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暮垂下眼皮。
戏台后台霉味混着脂粉的甜腻,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呼吸。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黑黢黢的霉斑,像一张张窥视的眼,盯着他一步步走向早已写死的结局。
果然。
从他再次重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局游戏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只针对他的死局。“将军”签会落到他手里,系统早在他踏入“双面伶”副本时,就用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里刻下了判决——他的必死结局早已被钉死在剧本上,无处可逃。
他比谁都清楚,和他这样一个注定要死的人站得越近,被拖入深渊的风险就越大。所以他才支走沈柯,宁愿自己独自扛下这一切,把所有的温柔和留恋都压进骨血里,连一丝一毫都不敢露出来。
可真到了这一刻,当死亡的阴影已经覆上他的头顶时,他还是觉得有点不舍。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又酸又疼,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涩意。
或许……是因为沈柯吧。
沈柯带着一身青栀冷香闯进他灰暗世界的那一刻,就成了他五百年死寂里唯一的活物。他开始贪恋沈柯带给他的一切——一句带着温度的话,一个带着占有欲的吻,一次指尖相触的牵手,甚至是沈柯皱着眉喊他名字时的语气,都成了他想活下去的理由。
他舍不得死了。
戏台上的伶人见岑暮不理她,描着黛青的眼尾缓缓挑起来,眼神里翻涌着怨毒的光,像淬了毒的针,直直扎向岑暮。她涂着丹蔻的手指抚上岑暮的脸,指尖划过他眼下的泪痣,语气甜腻又阴鸷:“妹妹为什么不理我呢?”
岑暮站在伶人的壳子里,透过这双不属于自己的眼睛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牵起嘴角,僵硬地笑了。那笑容藏在浓艳的戏妆下,无人看见,也无人懂得。
他想说,你不懂的。
你不懂被人放在心尖上是什么滋味,不懂被人拼了命也要护住是什么感觉。你不过是个困在戏里、得不到爱的可怜虫罢了。
“咿——呀——”
他的声音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只能发出唱戏的腔调,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鸟,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哀鸣。
“砰——!”
后台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屑飞溅的声响里,沈柯撞了进来。他身上带着凛冽的寒气,那股标志性的、带着侵略性的青栀味Alpha信息素瞬间冲散了后台发霉的腐气,像一道劈开黑暗的光,直直落在岑暮身上。
岑暮想张口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想让他快走,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跟着身体的本能,扯着嗓子继续唱道:“咿——呀——”
他被操控了。
与此同时,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攥住,岑暮和那个占据着他模样的伶人,同时动了起来。
她们的舞步轻盈得像一片纸,水袖翻飞的弧度分毫不差,连甩袖的节奏、踩点的轻重,都一模一样。每一个动作,每一声唱腔,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像一面镜子,映着岑暮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样子。
岑暮的意识在这具身体里疯狂地挣扎,他拼命地试图夺回控制权,可他的手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只能跟着既定的轨迹,一步步走向死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却连一丝一毫都传不到他的神经里,只有意识在无边的绝望里反复冲撞。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永远都操控不了“自己”的身体,永远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被关在一具不属于自己的壳子里,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毁灭,却什么都做不了!
两个伶人踩着水步,开始往戏楼的破楼梯上走。木质的楼梯早已腐朽,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来自地底的叹息,和她们的唱腔缠在一起,成了催命的哀乐。水袖飞舞的混乱里,岑暮的手心忽然一凉——那支伶人的金钗,被塞进了他的手里。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像死神递来的请柬,烫得他手心发疼。
沈柯跟在她们身后,看着眼前的场景,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昨天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历史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岑暮再一次拖入死亡的深渊。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才勉强保持着镇定,跟着两个伶人往楼上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岑暮,听得见的话,就稍微动一下,我会救你的,等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像在对着空气说话,又像在对着岑暮的灵魂低语。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到了五楼。
那个占据岑暮身体的伶人当机立断,咿呀地唱完一句,便猛地撞进了第一间房门——那是沈柯的房间。
那一瞬间,沈柯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跟进去。昨天真正的花镜春,就是这样进了楼观月的房间,然后再也没有出来。他的脚已经抬了起来,可就在要迈步的瞬间,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还留在原地、扯着嗓子继续唱跳的“伶人”岑暮。
就是这一眼。
岑暮透过伶人的眼睛,撞进了沈柯的眼里。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硬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清晰的焦虑与无措,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的保护欲,像一团火,直直烧进了岑暮的心底。
那一瞬间,岑暮感受到了无比强烈的心悸,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乱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玩家的喊声,带着慌乱和急切:“这个手里有金钗!房间里的那个才是!”
