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妖术
那两个官差,为首的那个姓赵,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正拿着一卷皱巴巴的纸装模作样。
身后那个矮个子官差正拿棍子拨弄院子里的药草,弄得到处都是。
“你就是幸漾和?”赵官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有人举报你以‘妖术’种菜,扰乱市价,甚至还使用邪法蛊惑村民。你可知罪?”
幸漾和没急着辩解,先递上两碗井水,语气恭敬却毫无惧色:“差爷辛苦。小女子可不懂什么妖术,只是从小跟着爹娘学了些侍弄庄稼的手艺。至于蛊惑村民,这村里的叔伯婶子们都在,您随便打听,看是我蛊惑他们,还是大家平日里接济我这孤女。”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直接把自己放在弱势孤女的位置上,又拉出了全村人当人证。
赵官差翻了翻眼皮,果然被噎了一下。他放下水碗,哼了一声:“少拿这套糊弄我!你这院子里的菜,这时节怎么可能长得这么翠绿?还有那些草药,品相好得反常!里正可是亲眼所见。你要是不认罪,别怪我们不讲情面,带你回衙门去审!”
说着,矮个子官差就要上前拽她的胳膊。
“等一下。”幸漾和后退半步,声音微微提高,却不慌张,“差爷既然要查,那咱们就查个明白。我这些菜,确实是种在土里的,你们可以挖开看。这些药草,是山上采的,地柏草、止血草,镇上药铺都能辨认。至于长得快——那是因为我用了祖传的沤肥法子,草木灰拌河泥,村里几位婶子都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不急不缓地走到水缸旁。
黑鱼已经被胖婶婶及时转移走,水缸里此刻只剩半缸清水,干干净净。
赵官差在院子里转了两圈,除了几把干草药,什么都没搜出来。
他脸上挂不住,正要发火,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赵哥,出来一下。”
赵官差一愣,转头看向院门口。
那个隐在暮色里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来,他站姿笔挺,手里什么都没拿,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带着一种让人膝盖发软的压力。
赵官差皱起眉,刚想呵斥,忽然看到了男人左手微微抬起时,袖口下面露出的一角。
他脸色骤变。
幸漾和没看清那具体是什么,只知道赵官差上一秒还趾高气扬,下一秒腿肚子就像抽了筋一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矮个子官差一头雾水地跟出去,两人在篱笆外面跟那个男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门外传来赵官差连声的“是是是”“不敢不敢”。
没过一会儿,两个官差竟然匆匆忙忙地走了,连头都没敢回。
村子里几个围观的婶子大娘面面相觑,胖婶婶从后街绕回来,手里拎着那个装盐的小陶罐,塞还给幸漾和,低声问:“漾和,那官差咋走了?你男人什么来头?”
幸漾和愣了一下:“我男人?”
“就那个借住在你家的后生啊。”胖婶婶挤挤眼,“刚才他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那俩官差就吓跑了,比见了县太爷还怕。”
幸漾和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一眼院墙外暮色中慢慢走回来的康若君。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月光恰好升上来,照在老槐树的枝桠上。
“那个姓赵的,认得你。”幸漾和先开口。
“嗯。”康若君没有否认。
“他看到了什么?”
康若君垂下眼睛,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左手。月光下,那块随身藏着的玉佩,内侧隐约刻着一个她看不懂的篆字,旁边还有一道非常细微的、近乎融入玉质的暗纹。
“这种纹路,只有一种人能佩戴。”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官差看到这个,自然不敢多留。”
幸漾和盯着他看了几秒。她没有问“你到底是谁”,也没有问“你是逃犯还是贵人”。她只是走到灶台边,把陶罐放回原处,然后转身从锅里端出两碗热好的野菜汤,一碗递给康若君。
“明天我去找何管事谈长期供货。”她坐下,喝了一口汤,声音很稳,“不管那个姓赵的回去之后会不会搬救兵,我都得在王掌柜彻底发力之前,把后山那块坡地和百鸟园建起来。”
康若君接过碗,看着她。
“你不好奇我的身份?”
