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暖转身离开后,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她不敢停留,更不敢回头,回头去看一眼身后的人,哪怕只是一眼,她都不敢,她怕自己会就此不忍心了。
于是,她只能掐紧自己的手心,用尽全力,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走得决绝。
白家别墅地处帝都城市郊,地皮是昂贵了,周围的风景与配套设施是好了,可带来的唯一不便就是,这边离市区太远,当然,能买得起这里别墅的人都是些上流社会中的中坚力量,他们出行的交通工具无一例外是私家车配置,是以,这边别说是出租车了,就连辆网约车都不接单。
宋暖徒步走了有将近一个小时,才在加了天价的打赏费后约到了一辆网约车,车子停在路边,她就连上车,都谨小慎微着,视线不敢往后偏,怕在此刻再见到熟悉的车,熟悉的人。
车门关上,车子缓速往前开,有了车身的这层外壳保护,宋暖才稍稍放松下全身紧绷到僵硬的肌肉。
她略略偏头,终是忍不住,从后车窗玻璃往外张望。
然而,身后并没有人,也没有车。
这时的宋暖才犹如醍醐灌顶般,抓到一个先前被她忽略了的细节。
从白家别墅出来,通往市区的只有这一条路,她走了有将近一个小时,期间都没有看到有任何的人或车从她身边经过,那也就是说----
白池礼并没有离开。
他。。。是还在原地?
那么长时间留在空旷无人的路边,他。。。傻不傻啊?
宋暖眉头微皱,再望一眼依旧无人无车的窗外,然后回过身,敛下眼眸,靠在椅背上。
不知是走得累了还是怎么的,她突然觉得,满身的疲惫感侵袭。
回到家后,宋暖忙着收拾屋子打扫卫生,身体忙绿了头脑就不容易想东想西,这样一直忙到晚上,整个房间焕然一新,而她也彻底的筋疲力尽了。
洗完澡后,宋暖坐在飘窗上,人空了下来,大脑开始重新运转起,这段日子来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在她脑海中浮现出,如电影回放般,将所有她在当时不曾注意到的细节,以这样的方式来提醒。
有些答案,昭然若揭。
原来,他是真的很早就隐晦的向她表白过多次了,是她将之当做玩笑,没在意。
原来,他是真的很早就开始对她好了,是她将之当做理所当然,没有深想。
原来,他是真的,喜欢她。
可是。。。
宋暖无声的叹了口气,取过放置在一旁的手机,打了个电话给蒋蓉瑶,答应了她上午极力推荐的那个所谓的优质人选,虽然,天晓得,她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电话那头的蒋蓉瑶很开心,以为她这颗犟脾气的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
放下电话后,宋暖又是一声长叹。
白池礼说的没错,她是在害怕,害怕一个人的真心。
既害怕接受,也害怕付出。
失望过,疼过,所以不敢再尝试。
她答应了她姐去相亲,是断了他们彼此间所有的可能,不给他机会,同时,更是不给自己一个机会。
夜渐深,城市光害严重,即便宋暖所在的楼层高,也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清冷的明月悬挂在天际,不偏不颇,无情无欲。
宋暖抱着膝盖,一个人怔怔的望着夜色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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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一,宋暖起了个大早,为了避免遇见某人,她特地没在家里吃早餐,而是在外面解决。
看,这就是住得太近了抬头不见低头就会见到的弊端了吧,最初两人不对盘时已经各种不方便了,而如今这样的状况,更是不方便。
宋暖低头咬了口蘸满了醋的小汤包,气苦的拧着眉。
看来,她得考虑开始找房子,以及重新找工作了。
老实说,她其实还蛮喜欢永达购物中心的工作环境以及同事间相处融洽的工作氛围的,也蛮喜欢地处闹市出行方便又偏安一隅舒适安逸的乾京公寓的,只是----
唉。。。世事难料呐,谁能想到她会因着白池礼的关系而不得不选择远离呢。
吃完早餐,宋暖看一眼手机,时间不早了,早上还有部门会议,商议九月下旬即将开启的全城购物节活动方案。
想到部门会议,势必是会避无可避的与某人面对面了,宋暖的眉头就没见松过。
她还不知道,她该如何面对他。
昨天两人闹掰时,宋暖将卡宴的车钥匙还给了白池礼,而白家借她的那辆宝马还在4S店维修没来得及提回来,这会儿的宋暖没有车代步,她再次刷新app,手机上显示网约车的排队还排在遥遥无望的位置,她转眸一想,干脆扫了辆共享单车来骑,就当是,健身吧。
从乾京公寓骑到永达购物中心总部大约要小半个小时,刚骑上车不久,宋暖的手机响起,她此时不方便拿出来看,以为是公事,点了点蓝牙耳机,直接接听。
那边却是金矜。
“金大小姐,这才几点,你今天不睡美容觉啦?”宋暖知道金矜的作息习惯,一般早上十点前这位大小姐是不会起床的,今天倒是难得。
“我最近可忙了呢,美容觉是什么?不存在的。”金矜那边的声音有点吵,可能是人已经在公司忙了,她长话短说,“对了,小捷下周末要去帝都,说是陪老公出差顺便去看你,我让她给你带点东西,你帮我交给小白,他知道怎么处理。”
宋暖闻言一顿,有些踌躇,“这个。。。”
“嗯?”
