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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府驾车至东市,还未过辰时,街上大小酒楼都还未开张,门窗紧闭。
恨水在长安待了四年,来东市的次数屈指可数,东市物品稀奢,所来之人大多为达官贵人,齐朝之贵族,一般是这条街的常客。
这边商铺规格比西市高出许多,建筑明显比那边辉煌夺目,街上有股沁人心脾的暗香。
今日也是来见世面了,她从未在长安见过如此干净的街坊,除了陈王府所在的那条街。
一些丝绸、珠宝、香料店已经开了门,里头商品琳琅满目,外边站着名漂亮姑娘,牵着手帕揽客。
“公子,要为娘子选件衣裳吗?店里新从金陵进了批布料,来看看嘛!”
“本店西域奇香,二位要不要来试试?”
……
恨水低头盯着脚尖快步向前,这些揽客的姑娘太过热情,有些甚至直接托着她的手,要把她扯进店铺,她不敢耽误时间,忙好声拒绝。
薛竞在前头倒是悠哉悠哉,跟没事人似的,见她被缠着了,也不来帮帮她。
那些姑娘肯定是看她打扮得精致,觉得她有能力消费,才都要拉着她进店铺,而薛竞这副五大三粗的样子,根本不像个有钱人,索性没人缠他。
这么一想,恨水心里舒服多了。
可到底要走到哪儿是个头啊。
太阳越来越大,恨水用手挡住阳光,问道:“薛典军,到了没啊?”
薛竞止步,恨水也跟着停下,两家大酒楼在他们左右,逼格明显比前面那些店高了不少。
登月楼和曲醉轩。
“这是长安最大的两家酒楼,我去曲醉轩,你去登月楼,兴许会有些线索。”
薛竞把陈王府的令牌给她,没再多说,转身进了曲醉轩。
恨水倒没急着进登月楼,她躲在阴凉处,眯眼盯着薛竞动作,曲醉轩大门被他用力推开,里头还在洒扫的小厮吓了一跳,水桶的水被泼了一地。
薛竞现在如何摆着副煞神表情,恨水一清二楚。
他同小厮说了些话,小厮麻溜上楼,带了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子下来,他衣服反光,看起来是上等的丝绸用料,剪裁合适,这一身衣服,可值不少钱。
来人应是曲醉轩的掌柜。
薛竞亮出令牌,掌柜见了,大惊失色,嘴巴哆嗦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看掌柜紧张神色,应是想快点把薛竞应付过去。
恨水看了眼手心令牌,把它藏进袖里,去家商铺割肉买了把扇子,大摇大摆扇着风,进了登月楼旁边的一家当铺。
当铺台面高,里头窝着一个老头子,靠在摇椅上闭眼盘着手中的佛珠手串,发出连环的清脆声响。
“掌柜的,”她放了两百文钱在柜台上,“我家夫君想喝沙洲果酒,您知道哪儿有卖么?”
老头子掌柜睁眼看了眼柜台上的铜钱,瞄了眼恨水,哼笑了一声,没说话。
恨水咬咬牙,又拿了一百文出来,强颜欢笑道:“您看看,够了吗?”
老头子掌柜这才起身把钱收下,指了指隔壁:“姑娘您来的时间正好,来晚了就人多了,去登月楼或者曲醉轩直接说订餐,沙洲果酒一斗一金,今日存量不多,姑娘快去吧。”
“每日都是这个时候来订?”恨水问。
老头点头,又低头继续把玩手里的宝贝。
恨水出了当铺,看来薛竞选的地方没错,只怕是来硬的不行,得来软的。
登月楼进了个人,小眼睛大鼻子,穿着朴素,不像是能来这种地方消费的人。
她摇着扇子,扭着腰肢追上了他,赶在那人前面,进了登月楼叫道:“人呢人呢?给我把掌柜的喊出来!”
那人“啧”了一声,推了把恨水:“你谁啊?挡我的道,叫掌柜的出来见我!”
恨水假装踉跄一步,生气道:“嘿你这人,是哪家的下人,敢推姑奶奶?你不要命了?”
那人果然被激怒,他又要伸手去推她,恨水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腕,警告道:“别太过分了,小心我家夫君要你好看。”
小仆的手被掐得疼了,她才放开他的手,可谁知这人好了伤疤忘了痛,又扯着嗓子放狠话:“嗬,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原来是一泼妇,你夫君是谁啊?说出来我听听,等我告诉我们家主子,有你们好看的!”
