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还真是通往下一个世界的方法,只不过这次醒来不是在床上,而是一片黑林。
这里的每棵树都生着扭曲的瘤节,仿佛有无数双浑浊的眼睛窥视来者,树皮上爬满鳞片状的苔藓,偶尔会发出些幽光。独眼乌鸦蹲在斜出的、干细的枝杈上啃食腐肉,另一群没有食物的乌鸦蠢蠢欲动,喙边垂着粘稠的涎液。
这里没有雾,有的是千奇百怪、五光十色的蘑菇。
蘑菇从树根、石缝甚至动物骸骨里钻出来,伞盖或猩红如血,或惨白如骨,菌褶间喷射出近乎透明的孢子,不论落到哪处都会被迅速吸收。
依旧只有一条路。
路两旁的灌木扭曲成钩爪状,每当风过便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路的尽头,是令人望而却步的悬崖,崖边立着一座褪色的马戏团帐篷,彩旗飘动的方向各不相同,盯久了,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感。
六人恢复原貌。
林山止抱着鳞尾,亲了一口:“小宝贝儿,你终于回来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五人:“……”
贺川行握着鳞尾向外拽,他的手刚一碰上,鳞片就抖抖簌簌地变成了白粉色。
“你……”
“太久没用了,敏感嘛。”林山止控制尾巴动了一下,眼里迸射出**辣的光。
“用什么?贺哥,你要用林哥的尾巴做什么?”楚和英真诚发问。
林山止抢先回答:“当然是欺负我,小楚你看,他都把我尾巴捏红了。”
“但是……哥你好像一点没感到疼的样子。”
“这……”
这可把林山止难住了。
贺川行松手,平淡道:“少听林山止胡说八道。”
楚和英这回聪明了,噘着嘴巴,小小抱怨:“林哥又哄我玩儿。”
逢景舒了口气,暗道:“还好没再问我。”
“哪里是逗你?你贺哥下手没轻没重的,不信你问逢景,我这尾巴上好多道伤口。”
“是吗姐?”
两人都看向逢景。
“啊……对不起……”逢景下意识做出应激反应,随后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是,以前……那个……两位先生没和好时,林先生的尾巴确实有些委屈,不过……”
“不过那也是他自找的。”贺川行道。
林山止有点急眼:“贺川行你过分,你再说我可不用它帮你了。”
“你再说?”
“我……”
两人对视五秒,林山止“哼”一声,朝马戏团走去。
池观堇刚好编完头发,转身跟上去。
逢景跑得快,跟在贺川行旁边,巫月一期刚抬脚就听楚和英问道:“一期哥,林哥说的是什么意思呀?他要用尾巴帮贺哥干什么呀?”
巫月一期:“……”
逢景感受到一束灼热的求助视线,手慢慢捏拳。
对不起了,巫月先生。
巫月一期硬着头皮道:“帮他……”
“帮他什么?”
“帮他……或许是帮他……嗯……”
“按?”楚和英脑瓜一转,“按摩?”
“对。”巫月一期果断给予肯定,“按摩。”
“原来如此。”楚和英脸上流露出羡慕的神色,“贺哥太会享受了。”
“是……是会享受。”
这一路,巫月一期仿佛走在刀山上,生怕楚和英再问他点难以启齿的问题,好在逢景天使降临,主动退回来挑起话题,三人“平安无事”地来到马戏团。
马戏团建在悬崖边上已经很诡异了,更诡异的是这个马戏团仿佛有魔力,明明从远处看,这里只有一个巨大的帐篷,可到了近处,却发现是九个小帐篷围在一起,每个幕后帐篷对应一个节目,中间的帐篷则是用于表演的大顶。
站在门口,林山止和贺川行各派出一个天眼,分别从俯视和环视的角度收集数据,而后绘制出马戏团平面图。
“没有动物帐?难不成人和动物睡在一起?”林山止又看了遍录像,“九个幕后帐篷,一点声音都没有,是在睡觉还是……没有人?”
“人倒是不知道,但肯定有动物。”池观堇用脚尖轻轻扫开地上的落叶,“猴子,熊,鹿,还有许多动物,脚印很新,像是跟我们前后脚来的。”
“可这里看上去就是一个废弃的马戏团,谁会把马戏团建到悬崖边上呢?”逢景稍稍向后挪了一步,“好危险。”
林山止道:“这里面恐怕都不是普通的东西,你们最好有心理准备。”
“普通的……东西?”