“我可能不太方便,你要不让小捷直接给他吧。”她与他的关系,还是避免私下过多的接触为好。
“怎么了?”
宋暖将自己的顾虑说与她听,“就,前两天他向我表白,说喜欢我,想要我做他女朋友什么的,我不是拒绝了嘛,那我都拒绝了人,若是还在人面前刷存在感,不是膈应得慌嘛。”
电话那头的金矜一愣,“你还真一竿子打死的拒绝了?我那天说了那么多,你真的就不再考虑考虑了?”
宋暖按着路线转了个弯,扯了扯唇角,故作满不在乎的回,“我又不喜欢他,拒绝人不是很正常的嘛,难道你要我假装喜欢他故意吊着他吗?那不是渣女行为了嘛。”
“不是,”金矜的声音有些急,她起身走到稍微安静点的地方,继续问,“你真的一点点也不喜欢小白?”
宋暖抿了抿唇,捏紧手把,声音刻意的轻松,“你知道的,像他那种身份显赫的富二代,对我来说向来是敬谢不敏的,更何况,我姐还是他后妈,以我们这层关系,怎么会合适?”
“而且,”为了让金矜信服,宋暖的语气中添了抹不屑,透着满满的不在乎,“像他这样的公子哥,口中所说的喜欢,能维持多久?指不定他今天说喜欢我,明天就能喜欢上别人了,这种话怎么能做得了准?”
“可是。。。”
金矜还想说什么,宋暖先一步打断她,“好了啦,我知道你吃他的颜值,胳膊肘总是向他拐,但不兴这么拉郎配的啊。”
金矜沉默几秒,然后缓缓问,“小暖,你不接受小白,你还留着另一个手机另一个微信号,是不是,还喜欢着林泽炜?”
宋暖一个恍惚,没留意到路面,自行车轮胎碾压过突兀出现在马路上的一颗小石子,车身晃了晃,她没把控住车子,车子瞬间失去平衡歪倒,而她的人,倏忽间摔在了地上。
这边的动静太大,连电话那头的金矜都听到了,她不由问,“你在哪儿呢?刚才什么声音?”
宋暖摔了个狗吃屎,她赶紧起身,揉了揉摔疼的膝盖,撇了撇嘴。
她今天是水逆了嘛?骑个车都能摔的?黄历上有写她今天不宜出门么?
她可真是个大冤种呢。
“喂?小暖?”金矜没听到回复,又提了提音。
宋暖嘟了嘟嘴,回她,“没事,我刚摔了一跤而已。”
“???”金矜好奇,“你这是,怎么摔的?”
“我骑共享单车啊。”宋暖看了眼还躺平在马路牙子上的单车,要被自己给蠢哭了。
“。。。”金矜在电话那头不厚道的笑了,笑得乐不可支,“我,我说,宋大小姐,你这是有车不开,下基层体验生活呐?单车?哈哈哈哈哈,要不要这么接地气啊,诶,骑单车好不好玩儿啊?”
宋暖一时没法解释得清,只能不理会她的调侃,义正言辞的回她刚才的问题,“我没有还喜欢着林泽炜,从和他分手的那刻开始,我就不喜欢他了,他也不再值得我喜欢。”
她是不喜欢林泽炜了,这段感情她是彻底的放下了,但有些伤害太过深刻,即便感情不存在了,那些伤痛依然存在,历历在目,如影随形,无法或忘,也无法释怀。
午夜梦回辗转反侧时,那些受过的欺骗与伤害,无时无刻不在警醒着她,让她再不敢朝任何人迈出哪怕一步。
金矜没再说什么,只在挂电话前,意有所指的道,“小暖,我不是偏袒小白,只是,你知不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如果,我是说如果,抛开他白家继承人的身份,抛开你姐与他爸的关系,小暖,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吗?一丁点都没有?”
