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一枚镜头的善意谎言与代价
豫园之后,林远深照例提出了许多出行提议,却大多被Rain以“太远了”为由婉拒。他能感觉到,那年轻人似乎在用一种地理上的距离,来丈量并拉开彼此心理上的亲近。加之同事们日益公开的起哄,以及自己隔三差五为他精心准备的早餐(只因发现他几次空着肚子来上班),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Rain周围形成壁垒,让他不自觉地后退,将所有的热情都收敛为含糊其辞的“还好”、“都可以”。
直到Rain自己提出:“要不,我们找一个公交能到的地方?”
林远深立刻找到了松江的广富林。他仔细研究了地图,确认从彼此的住处都有地铁可以抵达,并规划了详尽的行程。Rain接受了。
林远深的第一反应是一丝失落——他清楚地知道这趟公共交通的旅程将多么折腾。这可是要从上海的最东边坐几个小时的公交到几乎是上海的最西边啊。但他将这感觉压了下去。只要是Rain想的,他不会拒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们在约定的地铁站汇合,随后汇入周末的人流。Rain已经事先查好了所有线路与站点,他教林远深如何用手机购买电子交通票,而林远深则显得有些笨拙地承认,自己还停留在用现金买票的“老土”方式。
这趟贯穿城市东西的漫长旅程,仿佛一堂课。林远深是那个被引导者,他跟在Rain身后换乘、出站、寻找公交站。这种角色的微妙对调,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新奇,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Rain存在于这个城市的、与他截然不同的日常轨道。
广富林的一家茶楼里,逛累的两人坐在一张桌旁,光线从雕花木窗斜射而入,不偏不倚投射在Rain的身上,林远深按下了快门。后来,Rain将这张照片选为他年度最爱,理由是:“那光影从斜上方落下来,温润又均匀,不强不弱,刚刚好。”
傍晚,他们转战泰晤士小镇。天色迅速暗下,Rain的富士镜头在微弱的光线下捉襟见肘,快门声变得迟疑,屏幕上的预览满是噪点。没有三脚架的支持,镜头的光圈又太小 ,拍夜景成像很容易变虚。他试了很多次,效果都不理想。
“要是有一只大光圈镜头就好了。”他望着相机,轻声叹息,语气里不无遗憾。
就是这句话,像一枚精准的楔子,钉进了林远深的心里。随后的闲聊中,Rain如数家珍地谈起富士的镜头群与它们不菲的价格。林远深静静地听着,一个念头已然坚定:身边同行的这个年轻人应该配得上那只号称“夜皇”的大光圈镜头。
晚上,Rain主动提出请他吃饭,但坦诚地加了一句:“我请不起您请我的那种。”
“我从来不在意这个,”林远深回答,“你有多少经济能力,就办多少与之相匹配的事。心意到了,我就很开心。”
他们最终找到一家大众消费的烤肉店。Rain付款时,脸上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回程的公共交通依旧漫长而疲惫,在地铁摇晃的车厢里,林远深看着身边年轻人强忍睡意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混合着怜惜与责备的柔软情绪:“不听劝,累死了吧,傻瓜。下回看你还这样不。”
回来后,林远深立刻行动。他查阅资料,确认了那枚XF50mm F1.0镜头的性能,找到了信誉良好的商家下单,然后,开始构思一个必须天衣无缝的“谎言”。
他知道,直接赠送,必然会被拒绝。他担心那份沉重的价格会变成新的压力,更害怕看到Rain为难甚至疏远的眼神。这个“谎言”,是他能为自己的爱意找到的,唯一能顺利送达的路径。
他先是向Rain提出,想借他的富士相机“体验把玩一下”。这个请求合情合理,Rain没有起疑。
当新镜头到手,他将其装在Rain的相机上,在夜晚的体育场试拍,效果惊人。在这枚大光圈镜头下 黑夜竟然如同白昼般清晰,林元深自己也被震撼到了,他急切地想和Rain分享这个,于是他在体育场开始一张张的把刚才拍摄的照片发送给Rain,”你看,我用你的相机也能拍得不错吧” ,在发送了几张照片后,细心的Rain发现了照片里的端倪并发来一个疑问,”为什么照片上出现的光圈是F1.0?”林远深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相机连同新镜头的照片发给了Rain。
Rain的回复带着震惊:“你怎么会有这个镜头?”