岑暮想喊“不是!”,想解释他才是真的,可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咿——呀——”的唱戏声,像一个被按在剧本里的木偶,连说一句真话都做不到。
沈柯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岑暮的背影,看着那抹被戏服裹住的、摇摇欲坠的身影,岑暮急中生智,一边跟着剧本继续唱跳,一边猛地抬起手,将手里的金钗狠狠往地上一掷——
“叮——!”
金钗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在死寂的戏楼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柯心防的门。
沈柯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回头,他的目光穿过翻飞的水袖,精准地捕捉到了岑暮戏袍长袖下,露出的那截手腕——他的银镯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正泛着细碎的、属于活人的光,与昨天晚上他们聊天时岑暮腕上的那枚如出一辙。
没有任何犹豫,沈柯几乎是扑了过去,狠狠将他抱住。
“伶人”的身体还维持着唱戏的姿势,僵硬地挪动着脚步,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唱道:“咿呀——(你选到我了。)”
下一句,几乎是气音,轻得像一阵风,转瞬即逝:“咿呀——(我们改变了必死结局。)”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岑暮自己知道,那是他说的。
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就被戏楼的风声吞没了,没有人听清,也没有人在意。在这方寸之地里,只剩下他和沈柯两个人。
沈柯紧紧搂着怀里的“伶人”,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什么狗屁必死结局……什么狗屁命运……”
“事在人为,未来的可能有千万种,我只要有你的那一种。”
岑暮埋在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青栀香,那股味道像一张安全网,瞬间裹住了他五百年的颠沛流离。一种久违的、安心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起来,那是失去了五百年的温热,终于在此刻,失而复得。
午夜的钟声,在戏楼的顶端敲响了。
“咚——咚——咚——”
岑暮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又开始拉扯他的身体,要将他往窗户那边拽去。那是副本最后的清算,也是他本该走向死亡的时刻。
“别走!你不能走!”沈柯死死压着他,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颤抖,他的手臂像一道铁箍,牢牢圈住岑暮,不让他靠近窗户半步。
岑暮眼前一黑,失去控制的身体,彻底昏了过去。
*
天光大亮的时候,岑暮是被阳光刺醒的。
他睁开眼,最先看到的就是沈柯的脸。男人靠在床边,守着恢复了原样的他,坐了整整一夜。眼下的乌青很重,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平日里总是冷硬的轮廓,此刻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疲惫,也格外温柔。他的手一直没松开岑暮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一松手,岑暮就会消失一样。
“叮——!”
聒噪的系统提示音,在戏楼里响起,带着毫无感情的电子音,一遍遍地播报着:
【恭喜!玩家岑暮改变「必死结局」,解锁新成就「生死相依」!】
岑暮睁开眼,就听到了这一播报,他足足懵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茫然,也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我还……活着?”
“嗯。”沈柯牵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他平日里的冷硬判若两人,“我说过,我也会保护你。”
岑暮的指尖颤了颤,五百年的等待和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应。那些在黑暗里独自熬过的日夜,那些被命运反复捉弄的瞬间,那些推开沈柯时的隐忍和痛苦,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两人刚一下楼,就看到原荆靠在戏台的柱子上,脸色难看地像是要滴出水来。他看到岑暮完好无损地走下来,眼神里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嘲讽:“呦,真想不到,居然没……”
话音未落,沈柯的拳头就已经到了他的脸上。
“砰!”
沈柯一记重拳,直接将人打飞出去。原荆重重撞在墙上,捂着胸口猛咳了一阵,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阴鸷地嗤道:“你敢动我?不想出游戏了吗?”
“这局游戏是伶人妹妹的游戏,和你有个屁的关系。”沈柯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在这个副本,导演都能死,别提你这个副导演。”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沈柯的手下丝毫没有留情。原荆恼羞成怒,伸手召唤出几具尸体,有瘦猴、导演、花镜春……他冷声道:“手下败将而已,可别忘了你在「红花祭」里是怎么样的!”
沈柯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在「红花祭」里,他饥饿干渴,没有体力,尸体又多,这才落入下风。可现在,他体力充沛,原荆所能操控的尸体傀儡屈指可数,他连看都不看那些蠕动的尸体一眼,直接抬脚,朝着原荆的方向走过去。
原荆Omega的身体,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攻击,堪堪接了两拳,就撑不住了,身体化作一阵烟雾,消失在了空气里——他率先逃出了游戏。
沈柯也停下了手,走到岑暮身边,沉声说道:“看来,他和你说的那个与游戏有关的原主,应该是一伙的。”
岑暮点了点头,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那些死后重生,那些针对他的必死结局,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随着原荆的逃离,几个尸体慢慢地躺回地上。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玩家的尖叫,带着恐惧和慌乱,打破了戏楼里的平静:“你们过来看!这里有一具不知道是谁的尸体!”
边写边听cry for me,救赎感拉满 小情侣长长久久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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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念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