宋暖关了耳机,低低的叹了口气。
真的一丁点都没有吗?
怎么可能。
若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那人,她现在又怎会如此纠结?
扫了眼依旧横亘在路边的单车,宋暖想象了一下自己此时一身的狼狈相,又是重重一声叹息。
刚才,真的是太丢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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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耽搁下来,等宋暖到办公室时已经晚了,过了开会的时间点,大家此时都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她了。
宋暖的膝盖摔破了,手掌处也有擦伤,细密的疼隐隐泛出,但此时不是处理这些的时候,她忍着疼,一步一步往会议室走。
最先发现她到来的是面朝着门方向的小艾,她扬声喊了句,“宋姐,你来啦。”
主位旁边的某人闻言,稍稍侧目,又很快收回视线,面色沉冷,不言不语。
“嗯。”宋暖淡淡点了点头。
“宋姐,你的腿怎么了?”坐在小艾旁边的倩倩心细,发现宋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
主位旁边的某人又转过头来,这下也看出了宋暖走路的姿势是很不对劲儿,他手撑着扶手,似是要起身,却不知想到什么,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盯着人冷冷的瞧。
宋暖眼角余光扫到某人脸上不虞的神色,似乎是在对她的迟到表达着充分的不满,她不敢再浪费时间,加快了脚步往自己的位子走,避重就轻的解释,“没什么,刚刚骑单车摔了,没什么紧要的,先开会。”
只是,这一加快速度,牵扯到了膝盖上的伤,让她忍不住拧起了眉。
主位旁边的某人眼见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周身的气压更是低沉了。
会议开始,大家各抒己见纷纷表达对购物节活动的建议,轮到某人时,他只惜字如金的淡淡吐出三个字,“没想法。”
“。。。”
得,太子爷高贵的傲娇毛病又犯了。
还能怎么办,只能他们打工人自己做事咯。
宋暖直接略过他,问小艾,“商家那边关于此次的活动推广有沟通过吗?千万不能与之前的活动方案重复了。”
小艾认认真真汇报工作,完了后,她指了指宋暖的手,小声提醒,“宋姐,你的手掌,也破了,都出血了。”
宋暖随意看了眼,没当回事,不在意的敷衍,“不碍事。”
话落,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旁边似乎安了个制冷机似的,在源源不断的散发着寒气。
一场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才将活动的方案粗粗理出个头绪,期间,身旁的某人不时的看手机时间,脸色一沉再沉相当的难看,宋暖当作没看见,如常的进行会议议程。
散了会后,旁边的某人当先一步往外走,头也不回,甚至连个眼风也不留给她,更别说是打招呼了,宋暖却悄悄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
他们两个人,只简单的当同事,这样,也好。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宋暖累得走不动,也想将刚才的方案再优化一下,一个人留在了会议室里。
直到“嘭”的一声关门声响起,宋暖循声抬头,才发现刚刚离开的某人,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东西。
“。。。”宋暖尴了个尬。
刚才人多时没所觉,这会儿在关着门的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宋暖浑身都透出一股不自在,不知该如何与他共处。
“那个,”宋暖起身,也不管桌上的资料与笔记本了,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给自己找台阶下,“你要用会议室是吧?我正好忙完了,先走了。”
白池礼长手一伸,握住她的手腕,截住她的去路,冷声问,“伤在哪里?”
“。。。哈?”宋暖一脸茫然。
“我问你,伤在哪里?”白池礼眉头紧蹙,似是不耐。
宋暖这下反应过来了,她扭了扭手腕想要挣开,口中搪塞道,“没,没哪里啊。”
白池礼不再废话,他将手上的东西往会议桌上一搁,然后走近一步,矮下身子,突兀的抱住宋暖的双腿,将人抱起。
“啊~”宋暖不防他这唐突的举动,被惊吓到了,她瞠大了双眼惊呼出声,又怕被外面的人听到,惹人非议,只能赶紧收了口,她拿手推着他的胸膛,低声斥责,“你干什么啊?快放我下来,这被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白池礼充耳不闻,兀自将人放到会议桌上,对上她的目光,与她平视,再次发问,“伤口在哪里?”