林远深开始了他的表演。他编织了一个关于“自己的一个摄影朋友升级设备,而他是二手捡漏”的故事,并将实际过万的价格,隐瞒成一个“只要四千多”的、听起来极具诱惑力的数字。
果然,Rain立刻拒绝:“不行,即便这个价格,也太贵重了。”
林远深早有准备,他好说歹说,祭出最后的说法:“这样,算我借给你的。你先拿着玩,以后万一不玩摄影了,你再自己处理掉,把钱还我就是。眼下这么好的捡漏机会,错过了可就太可惜了。”
微信那头沉默了片刻,最终,Rain悻悻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第二天,林远深将镜头连同富士相机一并交给Rain。年轻人表面上只是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就在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盒子时,林远深恍惚看见年轻人的右眉轻轻挑了一下,一个近乎自嘲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但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只剩下被妥善保管好的、恰到好处的感激。
“一下班,我就去试试。”他说。
下班后,Rain就带着新装备直奔市区,拍了一组高达模型的夜景。当晚,他将照片发给林远深,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试过了,非常满意。这镜头……非常不错。再次谢谢。”
看着屏幕上那清晰锐利的夜景照片,和那句终于不再推辞的感谢,林远深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巨大的满足。
他回复:”只要你开心,就值得。”
他成功地,将一个价值不菲的礼物,伪装成了一次幸运的捡漏。
他成功地,绕过了年轻人脆弱的自尊,将一份能极大提升对方创作乐趣的快乐,送到了他手中。
他所求的回报,仅仅是看到对方那份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开心。
但他自己还没意识到,那份收到礼物后的、无声的激荡,让他在没多久的一个中午得到了一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温暖的回应。
那天中午,林远深因处理急事,错过了部门的午餐时间。当他近一点钟才踏入已近无人的食堂时,却意外地看见Rain独自坐在一张餐桌旁,面前摆着还未动过的餐盘。
其实在来的路上,他已遇见了用餐完毕的同事们,他们笑着告诉他:“Rain在等你呢。”
他取完自己的午餐后走了过去,在Rain对面坐下,心中被一种柔软的触动填满。
“以后遇到这样的情况,不用等我。”他语气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心疼。“你有时候又不吃早饭的,午饭再拖延,对胃不好。”
Rain抬起头,眼神清澈,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
“没事,”他轻声说,“等等好。”
没有更多的解释,也没有借此提及那枚镜头。但这简单的三个字和这一个小时的等待,比任何感谢都更让林远深觉得,他所有的用心良苦,都被这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接住,并给予了最干净的回应。
这枚以谎言送达的镜头,成了两人关系中一次心照不宣的、温柔的合谋。
然而,这合谋的暖意尚未在心头焐热,冰冷的现实便已显露出它的棱角。
十月最后的几周,林远深隐约察觉到某种平衡正在悄然改变。
Rain依旧会完成所有工作指令,依旧会在走廊相遇时轻声问候,但当林远深照例发出周末邀约——哪怕是去市区街拍,或只是找家新开的餐馆——得到的回应,都变成了谨慎的、裹着一层棉絮的推拒。
“那里是不是太远了?”
”我不是很想去。”
理由模糊得像蒙着水汽的玻璃。林远深试图擦拭,却只留下更朦胧的痕迹。
就连每日的早餐,Rain的接受也变得犹豫。不再是那个一听说有早餐就跑来咖啡间的年轻人,保温盒有时被放在工位一角,直到午间也未见动过。
同事们善意的沉默,此刻像一种无声的压力。
林远深看着未动的早餐,心中泛起细密刺痛。他想起Rain收下镜头后,曾低着头轻声说:“您真的不用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当时他不解。”我不对我儿子好能对谁好?”
”我怕会让您失望。怕达不到您期望的样子。”
那时他只当作谦逊,未深究话里隐藏的恐慌。
气氛就以这样可以感知到的速度急转直下。
林远深有点生气,他想不明白是哪里出问题了,虽然他气恼于那种"刚收礼就疏远"的态度,但他却依然每天会备好早餐,只是减少了工作外的接触。办公室里上演着心照不宣的默剧。
裂痕最终在工作里撕开。
林远深发现Rain负责的业务出现疏漏——只完成了前台可见部分,需要同步完善的后台文档却一片空白。这与之前那个能独立完成重要数据安全文件的钻研者判若两人。
他把Rain喊进了他的办公室,“这两部分需要同步完成,为什么只做一半?”林远深的语气带着未察觉的严厉。
Rain脸上是真实的茫然。他听到了执行动作,却没思考过逻辑闭环。
“职场上你的专业性就体现在这里。不是做完交代的事,是要思考如何把事彻底做好。”失望与担忧交织,让话语变得沉重,”我对你好是私事。但于公必须一码归一码,否则就是害你。”
“你真的让我有点失望!”
他看见年轻人眼圈瞬间红了,Rain死死抿着唇:“没做好就是没做好,我会马上改好的。”
办公室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这场职业批评,裹挟着无法问出口的诘问:你为什么要躲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