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大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缕烛火的光被隔绝在外。
走廊里只剩下月光和脚步声。阿弥尔的靴子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节奏很稳,比伊弥特落后半步——这是护卫的标准距离,也是她二十年来的习惯。
伊薇特却在台阶前停下了。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阿弥尔脸上。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刚好照亮那双红色的眼睛。虹膜在暗处会泛出接近血的颜色,但在光下其实是暖调的深褐,像陈年的琥珀——这是原主记忆里的细节,伊薇特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
“你今年二十八岁。”伊薇特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
阿弥尔怔了怔,随即低头:“是。”
“跟我母亲那年,你八岁。”
“是。”
“她在孤儿院门口捡到你,当时你正和三个比你大的男孩抢半块发霉的黑面包。”
阿弥尔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
“……您怎么知道?”
“她日记里写的。”伊薇特转过身,继续往楼上走,声音很平静,“她说那三个男孩被你打断了鼻梁,但你抢到面包后没有自己吃,而是分给了墙角一个发烧的小女孩——那个女孩是勒内。”
阿弥尔跟在她身后,脚步第一次乱了节奏。
“夫人她……还写了什么?”
“写你第一次拿剑,手抖得握不住。写你十五岁那年为了通过护卫考核,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写你二十岁生日那天,她送你那副银甲时,你背过身去哭了。”
伊薇特在二楼的走廊窗前停下。窗外是蔷薇园,夜色里只能看见一片起伏的黑色轮廓。
“她还写,”伊薇特的声音低了些,“她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勒内。把你们捡回来,给你们姓名,给你们剑和算盘——然后就把你们绑死在这座庄园里,绑死在一个她知道自己活不到看见长大的女儿身上。”
阿弥尔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夫人没有绑住我们。”
“是吗?”
“是我们自己选的。”阿弥尔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孤儿院的日子,是活着。跟了夫人,才是人生。”
伊薇特沉默了。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的片段——不是关于卡洛斯的那些,是更早的、模糊的碎片。五岁的原主跌倒在花园里,第一个冲过来的不是奶妈,是当时才十三岁的阿弥尔。小姑娘自己膝盖上还缠着练剑摔伤的绷带,却笨拙地拍着她裙子的灰,说“小姐不哭”。
还有勒内。原主七岁发烧说胡话,非要吃城东一家已经关门的糖果铺子的柠檬糖。是勒内半夜翻墙出府,跑遍半个王都,在天亮前把一包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柠檬糖塞进她枕头底下。
这些记忆被原主后来那些疯狂的痴恋挤压到了角落,几乎快要消失。
“我母亲临终前,”伊薇特说,“除了让你们保护我,还说了什么?”
阿弥尔这次沉默得更久。
“……她说,‘如果有一天,伊薇特不需要你们保护了,你们就自由了。’”
月光移动了角度,照在阿弥尔侧脸上。伊薇特看见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现在自由了。”伊薇特说,“卡洛斯短期内不敢动我,塞德里克已经废了,父亲也交出了权力。蔷薇禁卫我可以自己带,勒内也能把庄园管好。你可以走了,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阿弥尔猛地转过头。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暗处终于显出了本该有的颜色——不是血,是烧红的铁。
“您要赶我走?”
“我在给你选择。”伊薇特迎上她的视线,“我母亲给了你恩情,但恩情不是锁链。我继承了这座庄园,但我没资格继承你们的人生。”
阿弥尔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然后她做了个伊薇特没想到的动作——她单膝跪了下来,不是礼仪性的,是整个人的重量都沉下去的那种跪法。铠甲碰撞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小姐。”阿弥尔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闷而沉,“夫人给的确实是恩情。但让我留下的不是恩情。”
“那是什么?”