宋暖不期然撞入他幽深的眸光里,心口一滞,慌得一批,她挪了挪身,妄图挪出他气息的包围,才刚挪动一分,耳边传来一声低喝,“动什么动,坐好。”
“。。。”这人,凶什么嘛,宋暖鼓了鼓腮帮子,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听话,就这样被他唬住了,还真的没再动。
白池礼也不再浪费时间等她自己说出口了,他再次矮下身子,先去查看她刚才就不对劲儿的腿。
今天的宋暖穿了一身轻奢职业装,上身是一件剪裁合身有些小性感的白衬衫,凸显出她的好身材,外搭一件黑色镶金边的披肩,中和了衬衫的魅惑性感,多了一份青春靓丽,下身则是一条黑色带暗花的阔腿裤,搭配一双至少有八厘米的同色系恨天高,职业范十足,朝气满满,也十分的符合她的气质。
此时,白池礼捋高她阔腿裤的裤管,将她膝盖处的伤口露出来,瓷白的肌肤上,有两块红紫相间还带着脏兮兮灰尘的伤口,触目惊心,白池礼的眉头越发的紧皱。
他从一旁拿过先前那个小塑料箱,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宋暖这才看清,这原来是个小医药箱。
所以,他刚刚急着离开,是去拿医药箱了?是为了给她处理伤口?
宋暖涨红了脸讷讷发声,“那个,其实不疼的,不用处理的。”
白池礼没理她,他用棉球蘸上消毒酒精,先细细将她伤口处的脏污擦拭干净,酒精碰上伤口,某人无意识的瑟缩了下,白池礼手一顿,再次擦拭时,他手上的动作更是轻柔了。
将两个膝盖上的伤口擦试完涂上药膏贴上创可贴后,接着,白池礼又给她处理两只手掌上的伤口,等他将他所知道的几处都处理好后,他才问,“还有哪里有伤的?”
宋暖赶紧摇头,“没有了。”
她这一摇头晃脑,白池礼才注意到,她的头发松开了。
今天她过肩长的头发用一根与披肩同款的发带绑着,垂下的发带披覆在披肩上,温婉宜人又清新脱俗,与她脸上淡淡的妆容相得益彰,很是漂亮。
白池礼一时看得有些痴了,舍不得挪眼。
须臾后,他才放下药膏,伸手帮她将几缕松散开的头发重新固定到发带里,又帮她理了理碎发与发带的松紧。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看向她。
此时的她收拾干净了,安安静静的坐在会议桌上,身上透着股少见的浑然天成的娇憨与软萌,像是那两次她醉酒后无意识流露出来的娇态一样,像个听话的漂亮洋娃娃,一点都没有昨天那个梗着脑袋,固执的口口声声说着不喜欢他的气人样。
他凝视着人,缓缓开声,“你摔伤的这几个伤口是不严重,你自己也不觉得疼,觉得没所谓,可你知不知道,我会心疼。”
“你们女孩子不是常说,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吗?就当是我偏爱你吧,我见不得你受伤,你明不明白?”
宋暖睫毛轻颤,她偏过头不看他,躲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她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可她无言以对,面对着这厚重的情感,她只能默不作声作鹌鹑状。
白池礼满心的期待,随着时间的流逝,与面前人的不予以回应,一寸一寸都化作了失望。
他伸手,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串车钥匙,强制性的塞入她的手中,又道,“其实你不用刻意躲避我的,就算你不喜欢我,也用不着这么见外的划清楚河汉界。”
“呵,将车钥匙还给我,自己骑单车?亏你想得出来。”
今天早上他出门时,没见着隔壁有人出来,他等了有一会儿后,还是没等到人,他有过这样的猜测,脸色当时就不好了,直到见到她受伤,他彻底沉下了脸,控制不住情绪的对她凶。
他生气的是,她的疏远,以及因此而让自己受了伤。
“宋暖,我只是,喜欢你啊,可若是我的喜欢造成了你的困扰,让你为了避开我而受伤,那又是我的不是了。”
说完,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见人依旧不为所动,他无奈的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只是,他连离开的背影都似是透着满满的委屈、不甘、与失落。
宋暖注视着人,猝不及防的一阵揪心。
这人是白池礼啊,那个招猫逗狗洒脱不羁又没心没肺玩世不恭的白家太子爷啊,这样的天之骄子,该是意气风发张扬随性的啊,怎么能这般的委屈这般的落寞呢?
宋暖心里一紧,泛出细细密密的疼,也不知是伤口疼,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