“人不是人,动物不是动物,否则拿什么吸引观众?”林山止取出麻醉剂,发给五人,“每一只麻醉剂的剂量都是致死量,必要时直接扎下去就行,针头我做过特殊处理,除非心软,否则不可能扎不透。”
“致死量?”贺川行略有不忍。
“麻醉剂只为防身,不为杀生,控制这个世界的恶念是‘无能’,说实话,连致死量我都嫌少,就怕马戏团的动物突然暴动,我们的武器又什么都用不了,踩都把我们踩死了。”
“先进去看看,或许一开始就会告知我们规则。”
“规则”一词触发条件,灰暗的天色中,废弃马戏团突然爆出刺眼彩光,彩旗舞动,气球飞扬,褪色帆布上的红白条纹瞬间翻新,腐烂的木阶变作灿金看台,生锈的喇叭自动奏响《马戏团入场曲》,九个帐篷的灯依次亮起,投在帐篷上的黑影似人似鬼,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掌声,时而飞起,时而遁地。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棉花糖味,面具小丑骑着独轮车从大顶里滑出,车轮碾过处,沙地生花。
他停在林山止面前时,车轴里卡着的半截乌鸦翅膀仍在抽搐。
“欢迎来到白日梦马戏团!”
面具小丑张开双臂,无数糖果和彩带从他的袖中射出。
林山止抓住一颗糖果,捏碎,丢到地上。
“白日梦?”
“没错!白日梦马戏团!这是我的马戏团!”面具小丑转了一圈,脸上的面具由笑到哭,“这位观众,浪费可耻,你既然不想吃,为什么要抓我的糖果,又为什么要把它丢到地上?”
林山止淡淡道:“就算我不丢,它们也会落到地上。”
面具小丑恼了一声,蹲下去捡糖果:“你说得对,下次我不会这样做了,那有什么好的方法吗?换成花,小彩旗,还是过期的糖果?”
面具小丑围着林山止转圈,把那颗被捏碎的送到他面前。
“这颗是被你捏碎的,已经送不出去了,你得把它吃下去。”
“这是你的东西,应该你吃。”
面具小丑愣了几秒,忽然开始大笑:“对啊,这是我的东西,应该我来吃。”
他稍稍掀起面具,连包装纸都送进嘴里。
“甜!甜啊!是我最爱的香蕉味!下次……下次……”
面具小丑换回微笑面具,声音却阴沉寒冷,那声音不像是从声带发出来的,倒像是一块积满灰尘的棺盖,正被一点点推开时发出的闷响。
“下次绝不允许你把它弄碎了。”
贺川行举枪,被林山止摁住。
面具小丑就跟没看见一样,继续嘻嘻哈哈地说道:“不过很开心你们愿意来看我的马戏团表演,我数数看,一,二,三,四,五,六,一共六个人,这还是头一次有这么多人来参观我的马戏团,太开心了,我太开心了!”
面具小丑开始吹喇叭,轮子里的羽毛带着血肉绞成肉酱,被一群乌鸦疯抢。
六人认识到一个事实——马戏团的团长是个疯子。
“来来来,这是我们马戏团的宣传单,一共九场表演,越到后面越刺激,包你们看过瘾!”
“我一个人看就够了。”林山止把那一沓宣传单抢过,细致地扫了一眼,“除了宣传单,没有别的东西要给我?”
“你想要什么?”面具小丑身后一摸就是一个东西,“棉花糖?爆米花?糖苹果?热狗?吉拿棒?你想要什么?你说呀?”
“要你闭嘴。”林山止眼底发红,“没有人说过你很吵吗?”
面具小丑使劲吹了声喇叭,紧接着,整座马戏团都似敞开了怀地笑,各种乐器声混杂在一起,简直要把人逼疯!
“咚”——
一声沉闷的鼓声骤然响起,六人双耳膨胀,嗡鸣不止,连吞咽都无法缓解。
面具小丑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个锣,“铛”“铛”“铛”地在六人耳边各敲三下。
“别睡了别睡了别睡了!来看马戏了!怎么会有人看马戏还想安安静静的呢?马戏就是玩啊,越疯狂越痛快!”
巫月一期的耳朵流了血,二期振翅冲向面具小丑,被它一锣打飞。
“开胃菜!!!我先给你们表演一个空!中!飞!鸟!”面具小丑疯魔地砸响铜锣。
“二期!”几人惊呼。
巫月一期杀意暴起,右手使劲一拧,面具小丑的头不受控制地拧了一百八十度。
“哎哟哟……哎哟哟……怎么回事?好痛!好痛啊!”面具小丑一会儿前,一会儿后,竟还能维持独轮车的平衡。
“死。”
巫月一期轻吐一个字,面具小丑的脑袋顷刻断了。
二期飞回来,幸在被打中之前,巫月用巫术护住了它,所以并未受很重的伤。
只是还没等几人商量对策,面具小丑那刺耳的笑声便再次炸响。
“大变活人!哇哈哈哈哈!!!!”