“好奇。”幸漾和抬眼,目光坦荡,“但我更清楚,你不想说,我就算问一百遍也没用。而且,你今天救了我和我的院子,这份情我记着。至于你是什么人——只要你不害我,我就把你当搭档。”
康若君低头笑了笑,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么轻的笑意。
“那就当搭档。”
第二天一早,幸漾和去了隔壁镇。这次她没有带菜,只带了稚锂和一本粗麻布订成的小册子。
何管事看了她的“供货契书”,愣了一下。
上面写着三条:第一,新鲜蔬菜每三天送一次,固定量;第二,价格随行就市,每次出货前议定,不压价;第三,若酒楼方要求独家供应,需预付三成定金,且不得干涉她在集市上少量零售的权利。
“小娘子,你连契书都写好了。”何管事翻了翻,哭笑不得,“你这脑子,何愁不富。”
他拿着契书去后面请示东家。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何管事走回来,点点头:“东家应了。不过他要见你一面,亲自把这契书用印。”
幸漾和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平静:“好,有劳何管事带路。”
她跟着何管事进了酒楼后院的偏厅,见到了传说中的东家。那是个四十来岁、面容圆润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绸缎长衫,看起来很随和。
“小姑娘,你那个沤肥的法子,真能四季种出这种菜?”东家笑眯眯地问。
“不能四季,但能保春夏两季。秋冬有秋冬的种法。”幸漾和回答得滴水不漏。
东家点点头,拿过契书,亲自盖了印。临走前,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最近得罪了镇上王掌柜吧?他背后那个人,这两天在查你。你自己小心。”
幸漾和走出酒楼,阳光很好。她攥着盖了印的契书,指尖有些发凉,心里却异常清醒。
回到村口时,她远远地看见稚锂从后山的方向飞回来,翅膀上沾着几根草屑,嘴里叼着一只受伤的野鸡,身后还跟了三只叫不出名字的鸟。
稚锂把野鸡丢在她脚边,得意地抖了抖翅膀,像在邀功。
幸漾和弯腰捡起野鸡,看着它身后那几只毛色各异的鸟,忽然忍不住笑了。
“行,百鸟园的第一批正式住户,来了。”
她把野鸡抱回院子,给康若君看了一眼,指了指后山的坡地方向。
“明天,咱们开始搭围栏。”
康若君正把上午砍回来的竹子削尖。他抬眼看了看那只胖鸟,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枚印着红泥的契书,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幸漾和就醒了。
她把昨晚画好的麻布图铺在院子里那张歪腿桌上,上面用炭笔勾着后山那片废弃坡地的规划——最上方地势高、背风,是鸟舍的区域;中间用竹篱笆隔出一条巡逻道;最下方靠近溪流、土质肥厚,全部划给菜地。
“这样做,鸟的粪便能直接肥田,虫子又会被鸟吃掉。”她指着图,条理清晰,“既省肥料,又不用打药。”
康若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图纸移到她脸上。
“你不像个种地的。”他说,“像个排兵布阵的。”
“你就说能不能干。”
“能干。”他拿起柴刀,扛起昨晚削好的竹桩,率先往后山走去。
两人干了一整天。康若君负责砍竹、下桩、搬石头,力气大得完全看不出是个受伤未愈的人。幸漾和负责编篱笆、搭鸟窝、引水渠。她的手上磨出了水泡,但越干越顺手。
夕阳西下时,百鸟园的雏形已经初具规模。
稚锂落在新搭的木架上,威风凛凛地带着三只野鸟巡视领地,仿佛它才是这里的主人。
幸漾和坐在溪边洗了洗手,看着眼前的坡地,心里终于有了一丝踏实感。
只要这批反季蔬菜成功出货,她就能买下这片荒地,真正把“百鸟园”做成规模。
“等第一笔货款到手,咱们得把地买下来。”她转头对康若君说。
康若君正用溪水洗去手上的泥,闻言顿了顿,低声开口:“王掌柜那边今天一天没动静。”
“暴风雨前的安静。”幸漾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话音刚落,稚锂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警报。
它从木架上猛地窜起,翅膀半张着,冲着山脚下的林间小路方向炸起了毛,喉咙里发出急促而低沉的“啾啾”声。
幸漾和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山脚下的灌木丛边缘,有一道黑影飞快地闪过,迅速缩回了树林深处,像是有人在暗中窥探。
康若君已经无声无息地把柴刀握在了手里,整个人挡在了她身前,眼神冷得吓人。
“比预想的快。”他的声音很低。
幸漾和站在原地,没有慌。她远远地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林子,拍了拍裙角的泥土。
“让他们看。”她的语气很平静,“看完回去告诉王掌柜,这块地是我的,谁也别想动。”
她弯腰抱起脚边那只受伤的野鸡,转身朝村里走去。康若君留在原地,直到山脚彻底没了动静,才后退两步,跟上她的脚步。
入夜,后山的百鸟园里,稚锂带着几只新收的野鸟飞进了刚搭好的笼舍,发出细碎而警惕的鸣叫。
幸漾和躺在床上,盯着漏风的屋顶,脑子里快速盘算着明天的应对之策。
暴风雨,已经来了。