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系里下发了本学期的大作业内容。
旧建筑改造方案，全系混年级分组，每组八人，大一到研一打散分配。任务周期三个月，从方案设计到模型制作，全部在组内完成，期末集中评图。
分组名单由学生会协调，蒋知行得到通知，开始安排分组。
表格里，八个组已经排了七个，大一新生那几行还空着。他把七个名字依次填进不同的小组，每组至少配了一个高年级生带队，分配比例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他选中最后一行，在言屿的名字后面输入：待分配。
公告栏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三个人拖着言屿挤到最前面，陈小宝顺着表格从上往下找，他自己的名字在第三组，陶然在第七组，林北川被塞进第二组，也就是蒋知行那组。他的手指沿着一行一行名字划过去，划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整个建筑系大一新生名单的最末端，单独一行，言屿，待分配。
三个人扭头看了言屿一眼，他早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对着三个人投来的目光，他挑了一下眉，哼笑一声。
陈小宝把手压在公告栏上，指尖来回戳着那张名单。
“这不是欺负人吗！凭什么让屿哥一个人一组！”
周围几个大一的跟着往前挤。
“这不就是故意的嘛！”
有人开始愤愤不平，没人不知道言屿和蒋知行的过节。
林北川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眼名单最后一行，又看了眼自己名字旁边的“蒋知行”三个字。退出人群，转身走了。
陈小宝和陶然从公告栏那边追过来，追到系馆门口才追上。
“川哥！你去找蒋知行吗？我跟你一起去！”陈小宝撸着袖子。
“不去。”
“那你干嘛去？”
“先把大一的课表抄一份。”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方向是系办。陈小宝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着陶然。
“他抄课表干嘛？”
陶然想了想。
“可能在算人。”
陈小宝没听懂，但他信了，他认识的林北川，心里什么都装，却什么都不用说。
一整天，林北川没提过一句分组的事。陈小宝几次想开口，看他靠在床头翻案例集，又闭上了嘴。
直到晚上熄灯以后，林北川忽然开了口。
“我不跟他们那组。”
声音不急不缓的传出，然后他伸腿踢了一脚言屿的床。
“你一个人也做不了，我们组队，自己干。”
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大一新生群。
“我跟言屿组队，叫大一联队，还有谁愿意来的，自己报名。”
消息发出去，陶然秒回。
“我来。”
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往外弹，陈小宝趴在上铺往下喊。
“还差谁？我去隔壁寝室叫人！”
专教是林北川提前申请的，他周六早上在系办填了教室借用表，在“使用人数”一栏直接填了八人。当天下午他把钥匙拿到手，去专教转了一圈，回来在寝室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专教已申请通过，明天集合开工。
周日早上，不到七点，林北川就到了专教，他把桌子一张一张挪到教室正中央，拼成一张大桌，桌面高低不平的缝用报纸塞住了。然后又搬了八把椅子，从隔壁空教室凑齐的，挨个试坐一遍，把那张不晃的放在靠墙的位置。
陈小宝和陶然一起走进来，小宝扛着一卷拷贝纸和一盒马克笔推开门，嘴里叼着吐司，林北川接过拷贝纸掂了掂。
“这应该不够，后期渲染至少还要两卷。”
陶然嘴里嚼着吐司，腮帮子鼓鼓地说。
“我订过了。”
陈小宝把最后一口吐司塞嘴里，嚼着嚼着停了。他转头看了一圈专教，八张桌子，八把椅子，靠窗那排比平时亮了一个色号的灯管，墙角已经摆好了垃圾桶和排插。
“你这个人，这几天一声不吭，把所有的都准备好了啊！”
大一新生里，仅有的两个女生沈晴和齐乐乐一起走进来，各自拿着拷贝纸和速写笔，她们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了。
言屿进来的时候，林北川指着靠墙的椅子。
“你坐那里吧。”
最后两个人孟泽和于洋也陆续进来，大一的八个人全部到场。
林北川站在桌前，先把他和言屿敲定的设计图拍在桌上，又把一张分工表也放在上面，每个人的名字对应一个模块，任务后面标了交付节点和对接人，连每个材料样板的对接尺寸，留多少胶缝都写清楚了。
他用笔帽敲了敲纸面。
“五一节前出方案，都自己扛，各人领各人的活，觉得做不完的现在就说。”
没人说话。
他是要给大家兜底，而不是在施压。
陈小宝第一个伸手把分工表转过来看，在自己名字后面画了个勾，然后那张纸从陈小宝手里传到陶然桌上，一个接着一个，沿着桌沿走了一圈，大家都没说话，八个名字后面都多了一个勾。
他退到窗台边靠着，把场地让给了言屿。
言屿把任务分成八个部分，每个人走到他面前，接过自己的任务清单，与对接人交换联系方式。言屿没抬头，但林北川站在他旁边，挨个在名字上圈了一下。
八张任务单发完，林北川又开口。
“任务可以换，急活喊我，重活喊屿哥。”
他把分工表贴到墙上，退了两步看看有没有贴正，回到窗台边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窗台上摆着陶然的铜锅、中药、拷贝纸和两本摊开的旧建筑杂志，其中一本翻到旧厂房改造案例那页，有人在空白处用铅笔做了批注。
林北川拧上瓶盖，看了一眼各自忙碌的几个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言屿。
言屿没说话，把最后一份任务清单递给林北川，上面没有写具体模块，只写了两行字：协调全员，把所有人兜住。
林北川接过去看了看，折好放进裤袋里。
第三天晚上，专教的门被推开。
蒋知行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他还以为是哪个来补作业的学生占用教室，都没有提前跟他报备一下。推开门后就怔住了，八个人围在一张大桌旁各自忙碌，桌上摊着图纸和模型材料，墙角堆着几卷拷贝纸和U胶的空瓶。全部是大一新生，没有一个高年级外援。
他第一次看到有人用这种排场做作业。
陈小宝抬头的时候扫到了门口，不以为意的重新低下头，继续描他的渲染图。坐在门边的沈晴也抬头看了一眼，又埋回去了。没有人站起来跟他打招呼，甚至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蒋知行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轻轻把门合上，锁扣无声扣进门框。
林北川靠在窗台上，把那本旧建筑杂志翻过一页，往门口瞥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撕下杂志空白页的一角，用铅笔画了一张简笔人脸：单眼皮，厚镜片，下巴微扬。画完他把纸条折成一个纸飞机，从窗台边弹出去，纸飞机飘飘悠悠越过大桌，落在言屿的材料样板边上。
言屿正蹲在角落里清点耗材。他放下U胶瓶，把纸飞机拆开，他看了一眼纸片上的画像，手掌收紧，团了一下，扔进纸篓里。两个人都没抬头，但各自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