芒的大树,枝叶泛着金光散开,层层叠叠,顶着天花板重金雕刻的九龙遨游图。
青楼女子得意道:“这是我们主家花了五十年时间,找遍京城铁匠造出来的金树,名为开运散财树。”
恨水被她们二人引上前,摸了摸金叶。
齐朝若真缺钱,把这棵树砍了不就成了。
她略带惊讶的眼睛丈量树干粗细,就这么一棵树,估计能比全长安加起来都值钱。
金丝坊的主家到底是谁,现在都还是个秘密。
“公子请往里走。”
再往里走,就是金丝坊的主场了。
里头一张张陌生的长安面孔,大多数是长安城内的纨绔子弟,他们服饰做工讲究,面料精致,腰间的钱带鼓鼓囊囊,即使恨水今日精心打扮一番,在这里都显得有些穷酸。
两名女子把她送到这里,叫了小厮,然后走了。
迎面一个眯眼吹胡子小厮,驼背句嘴过来,摆着长袖,向恨水道:“这边请。”
她给小厮塞了点钱,悄悄道:“把我带到郑二那桌就好。”
小厮收钱办事,把她带到赌桌,静静站在她身旁,郑晖所在的赌桌,正在下注。
桌上两个银翁被庄家不停摇晃,里头装着两个骰子,要猜里头数的大小。
银翁停止,恨水眯了眯眼睛,取出腰间钱带,道:“左边三点,右边六点,全入。”
一会儿揭翁,恨水赚了一袋钱了。
她又跟了几局,虽是不同的玩法,但使用的辨别技巧大致相同,赚了个盆满钵满,觉得有些无聊,便问小厮:“郑二情况如何?”
“回公子,郑二公子赢的不多,马上要走。”
她勾唇,滑开扇子,道:“这局我来坐庄。”
一袋钱放小厮手上,他莫名其妙地望向恨水:“公子想……”
“你去叫人按我说的做,确保郑二获利。”
恨水设的这一局,是猜庄家手中小球个数。
赌桌上,小厮展开双手,示意双手中没有东西,桌上有三颗球,左手握拳,拿起桌中两颗小球放入虎口,另一个球放入襟中。
展开拳头,里头依旧三颗。
三颗球落入桌面,小厮又拿两颗球放入虎口,剩一个球放入襟中,展开之后,手心依旧三颗球。
从这儿开始,下注的赌客开始多了起来,恨水挪动到郑二身后,慢慢观察他的动静。
郑晖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倒没急着跟注,等着赌桌上小厮最后一次往虎口处塞球,他才低头下注。
“公子,郑二公子跟的零个。”
小厮送来的下注图,下三颗和两颗球的偏多,一颗球的也不少,下注零颗的,倒是没有几个。
她用扇面敲了敲下巴,道:“开。”
赌桌小厮手里果然没球。
这局设得久,手里筹码够多,输的人也多,郑二和她,赚了不少钱。
有个小厮来找,道:“我们家公子,想见您一面。“
恨水点头,让他带路。
穿过一张张赌桌,来到一个隐蔽的小包间。
小厮推门,请恨水进去,她朝里面看了眼,屏风之后,就是郑晖坐那儿。
她早上听柳开福说,郑晖一个肩长,一个肩短,一个肩高,一个肩低,刚刚在赌桌边上看他的背影明显,屏风之后的剪影更加明显。
她得意笑了笑,鱼儿上钩了。
开门的小厮等恨水进去了,就把门关上,现下里头服侍的,都是郑家的随从。
“听闻刚才那局,是公子坐庄,敢问公子如何称呼?”郑晖问道。
恨水压低嗓子:“鄙人姓秦名水,还不知公子找来何事?”
郑晖哈哈大笑,叫人撤了屏风,道:“我听你今日初来金丝坊,赢了五局,坐庄一局,皆数获利,我沾了秦公子的光,把前几局输的钱赢了回来,这是几个月……不!几年来都难有的事,今日叫你来喝点酒,秦公子,赏光否?”
恨水扯了扯嘴角,这郑二手气可真够臭的,几年没赌赢过几次,还敢来赌,郑家到底贪了多少,竟然还有钱给他赌。
肩膀被仆人推了推,他阴阳怪气道:“我们郑家二公子发话赏你酒喝,还不快答应?”
“欸,怎么这么跟秦公子说话的,”郑晖摆手,叫身边管家去打了那仆人一巴掌,“秦公子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
恨水瞄了一眼那仆人,一个巴掌打得狠,给他脸都拍歪了,她给管家暗暗使了一脚,给他绊倒在地。
随后面带惊慌地退了一步。
郑晖嫌带来的这些下属丢人,不耐烦地叫退他们,此时屋内只有恨水和他二人,郑晖重新摆好笑脸,等她入座。
“秦氏多起于咸阳,秦公子祖籍可是咸阳?”
“正是。”
恨水接过郑晖倒的酒,用手臂捂着闻了闻,确认没毒,仰头一饮而尽。
甜果汁夹杂着淡淡的酒味,她皱眉,又是沙洲果酒?
郑晖笑望着她:“此乃沙洲果酒,在长安一金一斗,秦公子,喝得惯否?”
恨水放下酒杯,笑着摇摇头:“长安果然奢靡,一金一斗的酒,秦某今日受教,只是……”
郑晖挑眉:“只是什么?”
“恕秦某口拙,这酒的价格,终究是人定的,一金一斗,秦某还是觉得不值。”
郑晖大笑:“你们咸阳的酒以烈为美,自是品不出这果酒的好,一金一斗,在我看来——值!”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也一饮而尽,咂巴着嘴,道:“秦公子文质彬彬的模样,不像是经常混迹赌场之人。”
“谢郑公子夸奖,”恨水回他,“荥阳郑氏名冠天下,郑氏二公子乃当朝工部侍郎,也并非混迹赌场之人。”
郑晖听了,哑口无言,笑着把话题打过去,也不在意眼前秦公子的身份,叫人又重新拿了壶酒来。
“这壶酒是金丝坊专从咸阳运来的,”他重新给恨水倒了杯酒,不怀好意道,“秦公子,今夜我们,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