“是您。”
伊薇特挑眉。
“昨晚在马场,您处理塞德里克时,给野马用的是诱兽散,不是毒药。”阿弥尔说,“您把他扔进野猪群,但特意选了母猪刚产崽的那片——野猪护崽时攻击性强,但不会追着人往死里咬。您要的是他身败名裂,不是要他死。”
“今天在议事厅,您拿走公爵的权力,但留了他的命和面子。您明明可以直接废了他,但您给了他‘体面退休’的选择。”
阿弥尔抬起头。月光照进她眼睛里,那片红色清澈见底。
“夫人教我用剑,教我怎么保护人。但她没教过我——保护一个人,不等于要把所有敌人都杀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您今天做的,才是真正的‘保护’。保护格雷森家的基业,保护这座庄园里的人,甚至……保护了公爵那点可怜的自尊。”
伊薇特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另一件事。
原主十六岁那年,因为卡洛斯随口夸了某家小姐的马术,非要学骑马。阿弥尔陪她练了三个月,从马上摔下来十几次,最后一次摔断了肋骨,躺在床上半个月。
原主去看她时,阿弥尔第一句话是:“小姐,我琢磨出问题了,您上马的姿势不对,等我好了重新教您。”
那时原主说了什么?
“你快点好,卡洛斯下个月要举办赛马会,我得在那之前学会。”
没有问她的伤,没有谢她的付出。只有自己的那点痴念。
“……起来。”伊薇特说。
阿弥尔站起身,铠甲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不会赶你走。”伊薇特转过身,继续往卧室的方向走,“但你要记住,从现在起,你留下的每一刻,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我母亲,不是因为我,是你自己选的。”
“我明白。”
“还有,”伊薇特在卧室门口停下,“你喜欢勒内这件事,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阿弥尔整个人僵住了。
月光下,能清楚看见她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我没有……”
“你昨晚收拾塞德里克时,勒内送了点心来营地。你接点心盒子的手是抖的。”伊薇特推开门,最后丢下一句,“给你个建议——在她下次逗你的时候,别光顾着脸红。试试看抓住她的手。”
门在身后合拢。
伊薇特靠在门板上,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被呛到的抽气声。
然后是一阵慌乱远去的脚步声——靴子踩在地毯上本来不该有声音,除非那人跑得太过匆忙。
伊薇特勾起嘴角。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蔷薇园在月光下显出了轮廓,那些缠绕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走到窗前,看见楼下庭院里,阿弥尔正站在那棵老橡树下——以她刚才逃跑的速度,本该早就回营房了。
而勒内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回廊另一头蹦蹦跳跳地走过来,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像流动的蜜。
“阿弥尔!你在这儿呀,我正找你呢!小姐让我明天去市场招新人,你陪我去好不好?我怕那些奸商骗我……”
阿弥尔站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
然后,在勒内把果盘递过来的瞬间。
伊薇特看见,阿弥尔伸出手,没有接果盘,而是握住了勒内递盘子的那只手。
虽然隔着三层楼的距离,但伊薇特清楚地看见勒内整个人顿住了。
果盘差点掉在地上。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隐约的、听不清的对话声。但能看见勒内的耳根也红了,而阿弥尔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伊薇特拉上了窗帘。
淡紫色的绸缎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楼下的画面。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本皮质封面的旧日记,和一枚褪色的银质胸针——胸针的造型是蔷薇,花瓣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纹理。
这是原主母亲留下的全部遗物。
原主从未打开过那本日记,因为她觉得“母亲的东西看了会难过”。她把它们锁在抽屉最深处,像锁住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去。
伊薇特翻开日记的最后一页。
字迹已经很淡了,但还能辨认:
“给阿弥尔和勒内:如果有一天,你们看见这行字,说明我的小伊薇特终于长大了。我替她谢谢你们,陪她走了这么远。也替她告诉你们自己——从今天起,为自己活吧。”
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A。
伊薇特合上日记,把它放回抽屉深处。
窗外隐约传来勒内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她吹熄了蜡烛,在黑暗里躺下。
母亲欠下的债,她还了。
虽然是以母亲从未预料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