面具小丑出现在他们身后,头上多了顶花哨的帽子。
“还想看什么?还想看什么?我会的可多了,还想不想再看一次空中飞鸟?”
“够了!你这人无不无聊!既然想邀请我们观看马戏表演,就不要戏弄我们啊!”逢景生气地喊道。
“逢景。”林山止这句是担心的语气,而后向池观堇递去眼神。
“他是疯子,不要同他理论。”池观堇在逢景耳边道,“更不要引起他的注意。”
楚和英刚准备开麦就被林山止捂着嘴推到贺川行身上。
“看好孩子。”
“你别离他……”
贺川行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因为林山止直接一枪把面具小丑崩了,一步都没动。
他心里慌。
甚至害怕自己打不中。
齐祺知道他的秘密,面具小丑又混世疯癫,他很害怕这是冲他来的。
既冲动,又无能,人就是在这种矛盾下疯掉的。
“大变活人第二场!!!”
空中落下玫瑰花瓣,面具小丑叼着玫瑰花绕六人一周,停在门口,喘气的声音有些大。
“不公平,我都表演这么多场了,你们一点掌声都没有,观众是不能不鼓掌的,不然表演还有什么意义?在你们面前耍猴儿吗?”
林山止忍着火气,嘴里已有血腥味。
这是最后一个世界,绝不能……绝不能让冲动坏事。
“要不你们也表演一个吧?我演给你们看,你们演给我看,这不就扯平了?”
“你猴子尾巴露出来了。”池观堇道。
“什么?!”面具小丑惊慌地看向身后,“我藏得好好的……你骗我!”
“骗?”池观堇稍稍抬眉,“我可没说是在跟你说话。”
“你……你……”
眼看面具小丑就要爆发,可他的情绪就跟有人控制一样,立刻转为平静。
“你说得对。但我说的也没错,你们应该给我表演一场。戴眼镜这个人,我看你也有尾巴,你肯定会表演吧?”
“我们表演过了。”林山止道,“刚才我的人隔空拧断了你的脖子,这还不算表演吗?你亲自体验的表演。”
“啊!原来是这样!是我错怪你们了。”
这时,一号帐篷升起彩旗,高亢尖锐的黄铜喇叭声穿透耳膜。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快快快,你们快入场吧,来跟着我,跟着我跟着我,我敢保证,你们从没见过这样精彩的表演!”
面具小丑嘴上这样说着,实则一秒没多等,以每秒八十迈的速度骑进一号帐篷。
帐篷门是敞开的,有影子在晃,可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见。
“准备进去了。”贺川行道。
林山止在Verdict上给贺川行发去讯息。
[帐篷有问题,我怀疑我们现在已经处于在黑林里看到的大帐篷里面了。]
[嗯,但总要进去探探虚实,晚上我们出来扎营。]
[该做还是要做的,我可以慢点。贺川行,我的鳞尾可一直是粉色,它馋坏了。]
[你堵住嘴就好了。]
[你这么问,就是也很想做喽?]
贺川行切断通讯。
“诶?这是什么?”楚和英弯腰,从鞋底撕下来一张门票,“白日梦马戏团入场门票……哥,我捡到一张门票。”
贺川行抹去上面的泥土,念道:“欢迎来到白日梦马戏团,现在赋予你们新的身份,评审员。”
“bang”!
马戏团的铁门关闭。
六人在毫无发觉的情况下被拖进马戏团。
“进……进来了。”楚和英警惕地盯着铁门,“面具小丑是不是不会放我们出去了?”
“应该不是。”林山止丢掉手里的铁丝,门上的锁随之掉落,“这门可以打开。贺川行,门票上还有没有别的信息?”
“有规则。”
五人围过去。
贺川行将门票平放,下面有两段不同颜色的小字。
任务:评审员每天必须完成一场“观赏任务”,并在讨论后提交公平公正的评审分数,评审分数的范围为1-9分,九场表演的分数不可重复,次日看完表演后有一次修改所看表演分数的机会,不可结余,过时作废。
注意:若任何评审员拒绝任务或试图干预团员命运,将被Joker标记,于手背上烙下笑面骸印,当印记持有者超过评审员半数,所有评审员将被投喂给处刑官。
最后一个世界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1章 马戏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