恨水挑眉,这么嚣张,他家主子来头不小啊。
她故意没管小仆,转身不耐烦地催着酒楼小厮,怎么掌柜的还没来,话音刚落,一位圆滚滚的小胡子商人从楼上下来。
此人相貌圆滑,皮笑肉不笑,挺着大肚子,看起来有些和善,典型的商贾面相。
“二位贵客,找刘某有何事呀?”他谄媚笑道。
小仆抢先搭话:“刘掌柜,昨日说好的,给我们主子的酒……”
“备好了备好了,来人!”
恨水扇着扇子,给刘掌柜抛了个媚眼,顺利把他牵到一边,细着嗓子,低声道:“刘掌柜,我家夫君也要订餐。”
她摸出一个金铤放刘掌柜手里,对他挤眉弄眼。
美人在前,刘掌柜十分为难,又是个来要沙洲果酒的,可是今日酒楼存量不多,刚好被昨日那下仆全要了去,金铤停在手心,面对恨水期待的眼神,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夫人,刘某是顶顶想把好东西给夫人的,”他油嘴滑舌,“可是……那人昨日就把酒订走了,而且你们拗不过他家主子。”
“哦?”恨水露了半面令牌出来,“可是我家王爷真的想要。”
刘掌柜瞪大眼睛,忙道:“是!是!刘某这就去准备!”
刚要扯着腿去膳房,又跑回来:“只要一金铤么夫人?”
恨水开朗道:“我要多少你有多少?”
刘掌柜连忙点头:“今日不行就明日,明日不行就后日,刘某定不辜负王爷使命!”
恨水笑着用扇面拍了拍他的脑袋,骂他机灵,又问:“这酒真是从沙洲送来的?”
“千真万确!”
恨水一脸不相信,嗤笑一声,不屑问道:“八成假货。”
“怎么可能是假货?”刘掌柜反驳,“沙洲果酒虽噱头大,但制作工艺简单,登月楼在长安多年,不会毁了自家名声作假。”
恨水挑眉,试探道:“能回多少钱啊?”
刘掌柜立马又换上谄媚的笑容:“七成。”
“才七成?”恨水愠怒,“我可是在宫里喝过你们这酒,白水似的才回七成?给我们王爷漏多点。”
刘掌柜拍着自己嘴巴,暗想,眼前女子应该就是王爷新要的那个小妾,看起来年轻,这一张嘴巴真是好生厉害,只好道:“八成,八成。”
“外边那人主子是谁,这么嚣张。”她朝外边抬了抬下巴。
“回夫人,他主子是工部侍郎郑晖。”
又是郑家的人。
她叹了口气,道:“算了,我家王爷与四皇子关系不错,今日余量又不多,就不抢人东西了,我过几日再来,某要把消息漏出去了。”
恨水夺回刘掌柜手中的金铤,撞了郑家仆人一肩膀,瞪了他一眼,凶够了才出门。
郑家仆人只觉得大清早的碰见这么一泼妇真是莫名其妙,跟着刘掌柜去领了酒,趾高气扬地出门了。
*
外边太阳愈来愈大,恨水拿扇子挡太阳,等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薛竞等出来。
看他脸色不好,应该是没问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她把刚买的冰浆拿给他,安慰道:“望月楼和曲醉轩的确在长安专门设置的沙洲果酒贩售点,薛典军你太厉害了,怎么知道的?”
“王爷告诉我的。”
“……”
看来谢裕早就得到了消息,才让他们盯准东市。
那不是白白浪费她三百文钱。
“对了,恨水姑娘,你找到线索了吗?”
恨水满脑袋黑线,还在为自己浪费出去的三百文伤心,于是有气无力回答他:“找到了,但我不敢挖太深。”
如果什么都在登月楼掌柜那寻找答案,肯定会对她加以防备。
现在能找个郑家人作为突破口,已经将此事由难化易。
剩下时日只需她守在郑家,盯住郑家人行径即可。
只是没想到,这事竟然还涉及工部。
一个工部侍郎能随随便便拿出几两金子来买酒,这事实在少见。
这些钱财放皇上手中估计都得掂量掂量。
但工部的人从哪得到买酒钱,不难弄明白,就谈玉华宫,除主殿以外的建筑,都有偷工减料的事情发生。
照这样看,户部账册一事也是郑家人所做,这两件事,是否暗中有关联?
郑家直系旁支都在做腌臢事,是不是他们家族内早就串通好,以求更大的利益?
换个思路想,沙洲果酒这类口感单调的果酒,最多值三百钱一斗,如今卖到一两金一斗,除去酒楼和运输成本,沙洲能赚的不少。
“沙洲利用果酒敛财,想让公家的钱变成私家的,”恨水小心猜测,“经我今日盘问,通过这酒洗净不义之财,是这酒能热卖长安的主要原因。
“买家最少获利六七成,最多获八成,获利八成占少数。告诉王爷,我今日碰见工部侍郎郑晖之仆,这几日我盯住郑晖,有事放信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